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不求神拜佛,这一刻,他冲着手术室那扇门,在心里头把能求的都求了一遍——腿要保住,人一定要保住。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人推了出来——先出来的是小凤的母亲,紧接着是小凤。叶继欢扑上去,喊了一声:“凤儿!”护士拦住他:“先生,人眼下还醒不过来,先等一会儿吧。一会儿可以上病房去陪她。”“能看出是怎么弄的吗?”“那肯定是被人打的。”“谁打的?”“谁打的我们不知道,是邻居给送来的。”“行。等着吧。”小凤的母亲快七十岁了,头骨被打裂了一条缝,重度脑震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小凤的腿伤得最重,脸上有几道口子,身上、胳膊上都是擦伤,像是摔出来的。叶继欢挨个看了看病床上的两个人:小凤的母亲头上缠着绷带,一张脸肿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小凤的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贴着纱布。他蹲在床边,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凉凉的。这四五个小时,叶继欢一直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护士来查房,他问一遍;护士走了,他接着坐。天光从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暗下去,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上那张脸。过了四五个小时,小凤先醒了。叶继欢一直坐在床边守着,见她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凤儿,怎么样?”小凤看见他来了,一下子有了精神,眼睛睁开了,却说不出话。又缓了十来分钟,她才开口:“欢哥……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我真不知道联系谁了。但凡能联系到别人,我也不愿意给你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你……”“我们俩还说这个?”小凤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偏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叶继欢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等她哭完。护士这时走了进来:“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腿基本算是保住了,但将来肯定会落下一点后遗症,会有点残疾,走路可能一瘸一拐的。”叶继欢一听,咕咚一声跪了下去。护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我谢谢你。她岁数太小了,还没结婚呢。谢谢啊。”他从随身的黑包里拽出一沓钱,也不知道有多少,看着总有七八万,往护士手里一塞。护士连连摇手:“不不不,先生太客气了。”叶继欢硬塞过去:“给大夫和刚才忙活的,都分了。”“先生,真不用……”叶继欢执意要给,护士推不过,只好收下,出去了。门带上的一瞬间,叶继欢才觉出自己膝盖跪得生疼,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在床边又坐了半天。叶继欢擦了擦眼泪,坐回床边:“凤儿,你不用害怕。你跟欢哥说,谁打的你?怎么回事?”“欢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不是。你先告诉我,谁打的你?”“你让我说完。”“你说吧。说完,你再告诉我谁打的你。”“欢哥,我想求你个事儿。”“不用求。”“我想带着我妈上香港。”“行啊。”“欢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她顿了一下,“你看这事儿……”“你有什么就直接说,不用憋在心里。”“欢哥,你要是不嫌弃我,我以后就跟着你走,给你做个饭,或者……”“凤儿,不是欢哥怎么着。我不说……”“欢哥,我明白。行,我不强求。欢哥,那你看,我想领我妈上香港。就算是换个地方,我知道你怕连累我。我想带我妈去那边。”“这不是问题,这都没有问题,我马上就能给你安排。说过去就过去。你先告诉我,谁打的你?怎么回事?你先告诉我。”“欢哥,不重要。我能见到你就行了。说实在话,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再没有别的亲人了。欢哥,谢谢你。你要是想帮我,或者能帮我,就让我跟我妈能去香港,别的就不用。”叶继欢看着她:“不是你故意的?你是不是激我呢?”“我不用你管,欢哥。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这个真不是。”叶继欢说:“你就不说,我也能问出来。我要不把他弄没了,小凤你看着——都对不起当年你对我的恩情。我叶继欢在佛山落难的时候,重伤没人管,我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大马路上。凤儿,是你把我捡回你们诊所的。那事儿还用我再提吗?没有你当年那一万块钱,就没有我叶继欢。我还能活到今天吗?我们先不说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搞没搞过对象,这些都不重要。最起码,你救过我的命。我自己救命恩人,叫人打成这样了,我连个屁都不碰?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告诉我。”“欢哥……”叶继欢霍地站起来:“我不用你告诉我了。我现在就找个朋友,给你和你妈弄去香港,你在那边养伤。我要不把那小子揪出来,我……”话没说完,他抬屁股就要走。小凤急了:“欢哥,我跟你说。你听我说完,我跟你说。”叶继欢重新坐下:“你说吧。”叶继欢知道,小凤会理发的手艺,她妈也会,母女俩在佛山开了个理发店。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屋里的面积有一百七八十平。小凤想了想,说:“欢哥,我跟你说,你就一听一过得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叶继欢没催她,等着她开口。“你赶紧说。”“我们这边有个叫沙老三的。他在我们这儿什么都干,我们惹不起。他家里哥俩,老二干什么我不知道,他大哥非常厉害,是做买卖的。他前几年就去过我的店里,想跟我搞对象,我不同意。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又去我那儿,让我给他刮胡子。我刮胡子的时候他就来回动,脸就给刮破了。他本来就喝了酒,就问我到底跟不跟他搞对象,我说不搞,他就把我打了。”
他从来不求神拜佛,这一刻,他冲着手术室那扇门,在心里头把能求的都求了一遍——腿要保住,人一定要保住。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人推了出来——先出来的是小凤的母亲,紧接着是小凤。
叶继欢扑上去,喊了一声:“凤儿!”
护士拦住他:“先生,人眼下还醒不过来,先等一会儿吧。一会儿可以上病房去陪她。”
“能看出是怎么弄的吗?”
“那肯定是被人打的。”
“谁打的?”
“谁打的我们不知道,是邻居给送来的。”
“行。等着吧。”
小凤的母亲快七十岁了,头骨被打裂了一条缝,重度脑震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小凤的腿伤得最重,脸上有几道口子,身上、胳膊上都是擦伤,像是摔出来的。叶继欢挨个看了看病床上的两个人:小凤的母亲头上缠着绷带,一张脸肿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小凤的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贴着纱布。他蹲在床边,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凉凉的。
这四五个小时,叶继欢一直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护士来查房,他问一遍;护士走了,他接着坐。天光从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暗下去,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上那张脸。过了四五个小时,小凤先醒了。
叶继欢一直坐在床边守着,见她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凤儿,怎么样?”
小凤看见他来了,一下子有了精神,眼睛睁开了,却说不出话。又缓了十来分钟,她才开口:“欢哥……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我真不知道联系谁了。但凡能联系到别人,我也不愿意给你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你……”
“我们俩还说这个?”小凤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偏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说不出话。叶继欢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等她哭完。
护士这时走了进来:“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腿基本算是保住了,但将来肯定会落下一点后遗症,会有点残疾,走路可能一瘸一拐的。”
叶继欢一听,咕咚一声跪了下去。护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我谢谢你。她岁数太小了,还没结婚呢。谢谢啊。”
他从随身的黑包里拽出一沓钱,也不知道有多少,看着总有七八万,往护士手里一塞。护士连连摇手:“不不不,先生太客气了。”
叶继欢硬塞过去:“给大夫和刚才忙活的,都分了。”
“先生,真不用……”
叶继欢执意要给,护士推不过,只好收下,出去了。门带上的一瞬间,叶继欢才觉出自己膝盖跪得生疼,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在床边又坐了半天。
叶继欢擦了擦眼泪,坐回床边:“凤儿,你不用害怕。你跟欢哥说,谁打的你?怎么回事?”
“欢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不是。你先告诉我,谁打的你?”
“你让我说完。”
“你说吧。说完,你再告诉我谁打的你。”
“欢哥,我想求你个事儿。”
“不用求。”
“我想带着我妈上香港。”
“行啊。”
“欢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她顿了一下,“你看这事儿……”
“你有什么就直接说,不用憋在心里。”
“欢哥,你要是不嫌弃我,我以后就跟着你走,给你做个饭,或者……”
“凤儿,不是欢哥怎么着。我不说……”
“欢哥,我明白。行,我不强求。欢哥,那你看,我想领我妈上香港。就算是换个地方,我知道你怕连累我。我想带我妈去那边。”
“这不是问题,这都没有问题,我马上就能给你安排。说过去就过去。你先告诉我,谁打的你?怎么回事?你先告诉我。”
“欢哥,不重要。我能见到你就行了。说实在话,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再没有别的亲人了。欢哥,谢谢你。你要是想帮我,或者能帮我,就让我跟我妈能去香港,别的就不用。”
叶继欢看着她:“不是你故意的?你是不是激我呢?”
“我不用你管,欢哥。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这个真不是。”
叶继欢说:“你就不说,我也能问出来。我要不把他弄没了,小凤你看着——都对不起当年你对我的恩情。我叶继欢在佛山落难的时候,重伤没人管,我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大马路上。凤儿,是你把我捡回你们诊所的。那事儿还用我再提吗?没有你当年那一万块钱,就没有我叶继欢。我还能活到今天吗?我们先不说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搞没搞过对象,这些都不重要。最起码,你救过我的命。我自己救命恩人,叫人打成这样了,我连个屁都不碰?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告诉我。”
“欢哥……”
叶继欢霍地站起来:“我不用你告诉我了。我现在就找个朋友,给你和你妈弄去香港,你在那边养伤。我要不把那小子揪出来,我……”
话没说完,他抬屁股就要走。
小凤急了:“欢哥,我跟你说。你听我说完,我跟你说。”
叶继欢重新坐下:“你说吧。”
叶继欢知道,小凤会理发的手艺,她妈也会,母女俩在佛山开了个理发店。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屋里的面积有一百七八十平。
小凤想了想,说:“欢哥,我跟你说,你就一听一过得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叶继欢没催她,等着她开口。
“你赶紧说。”
“我们这边有个叫沙老三的。他在我们这儿什么都干,我们惹不起。他家里哥俩,老二干什么我不知道,他大哥非常厉害,是做买卖的。他前几年就去过我的店里,想跟我搞对象,我不同意。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又去我那儿,让我给他刮胡子。我刮胡子的时候他就来回动,脸就给刮破了。他本来就喝了酒,就问我到底跟不跟他搞对象,我说不搞,他就把我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