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号,我打开中关村的内存报价群,8GB DDR4普条报48块。同一型号,三月份我拿货价是21块。手上有三百二十根库存,按今天的行情值一万五千多,但我不想卖——因为没有人买。
报价表往下翻,模组厂的金士顿Fury 16GB DDR4-3200,经销商拿货价从三月的89涨到169,零售标价239。
三家最大的电商平台上,DDR4内存月销量比去年同期跌了六成。价格翻了一倍多,买的人少了一多半,全行业都是"账面赚钱、实际不动"。
这就是9月19号宏旗董事长公开批评三星、海力士、美光"人为制造高价"的背景。那天在一个行业活动上,他当场把存储三巨头点了一遍名,说内存价格涨到2027年的说法"涨不上去了,因为市场上已经没有人买了"。
宏旗这个名字在PC DIY圈子里不算大,但它背后是一家做了十几年的内存模组厂,在芯片厂下面的渠道商里排第一梯队。
什么叫第一梯队?就是它能从三星、海力士、美光的封装厂直接拿颗粒,不经过中间商。拿货价取决于三样东西:和厂方签的年度采购量、入库时间、付款方式。
宏旗董事长手里那张采购合同决定了他的成本线——这个数字他不会公开。但行业里有参考价:今年一月,DDR4 8Gbit颗粒的厂方挂牌价是1.3美元左右一颗,到六月涨到2.8美元,九月最高摸到3.4美元。
一颗8GB普条用8颗颗粒,光颗粒成本就从10.4美元涨到27.2美元,加上封装、测试、物流,模组厂的成本线在三月底就破了20美元。
问题来了:终端价格涨了,终端销量塌了。
我自己的店是最好的参照物。去年九月到今年九月,我一共出了四百一十三台整机。今年三月份之前,DDR4 16GB双通套装是标配,一台机器装两根,一个月走六七十台没问题。
三月底颗粒价格跳涨之后,16GB双通从一百七八涨到三百多,我先把标配改成单根16GB,后来改成8GB,再后来把DDR4机型直接下架,只推DDR5。
但DDR5也没便宜到哪去——32GB DDR5-6000套装从去年的四百多涨到八月底的九百九,九月初一度破千。
到了九月底,我这个月的装机量是十九台。去年同期是六十二台。
这条囤货链条上每一层都在算同一笔账,但每个人的成本不一样。
第一层是芯片厂。三星、海力士、美光控制着全球DRAM产能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它们从去年第四季度开始减产——不是真的不产了,是把产能从DDR4转到DDR5和HBM。
HBM就是高带宽存储器,给AI服务器用的,利润是DDR4颗粒的三到五倍。同样一条产线,产HBM一颗赚十几美元,产DDR4颗粒赚两三美元。DDR4颗粒的出货量砍了三成到四成,挂牌价自然往上走。
但减产不等于停产。三星今年第一季度财报显示,DRAM业务营收环比下降,平均售价同比上涨百分之二十几。翻译成人话:卖得少了,单价涨了,总收入没掉,利润还涨了。
第二层是模组厂,宏旗就在这一层。模组厂从芯片厂拿颗粒,焊到PCB板上做成内存条,贴自己的牌子或者贴品牌商的牌子,发给经销商。一根8GB普条的封装费大概两到三美元,利润空间取决于入库时间。
宏旗董事长一月份拿的货,颗粒成本在一美元出头,到九月份零售价翻了三四倍。他按今天的市场价出货,毛利率在百分之二百以上。他"批评"三巨头涨价,对他自己没有任何损失——货已经赚完了。
第三层是经销商。经销商从模组厂拿成品内存条,批发给零售商或者电商。正常库存周期是一个月到两个月,但这一波很多人从三月开始囤,已经囤了六个月。
一个8GB普条三月份拿货价不到二十块人民币,现在标价四十八到五十五。但标价不等于成交价——终端不动,经销商手里的货卖不掉,账面浮盈兑现不了。
第四层就是我和电子城里那些柜台。零售商从经销商拿货,加价百分之十到二十卖给散客。散客不来了。
整条链上最清楚这笔账的,是那些已经离场的人。
前两年有一个内存和SSD品牌做得非常猛,电商平台上月销量常年前三。老板是浙江人,从模组厂拿货的量级和宏旗差不多。
他入场早,囤货囤在颗粒价格最低的时候。去年年底内存价格第一波拉高,他把手上所有库存全部出清。不算品牌估值,光库存差价赚了多少?圈内人传的是八位数。然后他把品牌和渠道打包卖了。
不是做不下去了,是赚够了。
囤货链条的真相在这里:不是所有人都赔钱,有人赚了大钱离场了,留下的人在高位接盘。宏旗董事长批评三巨头涨价,本质上是一个已经赚到钱的人在对还没赚到钱的人说"这个价格撑不住了"。
他不需要三巨头降价——他的货已经变现了。他需要的是市场预期转向,让高位囤货的对手开始抛售,价格打下来,他好在下一轮低点重新建仓。
但这一轮降价什么时候来?宏旗董事长自己透露了关键信息:DDR4已经供大于求。
原因是长鑫存储。长鑫是国产DRAM颗粒厂,这两年DDR4产能拉上来了。具体产能数字长鑫不公开,但有一个可验证的指标——国内模组厂用长鑫颗粒做的DDR4内存条,今年在电商平台的在售型号数量翻了三倍。
去年能买到的长鑫颗粒DDR4就那么几个型号,今年随便一搜,标着"国产颗粒"的8GB普条就有二十多个SKU。
三星、海力士、美光不做DDR4了吗?不是。它们还在产,但把主力产能转到了DDR5和HBM上。DDR4的产能空出来一块,长鑫补上了。供给没有减少,甚至增加了——但挂牌价不降。
为什么?因为三巨头的定价权不在DDR4这一个品类上。它们减产DDR4、转产HBM,是全球DRAM市场的一个总盘子操作。
DDR4挂牌价涨上去之后,即使长鑫补了产能,终端价格也不会马上下来——因为模组厂、经销商手里囤着三个月到六个月的高价库存,降价就意味着认亏。没有人愿意先认亏。
宏旗董事长说"价格涨不上去了",在行业逻辑里说的是另一件事:需求端崩了。没有买盘,挂牌价再高也是空转。
PC DIY市场到底有多惨?
今年六月份,美国市场有一家整机商打包了一套配置:32GB DDR5-6000内存、AMD 9800X3D处理器、RTX 5080显卡、1TB固态硬盘。这套配置的零售价折合人民币一万五千块。一千单限量,卖完了。
同一个时间段,国内市场拆开自己装:RTX 5080单卡零售一万二千块。AMD 9800X3D处理器三千八到四千。
32GB DDR5-6000内存八百到一千。主板、电源、机箱、散热,保守算三千五。1TB SSD再加五六百。加起来两万出头。
为什么海外整机能压到一万五?因为整机商跟芯片厂签的是年度框架协议,拿货价是合同价,不是现货价。去年签的价格,到今年交付时成本不变。
国内DIY市场走现货,每一颗颗粒、每一张显卡的价格都跟着当月报价走。
两万块装一台电脑是什么概念?我翻了一下店铺后台的客单价,过去十二个月平均客单价六千三百块。两万块的机器,我的客户里不到百分之五会买。
而两万块已经是最入门的5080配置了——不加显示器、不加键盘鼠标、不加任何外设。
厂商手上有货,账面上有利润,但卖不掉,产生不了实质现金流。库存堆在仓库里,颗粒价格挂牌在高位,终端消费者用脚投票。
CPU和显卡那边,情况更拧巴。
AMD今年给全线处理器涨价百分之十。逻辑不是成本上升,是"涨得越狠,从愿意买的少数人身上挤的利润越多"。这是一条死路:涨价压销量,销量下降摊薄不了研发成本,下一代定价更高,销量继续跌。
显卡这边,AMD放了个技术消息:光追渲染的显存占用从80GB降到了1.7GB。听着美好,但什么时候用到消费级显卡的驱动里?
没有时间表。技术上能不能做和商业上愿不愿意做是两码事——光追现在恰恰是推高显卡售价的卖点,NVIDIA不会自己把理由废掉。
NVIDIA的RTX 60系按周期要等2028年。按现在这个市场,60系发出来也是高价。但高价能撑多久?如果50系销量持续低于预期,渠道商压不住库存,60系发布前就会有一波降价清仓。
英特尔可能做一件有用的事:出一颗8大核加8小核的i5-K,支持DDR4。如果定价在两千以内,这颗U会成为未来两三年装机市场的首选——向下兼容DDR4,手里有DDR4内存的老用户不用换平台升级。说白了就是把i7降级成i5,让中端用户有个能买的东西。
回到内存。这波囤货链条什么时候断?
供应链里有一个规律:当所有层都在囤货、没有一层能把货卖给最终消费者的时候,链条断裂只是时间问题。库存持有成本是真实的——一个经销商囤一百万元内存,按仓储加资金成本算,每月至少损耗六到八千块。六个月下来,已经吃掉四万左右。
但真正的风险不在持有成本上。在于这些货的"利润"是账面浮盈。挂牌价不跌的时候账面好看,一旦有人开始抛售,挂牌价塌下来,浮盈瞬间变浮亏,而持有成本还在继续累加。
三月份开始囤的货,到九月底已经六个月。再撑三个月到年底,首批囤货的经销商资金链就会出问题。一旦有人开始降价出货,挂牌价撑不住。
我个人判断,真正的降价窗口在今年底到明年一季度之间开始。宏旗董事长说的"2027年终"偏保守了——终端需求已经不支持这个价格。
至于六月在美国对三巨头的起诉,大概率以罚款收场。存储行业从DRAM到NAND Flash,过去二十年里每隔几年就有一轮价格操纵调查。
三星2018年被国内市场监管部门罚过,美光2017年被台湾地区公平交易委员会处罚过,海力士2014年被欧盟反垄断机构调查过。每次都是罚一笔款,签整改协议,下一轮周期继续。
价格操纵的认定需要证据链条——合同条款、内部邮件、定价会议记录。行业里的常识是:当全球百分之九十五的产能集中在三家公司手里,它们不需要开会,只需要各自减产,市场就会自动把价格推上去。这叫默契定价,法律上极难认定为操纵。
9月30号晚上,我把库存表重新拉了一遍。三百二十根DDR4 8GB普条,成本均价二十二块,总成本七千零四。按今天报价群的价格能卖一万五到一万六,但需要找到买家。过去一周到店咨询装机的客人一共来了三个,没有一个成交。
表格最后一列我写了三个字:等。
等到年底看首批囤货的经销商扛不扛得住。等到明年一季度看长鑫的DDR4产能是不是真把价格拉下来。等到2027年看三巨头的减产周期结束没有。
宏旗董事长在台上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市场上已经没有人买了。"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钱已经在口袋里了。
而我口袋里装的是三百二十根卖不掉的内存条。成本七千零四,账面浮盈八千,变现周期未知。这就是这一轮存储涨价潮留在一个终端零售商手里的最终余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