菜市场东头那个位置,是整条街最差的一个档口。

没有遮阳棚,太阳一出来就直直地晒着,雨天就更不用说了,雨水顺着旁边的铁皮棚子往下淌,刚好淌到那个位置上。整个市场的人都知道那个位置不好,所以一直空着。但李大爷不在乎。他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把那辆三轮车蹬四十分钟赶到市场,把他自己种的那点青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的,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等顾客。他种的菜确实好。青菜叶子绿得发亮,萝卜个个瓷实,上面还带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有些老主顾专门绕路过来买他的菜,说他种的菜有菜味,超市里那些比不了。

那天是周六,买菜的人多。李大爷的摊前围了好几个人,他正忙着称菜找钱,手上的活计一刻没停。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中年男人蹲在摊前挑萝卜,翻了半天,把几根萝卜上的泥搓掉了又放下。李大爷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没事,你慢慢挑,不买也不要紧。

气氛本来挺好的。然后那辆白色执法车就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瘦高个走在前面,脸色板着,走到李大爷的摊位前,扫了一眼摆在地上的蔬菜,开口就问:“谁让你在这里摆摊的?”

李大爷赶紧站起来,腰微微弯着,语气带着小心:“小伙子,我有证的。你看,这是街道办给我开的临时摊位许可证,我每个月都去交费的。”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过去。瘦高个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有细看,把纸往摊上一丢,说这个证过期了,这里不能摆,赶紧收,不收我们就帮你收了。

李大爷愣了一下,说没过期啊,上个月刚去延期了,你看这上面盖着章呢。矮壮城管往前站了一步,拍了拍李大爷的秤,语气不耐烦:“跟你说过期了就过期了,你一个老人家跟年轻人争什么?赶紧收走,别让我们为难。”

旁边买菜的顾客看不下去了。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说了一句:“同志,人家大爷有证,你们好歹看一眼再说话嘛。”瘦高个转头瞪了他一眼,说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拎着菜走了。

李大爷看着那几个顾客走掉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他弯腰开始收拾摊上的菜,动作有点慢,把每一把青菜都归拢好,把萝卜一根一根装回蛇皮袋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两个城管就站在旁边看着,一个双手抱胸,一个低头刷手机。

李大爷把东西都收好了,扶着三轮车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看了那瘦高个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重,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他说:“小伙子,你爸是不是叫刘建国?”

瘦高个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他盯着李大爷的脸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狐疑,从狐疑变成不确定,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一下子比刚才低了好几度:“你认识我爸?”

李大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左眉骨上面那道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吧?你爸那年种了一片西瓜,你摔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地里浇水,把你背到镇卫生所缝了七针。”

瘦高个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他已经顾不上看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明显发虚:“你……你是?”

李大爷把三轮车的脚架撑好,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脸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在光影里格外清晰。他说:“我叫李德田,三十年前跟你爸一起在沙河农场待了三年。你那年摔下来的时候我正在你们家瓜棚里歇脚,是我帮你爸按住你的头让他缝的针。”

瘦高个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喊一声“李叔”,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旁边那个矮壮的同事还没搞清楚状况,推了他一把说怎么了,认识啊?瘦高个没有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李叔,我不知道是你……”

李大爷摆了摆手,说没事,你们也是工作。我收摊就是了。说着他开始推三轮车,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瘦高个站在那里,手抬了抬,像是想帮忙扶一把车,又像是想拦住他,最终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什么也没做。

他目送着李大爷推着那辆掉了漆的三轮车慢慢走远了。然后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