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要不是发生在我亲爹身上,打死我我都不信。

去年三月份那会儿,我回老家看他。一进门就闻着味儿不对——往常那股子呛人的烟叶子味没了,桌上那个搪瓷烟灰缸也不见了踪影。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旁边小桌上搁着一碟花生米。我愣了半天,问他:“爸,烟呢?”

他抬眼皮瞅我一眼:“戒了。”

“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

我差点笑出声来。上个月?您这抽了四十年的老烟枪,说戒就戒了?我妈要是还活着,听到这话准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骂他一句“你就吹吧”。可我妈走了三年了,没人骂他了。

我拉把凳子坐他对面,仔细打量他。脸色还行,没我想象中那种戒烟后的焦躁。就是瘦了点,颧骨比以前明显。他捏着花生米往嘴里送,指甲盖还是黄的,四十年的烟熏出来的色,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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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戒了?没偷偷抽?”

“你搜。”他把手一摊,“屋里屋外,你找出一根烟来,我跟你姓。”

我乐了:“您本来就是我爸,跟我姓像什么话。”

他也笑,笑完了又端起杯子喝水。那喝水动作我看着别扭——以前他喝水都是就着酒,白酒,顿顿不落。早上起来先抿一口,说是“润润嗓子”;中午吃饭得喝,说是“解解乏”;晚上更不用说,能一个人坐那儿喝到九点多,电视开着也不看,就干喝。

我问他酒呢。

“也戒了。”

这回我真坐不住了。烟酒不分家,他这两样可是绑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我小时候写作文《我的爸爸》,开头就是“我爸爱抽烟爱喝酒”,老师还给我批了个“观察细致”。那时候家里穷,他抽的是两块五一包的“大前门”,喝的是散装白酒,拿塑料桶去打,一打十斤。我妈为这事儿跟他吵了多少回,摔了多少个酒瓶子,没用。他说“我就这点爱好”,一句话堵得人没话说。

后来日子好过了,烟换成玉溪,酒换成瓶装的。我每次回家都给他带两条烟两瓶酒,他嘴上说“买这干啥”,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我妈私底下跟我说:“你爸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你顺着他吧。”

可现在,他说戒就戒了。

我第一反应是——身体出问题了。

“爸,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突然……”

“想戒就戒了,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花生皮,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六十七岁的老头,瘦了一圈,走路还是那个走路——微微驼着背,步子不急不缓。可就是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那天中午他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菜端上来,他给自己盛了碗米饭,坐那儿安安静静地吃。以前吃饭他话多,喝两口酒话更多,能从村里谁家儿子娶媳妇聊到国际形势。现在就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问一句“咸淡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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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着吃着,鼻子突然有点酸。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往家跑。以前一个月回一次,那阵子一周回一次。我也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就是觉得得回去看看。

他真的没再碰过烟酒。有回他老哥们儿来串门,拎了一瓶好酒,往桌上一放:“老张,咱哥俩喝点。”我爸摆摆手:“戒了。”那老头瞪大眼睛:“你?戒酒?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爸就笑:“西边出来就出来呗。”

那老头走的时候跟我说:“你爸不对劲,你看着点。”

我看着他点。可他吃得下睡得着,院子里那几垄菜伺候得比往年都好,黄瓜豆角西红柿,一茬接一茬。他还开始遛弯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顺着村道走到镇上,再走回来,来回八里地。以前他可没这习惯,以前他早上的第一件事是点一根烟,坐在门槛上慢慢抽。

有天早上我陪他走了一回。春天的早晨还有点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走在前面。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远处有雾,淡青色的,笼着村子。他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白头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他骑得飞快,风把褂子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大鸟。

现在他走八里地得歇两回。

走到镇上那个小广场,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旁边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慢悠悠的。我爸看了一会儿,跟我说:“你妈以前让我学太极,说能戒烟。我没学。”

我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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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路上他突然说:“你妈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她说,老张,你把烟戒了吧,把酒也戒了吧。她说她梦见我躺医院里,插着管子,她拉不住我。”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说行。她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

我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走了。我把家里剩的烟酒都送人了。你二叔来要,我说都给你。他还不信,翻箱倒柜找了一通,一根烟都没找着。”

他说完就笑了,笑完了又往前走。我跟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时间过得快,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今年三月份,我请了假,带他去市里体检。他不想去,说“花那钱干啥”。我说钱都交了,不去白不去。他才勉强上了车。

体检中心人多,我陪他跑上跑下,抽血、B超、心电图、胸片,一项一项来。他倒是听话,让干啥干啥,就是抽血的时候别过头去不看。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胳膊上那些老年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全部做完已经中午了。护士说报告下午出,让我们先回去。我说不用,就在这等。我爸说“回家等呗”,我说“万一有啥事呢”。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报告出来了。我让他在大厅坐着,自己去取。护士把一摞单子递给我,我一份一份翻,手有点抖。

翻到胸片报告那一页,我看见一行字: “双肺纹理清晰,未见明显异常。”

我站在那儿,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我去找医生。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把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电脑上的片子,抬头问我:“老爷子以前抽烟?”

“抽,抽了四十年。”

“戒了?”

“戒了一年。”

她点点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看这儿,肺纹理比一般同龄人清楚。戒烟一年能恢复成这样,不容易。”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进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进了诊室,她把门带上,让我坐下。我坐着,手心里全是汗。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化验单,指着一行数值:“这个指标有点高,我建议进一步检查一下。”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过你先别紧张,”她说,“不是说一定有问题,就是需要排查。老爷子这个年纪,谨慎点好。”

我点点头,手还在抖。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其实叫他进来一起说也行,但我想着,有些话可能先跟家属沟通比较好。”

我说谢谢。

出了诊室,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在哭,有个老人在轮椅上打瞌睡,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轧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靠着墙,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我回到大厅。我爸还坐在那儿,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听见我脚步,他睁开眼。

“咋样?”

“没事,”我说,“医生说肺恢复得挺好。”

“那咋去那么久?”

“人多,排队。”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那回吧。”

往外走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不急不缓。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好。”

“没有,饿的。”

“那赶紧回去吃饭。”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隔壁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他起来上厕所,脚步从门口经过,又折回来。过了一会儿,他敲我的门。

“没睡?”

“嗯。”

他推门进来,没开灯,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白天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说:“有事就说,我扛得住。”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真没事,就是累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妈那会儿,也是先瞒着我。后来瞒不住了才说。”

我眼泪下来了。

他没回头,接着说:“我戒烟戒酒,不是怕死。我是怕跟你妈说的那样,躺那儿让你们伺候。你妈伺候我半辈子了,不能再让你们伺候。”

他说完就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我躺在那儿,眼泪一直流。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他坐在桌边等我,看见我出来,把粥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

我坐下,端起碗。粥烫嘴,我吹了吹。

他看着我,说:“不管啥事,咱爷俩一起扛。”

我点点头,眼泪又差点下来。

那天上午我给他办了进一步检查的手续。不是什么大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炎症,开了点药,让过一个月复查。

一个月后我陪他去复查,指标降下来了。医生笑着说:“没事了,老爷子身体底子好。”

我爸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嗯”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过了一会儿他说:“回去把那瓶酒找出来。”

我转头看他。

“你二叔上回送的那瓶,你拿回去喝吧。”

“您不喝?”

“戒了就是戒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在光里显得淡了些。

他又说:“你妈让我戒,我答应了。答应了就得做到。”

我嗯了一声。

车往前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靠着椅背,慢慢闭上眼睛。

我放慢了车速。

这老头,抽了四十年的烟,喝了四十年的酒,说戒就戒了。没啥了不起的理由,就是答应了老伴一句话。

可就是这句话,他记了三年,还得接着记下去。

我把车开得又稳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