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生日那晚,老宅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的油还在冒泡,陈悦夹了一筷子,忽然问我,现在是不是连买菜钱都得找她哥要。
我把盛好的鸡汤放到公公手边,没接话。陈悦笑了笑,说嫂子命好,不上班也有人养,换成她可受不了这种寄生虫日子。
桌下,陈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那意思我熟,别计较,今天是爸的生日。
婆婆往陈悦碗里夹了块鱼肚,只说吃饭。公公低头挑鱼刺,左手不太灵便,勺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陈悦喝了两口饮料,又说起老宅。她说这房子以后怎么安排都该先问自家人,靠婚姻住进来的,别把自己当主人。
这是第二次。
我起身拿纸巾,顺手把桌边的汤擦净。包就挂在椅背上,里面那张折页硌着硬皮,隔着布料也摸得出棱角。
陈立压低声音,让我去厨房看看蒸鱼。我没动,重新坐下,给公公把药盒挪到近处。
说到养老,陈悦第三次看向我。她说没收入的人,老了还得靠别人养,寄生虫年轻时省力,晚年也不会突然长出本事。
婆婆这回皱了皱眉,却是冲我说:“小悦嘴快,你当嫂子的让着点。”
我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桌上的热气扑到脸上,香菜和醋混在一起,有点呛鼻。
“妈,您想给养了二十五年的女儿,做个亲缘鉴定吗?”
婆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扶住桌角想站起来,膝盖却像使不上劲,身体往下一沉,碰歪了身后的木凳。
陈立猛地起身,挡在我和婆婆中间。他把酒杯一收,说爸累了,今天先散,改天再吃。
没人再看那盘红烧肉。汤面上的油花慢慢聚成一圈,婆婆扶着桌沿,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没说。
01
我和陈立结婚八年,头五年一直做会计。公司不大,月底忙起来,我常抱着凭证回家,对着电脑核到夜里十一点。
陈立跑销售,出差多。家里的水电、物业和房贷都由他管,我每月把工资转进共同账户,余下的买菜和日用品。
他总说账目不用两个人操心,有他盯着。我做了多年会计,反倒懒得在家里再摆一套表,只确认房贷每月按时扣掉。
三年前,公公在楼道摔了一跤。手术后命保住了,右腿却一直不利索,左手也常发麻,端满碗的水都费劲。
出院那天,医生交代了不少事。按时吃药,练抬腿,防着再摔,还得有人陪着复诊。
婆婆那时腰不好,蹲下穿鞋都要扶墙。陈立正赶上公司拓展外地客户,一个月有大半时间不在家。
陈悦刚换工作,天天轮班。大家坐在病房里商量时,她捏着手机说,请护工可以,费用大家再算。
婆婆舍不得钱,也不放心外人。她看了我好几回,话没说透,只叹气,说家里眼下离不开人。
我请了两个月假,领导催过三次。第三次电话打来时,公公正在卫生间里喊我,他没站稳,拖鞋滑出去半米。
那天下午,我办了离职。
陈立晚上回来,给我煮了一碗面。他说先把爸这一阵照看过去,等恢复得好些,我再找工作。
这一阵,后来成了三年。
早上六点半,我先给公公量血压,再煮软烂的面条。饭后陪他练抬腿,一组二十次,歇一会儿再做一组。
他怕疼,腿抬到一半就往回缩。我不能急,只能扶住膝弯,一遍遍数。窗台的薄荷从嫩绿长到发黄,又被我剪掉重栽。
每周两次复健,来回要换两趟公交。碰上雨天,轮椅上车不方便,我得先收伞,再托住公公的腰,后背常湿一大片。
婆婆能做些轻活,但弯腰久了就疼。买菜、做饭、洗衣和打扫,慢慢都落到了我手上。
起初我觉得没什么。一家人过日子,总有谁多做一点。公公每次练完能多走两步,我心里也松快。
有一次他扶着助行架,从客厅挪到阳台,足足走了七分钟。婆婆高兴得红了眼,把晚饭剩下的半条鱼全夹给我。
陈立回来得晚,进门先问父亲今天练得怎么样。我说完,他点点头,又掏出手机处理客户消息。
没人问我今天累不累。我也没提,灶台还有一层油,第二天的药要分好,哪一件都比说几句委屈实在。
陈悦每逢周末回来,带水果或者牛奶。她陪公公坐一会儿,吃过饭便说工作忙,拎着包回自己的住处。
有回我托她陪公公去复健,我想去人才市场看看。她皱眉,说自己好不容易轮休,医院那股味道闻了头疼。
我没再开口。那天照旧推着轮椅出门,人才市场的招聘信息,是晚上躺在床上用手机看的。
会计软件换了版本,税务流程也有调整。我收藏了几门课程,每次刚听十来分钟,婆婆就会在门外叫我。
慢慢地,陈悦说起我,语气变了。
她先是问我准备休息多久,后来又问我在家有没有自己的收入。听说没有,她抿嘴笑了一下,说女人还是得独立。
我说公公身边走不开。她低头剥橘子,只回了一句:“照顾老人,也不耽误挣点钱吧。”
橘子皮的汁溅到桌上,清香里带着苦。我拿抹布擦掉,没跟她争。
再后来,她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吃她哥的,住她哥的,日子当然过得轻松。
那天陈立也在。他笑着打圆场,说小悦说话直,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确实没有工资。共同账户每月的余额,我也很少细看。家里要添东西就告诉陈立,他转给我,或者直接下单。
买一袋米、一盒膏药,甚至给自己换双拖鞋,我都渐渐习惯先想一下该不该花。
陈立没短过家用,也从没骂过我。可每次我问房贷还剩多少,他总说都安排好了,让我安心照顾爸妈。
我便真把心按了回去。
生日宴前,公公已经能扶墙走十几步。婆婆在电话里说,全家难得聚齐,让我多做几个陈悦爱吃的菜。
我从早市买回排骨和鲈鱼,在厨房忙了半天。陈悦进门时看见满桌菜,只说了一句,嫂子不上班,倒是有工夫。
当时我还笑着问她,鱼要清蒸还是红烧。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那样,我以为把饭做热,把老人照看好,别人总会记得。
02
家宴前一周,婆婆让我收拾客厅顶柜。她说生日那天亲戚要来,柜里塞得乱,找块桌布都得翻半天。
我搬来矮凳,把几只旧纸箱抱下来。灰尘呛得鼻子发痒,箱角被潮气泡软,一碰就掉下一层纸屑。
里面有陈立小时候的课本、奖状,还有几本厚相册。最早那本是黑纸页,照片四角用透明角贴固定,边缘已经卷黄。
陈立从满月起几乎年年都有照片。光屁股趴在竹席上,戴着红领巾站在校门口,十五岁那年已经蹿得很高。
我一边擦相册,一边按年份往后翻。翻到陈悦那部分,最早的一张,她已经会扶着沙发站了。
后面是两岁生日,头上扣着纸做的皇冠。再往后,每年也都有,只是出生到会站之间,空了好几页。
有两页留下了角贴,纸面颜色比周围浅,像原来放过东西。也可能只是照片受潮,被谁拿出去晾过。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相册摊在茶几上,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抹布搭在椅背,问我怎么连这个也翻出来了。
我说想把照片按年份重新装好,又随口问:“小悦刚出生的照片放哪儿了?”
婆婆弯腰去捡地上的旧报纸,半天才说,那几年搬过一次家,丢了不少东西。
她说得不重,却没抬头。报纸已经被她折齐,她仍用手掌来回压着,纸边磨得沙沙响。
我没追问。老宅确实搬过家,陈立提过,早先一家四口挤在厂里的筒子楼,后来才分到这套房。
相片丢几张,再平常不过。
正收着,客厅座机响了。婆婆接起来,声音一下软了,说秀琴啊,怎么又挑上班时候打来。
周秀琴是她妹妹,我们都叫姨妈。她常年在外地一家服装店上班,逢年过节回来,平时隔几天就给姐姐打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大,我隔着几步也能听见。她先问公公的腿,又问生日宴要摆几桌,礼物寄回来了没有。
婆婆笑着嫌她乱花钱。两姐妹说了几句衣服打折的事,又说到附近谁家添了孙子。
姨妈问起孩子出生时几斤几两,婆婆忽然不笑了。她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人家的事,咱们少问。”
她很快把话岔开,催姨妈记得吃午饭。电话挂断后,她拿起那本相册,直接塞进纸箱最底下。
我说还没擦完。她摆摆手,说旧东西越理越乱,不如封起来。
胶带在她手里绕了两圈,粘歪了。她扯得太急,胶面粘住袖口,我帮她慢慢揭开,才没把针织衫扯出线。
她低声说,人上了年纪,看旧照片容易睡不好。我嗯了一声,把纸箱重新搬回顶柜。
那天晚上,陈立回来,我提起照片断档的事。他正坐在床边核信用卡账单,听完只说搬家时丢东西很正常。
我问他记不记得陈悦小时候的样子。他滑动屏幕,过了一会儿说,那时他也不小了,可男孩子哪会留心这些。
我觉得这话有点怪,又说不上怪在哪里。十五岁的少年不关心婴儿照片,确实不稀奇。
陈立把手机锁屏,问我是不是收拾屋子累着了,怎么突然研究起旧相册。
我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他把床头灯关掉,翻身朝墙,很快有了均匀的呼吸。我却闻见手上残留的纸箱霉味,翻了几次身才睡着。
第二天,姨妈又打来视频。婆婆正在择韭菜,手机靠在酱油瓶上,我从厨房经过,顺手替她调高了音量。
姨妈看见我,笑着问最近累不累,还说公公能恢复到现在,多亏家里有人细心照料。
我还没回答,婆婆便把手机拿了过去,说油锅要热了,让我先出去歇着。
她平时巴不得我留在厨房帮忙,那天却把门虚掩上。门缝里传出姐妹俩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次叹气。
过了十来分钟,婆婆端着一盆韭菜出来。叶子掐得长短不一,里头还混着两根黄叶。
我问姨妈生日宴回不回来。婆婆说店里忙,多半赶不上,礼物已经寄了。
之后几天,她没再让我碰顶柜。找桌布时,她自己踩上矮凳,扶着柜门翻了很久。
我站在下面想接,她说不用,腰却明显僵着。拿下来的桌布有股樟脑味,她抱在怀里,像怕我顺手再打开纸箱。
那点困惑没有散,反而在心里留了个浅印。算不上答案,连证据也谈不上,只是几件寻常小事挨到了一起。
家宴当天上午,我洗鱼时,婆婆在客厅给陈悦打电话。她反复叮嘱早点回来,说一家人坐齐才像过生日。
挂断电话,她走进厨房,看见我正刮鱼鳞,忽然说:“林岚,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手里的刀停了停。还没等我说话,她又端起切好的葱,催我别误了开饭。
鱼鳞贴在水槽边,银亮亮的一片。我用水冲了两遍,仍有一枚粘在指腹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03
家宴前三天,陈悦下班后来了一趟。她没进厨房,坐在餐桌边看租房软件,说已经挑中单位附近的一套小公寓。
婆婆问她原来的住处怎么办。她说退掉,搬近些省下通勤时间,以后加班到十点,也不用挤末班地铁。
我正给公公的膝盖敷热毛巾。听见这话,便问她搬远以后,周末还能不能回来陪老人复健。
陈悦盯着手机,头也没抬,说新住处离老宅要换三趟车,一个来回大半天,恐怕没有现在方便。
婆婆忙说年轻人工作要紧,家里有我,让她不用挂心。公公坐在沙发上,把盖在腿上的毛毯往上扯了扯。
陈悦这才看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嫂子,你反正在家,多费点心吧。”
我把毛巾翻了个面,热气熏得掌心发红。三年来,这句话听过不少次,那天却觉得格外沉。
“我想重新找工作。”
屋里没人马上接话。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清清楚楚,说明天降温六度。
我说公公恢复得比以前好,可以把每天的事分开。早上的饭我来做,复健和复诊由大家轮班,实在排不开就请钟点工。
陈悦放下手机,问我上班以后,爸妈午饭怎么办,万一摔了谁知道,药吃错了又算谁的。
“所以才要一起排时间。”
我把想好的表拿出来。陈立每月少出两次差,陈悦每两周抽一天,我上班后尽量找双休的岗位,婆婆只做轻省的事。
那张纸是我按日期画的,连公公复诊的星期都标了。陈悦只扫一眼,便推回茶几中间。
她说客服主管不是坐着接电话,月末要盯业绩,休息日随时可能被叫回去。她哥跑客户,更不能说不去就不去。
我问:“那我以前的工作,怎么就能说停便停?”
陈悦抿了一下嘴,脸色淡了。她说当初辞职是我自己答应的,家里没有谁拿绳子绑着我。
婆婆把择好的豆角端进厨房,回来时劝我别急。她说工作什么时候都能找,公公眼下刚能扶墙走,换人照看不放心。
我望向公公。他动了动嘴,最后只说自己会注意,不想因为他让大家吵架。
那句话听得我鼻腔发酸。我低头收毛巾,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浮着几根从毛巾上掉下来的白线。
晚上回家,我把排班表放到陈立面前。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拿起来看了不到半分钟。
“现在开支紧,你先别折腾。”
我说上班是挣钱,怎么会让开支更紧。他解释,请人要花钱,交通和午饭也要钱,新工作头几个月未必稳定。
“我有会计经验,不是从头学。”
陈立把毛巾搭到椅背上,说市场变得快,我三年没碰业务,找工作没想象中容易。真找到合适的,再商量也不迟。
我说不先投简历,合适的不会自己上门。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张表折起来。
“林岚,你一直最懂事,再坚持一阵。”
又是懂事。
我问这一阵是多久,等公公不用人扶,还是等婆婆的腰不疼。要是两位老人以后需要更多照料,又该怎么办。
陈立皱起眉,说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细。谁眼下方便,谁就多做一些,他在外挣钱也不轻松。
我问陈悦呢。
他说妹妹刚升主管,正是要紧的时候。年轻人把位置站稳不容易,当嫂子的别总跟她比。
原本说的是排班,绕了一圈,倒成了我不够体谅。我看着他把表塞进床头抽屉,没有再争。
第二天,陈悦发来几套出租房的照片,让婆婆帮她挑。阳台朝南的那套最远,婆婆仍夸采光好。
我在旁边削苹果,随口问她以后一个月能回来几次。陈悦发了条语音,说忙完再看,家里有嫂子,她放心。
刀刃削断果皮,长长的一条落进垃圾桶。
晚上她回来拿冬衣,又提起我找工作的事。她说我这几年吃住都不用愁,公公婆婆也待我不薄,没必要忽然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我说我只是想把各自该做的事讲清楚。
她把羽绒服塞进行李袋,拉链卡了两次。扯开后,她笑了一声,说我既住着她哥的房子,花着她哥的钱,多照料老人不是应该的吗。
那一刻,我才知道在她眼里,三年的饭菜、复健和夜里叫醒,都抵不过工资卡上有没有进账。
陈立站在门口,让她少说两句,又回头劝我别放在心上。两边各拍一下,像把歪掉的桌布抹平。
没人再看我画的那张排班表。它躺在抽屉里,折痕正好压过我的名字。
04
家宴那天,我从下午两点忙到六点。最后一道蒸鱼出锅时,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厨房窗户蒙着一层水汽。
陈悦来得最晚,带了一盒蛋糕。她换好鞋便坐到主位旁边,说路上堵得厉害,还是搬到单位附近省事。
婆婆替她盛汤,公公慢慢举起杯子。陈立说了一句祝爸生日快乐,大家碰杯,饭桌总算有了点热闹样子。
我以为前几天的不快能压过去。没想到陈悦吃了几口,便问我买菜花了多少钱,是不是又让她哥转的钱。
我说用的是家用账户。她拿筷子拨着碗里的葱花,笑我对账户倒熟,自己一分钱不挣,安排起来却不手软。
“嫂子这种日子,也挺舒服。”
陈立朝她使眼色。她装作没看见,继续说女人没有收入,伸手等丈夫给钱,跟寄生虫差不多。
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我给公公盛了半碗汤,让他慢点喝。婆婆往陈悦碗里夹鱼肚,只说菜要凉了,没说她那句话不对。
过了一会儿,公公问起她搬家的事。陈悦说押金已经交了,下周就搬,以后离单位只有十分钟路程。
我问她排班的事考虑得怎么样。她当着全家说,自己在外面拼事业,不像我整天待在家里,有大把时间围着老人转。
“能者多劳,你也不算吃亏。”
我问哪里不算吃亏。
她指了指屋顶,说我结婚后住的是她哥买的房,如今又天天在老宅出入,两边都有地方落脚,比很多人强。
“别住久了,就把陈家的房当自己的。”
第二次寄生虫,她说得比第一次更轻,像一句顺嘴的玩笑。婆婆端起杯子喝水,眼睛一直落在桌沿上。
我看向陈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压着声音说,今天爸过生日,别把场面弄难看。
那块排骨炖得很烂,碰到碗边便掉下一小块肉。我没吃,只问他,刚才的话是不是也算玩笑。
陈立说小悦从小嘴快,没有坏心,让我这个做嫂子的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听着,忽然想起三年前办理离职时,主管问我真不真可惜。那时我说家里比工作重要,过几年再回来也一样。
如今桌上五个人,竟没有一个肯说,我这些年做的不是白吃白住。
陈悦见陈立向着她,话更多了。她说我没有孩子,往后养老还得靠丈夫,手里没收入,老了也是家里的负担。
“年轻时靠我哥,老了还靠我哥,不是寄生虫是什么?”
第三次。
公公把勺子放下,说过生日别说这种话。陈悦却说自己讲的是实话,家里人早些听进去,总比以后手忙脚乱强。
我等婆婆开口。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看着我说:“小悦年纪小,你让让她。”
陈悦二十五岁,我四十二岁。原来多活十七年,就该把难听话一口口咽下去。
陈立在桌下碰我的膝盖,又朝厨房偏了偏头,让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水果。
我没有起身。
那只手刚才还给我夹排骨,此刻却像在提醒我,三年的辛苦抵不上饭桌表面安稳。只要我闭嘴,所有人都能继续吃饭。
我摸到椅背上的包。折页隔着内衬顶住手掌,硬硬的一道边。
一周前看见照片断档后,我确实起过猜测。可搬家会丢照片,老人也可能不愿谈旧事,这些都说明不了什么。
我比谁都清楚,猜测不是凭据。
可陈立还在说,回家再谈,今天别计较。婆婆也把一碟青菜推到我面前,像多夹两筷子,刚才那些话便能过去。
我把折页从包里拿出来,没有展开,只平放在桌边。纸张很新,和那本发黄的旧相册完全不同。
陈悦瞥了一眼,问我拿的什么。我没回答她,转头看向婆婆。
“妈,我问您一件事。”
婆婆刚伸手去端汤,手停在半空。我看见她眼皮跳了一下,先看折页,又去看陈立。
我慢慢问:“您想给养了二十五年的女儿,做个亲缘鉴定吗?”
筷子落在桌面,滚到盘子底下。婆婆扶着桌角站起来,膝盖突然一软,木凳被撞得向后挪了半尺。
公公伸手去扶,动作慢了一步。陈立先把婆婆托住,又立刻挡在我面前,说父亲累了,今天到这里。
陈悦脸上的笑没了。她看着婆婆,又看向那张没有展开的折页,嘴里那句寄生虫再没说出来。
蒸鱼已经凉了,鱼眼上蒙起一层白。陈立催大家散席时,我只听见婆婆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05
陈悦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餐桌旁,问婆婆为什么腿软,又问那张折页到底是什么。
陈立一把拿过我的包,想把折页塞回去。我按住包口,没让他碰,问他急什么。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说今天太乱,等大家冷静后再谈。陈悦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拿起外套。
“行,明天你们给我说清楚。”
门关上后,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公公撑着桌沿坐回椅子,婆婆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卧室里拉。
她走得急,拖鞋掉了一只也没停。进屋后,她反锁房门,从衣柜最下面拖出一只铁皮盒。
铁盒碰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翻出几张存折、旧票据,最后拿出老宅的房本,双手推到我面前。
我还没接,她便跪了下去。
她膝盖撞在木地板上,我吓了一跳,弯腰去拉。她死死攥着我的袖口,说林岚,算妈求你,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房子给你,行不行?”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那张折页还在包里,薄薄几页纸,忽然重得让我不敢去碰。
婆婆把房本往我手里塞,说老宅值不了大钱,但位置还好。只要我继续照顾他们,往后房子可以留给我和陈立。
我问她怕什么。
她嘴唇抖了几下,只说都是过去的事,不能翻,翻出来一家人就散了。再问,她便低头抹眼泪,不肯多说一个字。
门外传来公公敲门的声音。他让婆婆先起来,有话坐着讲。婆婆仍跪着,手掌压在房本封皮上。
那一瞬间,我只要点头,似乎便能换来一套老宅,也能让陈悦以后再不敢当面轻视我。
可我想起饭桌上那三声寄生虫,最难受的并不是房子。是我做了三年家务,却连一句制止都没等到。
我把房本放回铁盒。
“我不要房子。我要她当着全家的面道歉。”
婆婆抬头看我,像没听明白。我又说一遍,只为三次辱骂道歉,别的事等她愿意讲时再讲。
门打开后,陈立站在外面,脸色很难看。他先扶起母亲,又问我非得闹到什么地步。
我说不是我要闹,是陈悦骂了三次,你一次也没拦住。
他想解释,我没听。公公让他给陈悦打电话,叫她回来。电话响了几遍,她才接,说人已经到楼下,不想再上去。
婆婆拿过手机,声音发虚,让她回来把话说开。十分钟后,陈悦重新进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脸冻得发红。
她站着不肯坐,问我要什么。我说不多,向我道歉,三次都算上。
陈悦看了看婆婆。婆婆避开她的目光,只说今晚确实是她说重了。
“对不起,行了吧。”
我说不行。她骂我的时候句句清楚,道歉也该说清楚。
陈悦咬了咬嘴唇,终于说不该拿我没有收入说事,不该说我惦记房子,也不该拿养老羞辱我,更不该连骂三次寄生虫。
她说完抓起包,摔门走了。那声响震得玄关挂钩晃了半天,钥匙串相互碰撞,叮叮作响。
屋里只剩我们四个人。婆婆坐在沙发边,手一直压着膝盖。陈立问我折页从哪里来的,要拿过去看。
我没有给他。
因为包里所谓的DNA报告,根本是假的。
我只在网上找了普通报告的排版,改了几行无关紧要的字,打印后折好。上面没有机构署名,没有样本编号,更没有任何真实结论。
我从没给谁做过检测,也不知道陈悦究竟是不是婆婆亲生。那张纸只是我气不过时做的道具,原想吓她一下,让她别再拿陈家人三个字压我。
可婆婆跪下了,还拿出了房本。
她越害怕,我心里越没底。旧相册缺几张照片,可以用搬家解释。她回避出生话题,也可能只是有不愿提的旧事。
我手里没有证据,只有一个被她反应撑大的猜测。
陈立靠在窗边抽烟,烟灰落到窗槽里。他问我是不是看过什么东西,我反问他为什么这样问。
他把烟按灭,说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吓,让我先把折页收好,谁也别再看。
这话没让我安心。像一扇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他却只想找把椅子顶住。
我们回到家已过十点。陈立去洗澡,我坐在餐桌边,把折页拿出来,一页页摊平。
纸上那些字是我亲手打的。我原以为自己只是讨一句公道,现在才发现,它已经扎进了这个家最怕碰的地方。
手机忽然连响三声。
陈悦把三张旧体检单拍进家庭群。第一张是她的,上面写着B型。另两张分别是公公和婆婆的,都是A型。
她紧跟着发了一句,说旧单子可能会错,但她要一个解释。
浴室水声停了。陈立披着睡衣出来,手机马上响起。来电人是陈悦,他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
陈悦的声音又急又哑:“哥,明早八点你陪我问清楚。你要是早知道,为什么看着我叫她二十五年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