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人把见面地点定在市中心那家老牌淮扬菜馆,我提前十分钟到,刚坐下,服务员端来一壶荞麦茶,杯子还没烫热,她就推门进来了。

穿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得利索,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好,是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推到我面前。

“我弟看中这辆车,九十多万,你能全款不? ”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黑色奔驰,车标锃亮。

抬头看她,她眼皮都没眨,像在问我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把手机推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还烫嘴。

“可以谈谈。 ”
她立刻笑了,嘴角一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那真不错,我就说你是个爽快人。 我弟在4S店试驾过了,顶配,落地九十三万八,你直接全款买吧,写他名字。 ”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这顿饭局是我妈托了三个老姐妹才约上的,说姑娘在银行上班,父母都有退休金,条件好,人也本分。

“你弟今年多大? ”
“二十四,刚毕业两年。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得自然,“男孩子嘛,出门得有辆像样的车,谈对象、找工作都有面子。 ”
“他现在开什么车? ”
“二手朗逸,我爸妈贴了四万买的,开了不到一年,毛病多得很。 ”她放下杯子,语气突然沉下来,“我弟从小没吃过苦,我当姐的不能看他受委屈。 ”
我点头,把烟塞回烟盒。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欠她弟一辆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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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妈怎么说? ”
“我爸妈当然支持,他们就这一个儿子。 ”她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对了,彩礼的事我提前说清楚,我们那边行情二十八万八,三金另算,房子得加我名。 ”
服务员端来一碟水晶肴肉,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

“你家那套老城区的房子,我听介绍人说了,九十二平,没电梯,结婚以后得换。 ”她抬眼看我,“我弟以后结婚也得有房,你当姐夫的不能不管。 ”
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窗外一辆电动车急刹,喇叭声刺耳,隔壁桌小孩把勺子掉在地上,哇地哭起来。

“你弟买车,你出多少? ”
她筷子停在半空,像听到什么笑话。

“我出什么钱?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八,自己花都不够。 你是男人,娶老婆不得表示表示? ”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娶你,还得顺带把你弟娶了? ”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邻桌两个中年人同时扭头看过来。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弟就是我弟,我嫁人不可能不管他。 你要是这点担当都没有,咱俩也没必要谈。 ”
我没说话,拿起茶壶给她续了半杯。

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她弟的语音,嗓门大得漏音——“姐,那车今天订能优惠五千,你那边搞定没? ”
她捂着手机侧过身,压低声音回了句“快了”,转回来时脸上又挂上笑。

“我弟着急,你看要不先转个定金? 五万就行。 ”
我把茶壶放回桌上,壶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当的一声。

“你一个月四千八,你弟开九十多万的车,油钱谁出? 保险谁交? 保养一次小三千,你算过没有? ”
她脸色变了,嘴角往下压。

“你什么意思? 舍不得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算笔账。 ”我掰着手指头,“你弟朗逸的油钱你贴了多少? 上个月你妈住院,医保报完自费一万二,谁出的? 你弟换手机,苹果最新款,谁刷的卡? ”
她眼睛瞪圆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介绍人只跟她说过我在科技园上班,没提过我表姐就在她家楼下开便利店。

“你查我? ”
“我没查你,我表姐住你楼下三年了,你弟隔三差五去她店里赊烟,到现在还欠着四百六。 ”
她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是我弟一时手头紧——”
“你弟手头紧,你手头松? 你工资卡在他手里攥着,每个月发工资先转他三千,你自己穿三十九块九包邮的鞋。 ”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邻桌那两个人不吃饭了,直勾勾盯着这边。

“你算什么东西? 我给我弟花钱我愿意! 你还没娶我呢就管东管西,娶回去还得了? ”
“所以我没打算娶你。 ”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你上次托介绍人送我的车钥匙,还你! 你那破比亚迪,我弟看不上! ”
钥匙滑到转盘边缘,差点掉进汤盆里。

我伸手接住,揣回兜里。

那把钥匙是我花一百八配的备用钥匙,她连我开什么车都没问过。

她拎包往外走,高跟鞋踩得噔噔响,走到门口又回头。

“就你这种抠搜样,打一辈子光棍吧! ”
门帘落下,菜馆里安静了三秒。

隔壁桌大姐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低声说:“小伙子,脑子清爽。 ”
我坐回去,把那碟水晶肴肉吃完,又喝了两杯茶。

服务员过来问还点不点菜,我说点,一个人吃。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介绍人把她骂了一顿,说我不识好歹,人家姑娘多本分。

“妈,她弟开奔驰,她穿三十九的鞋,你觉得这叫本分? ”
我妈沉默了半天,最后叹口气:“那也不能当面掀桌子啊,多不好看。 ”
“我没掀桌子,我就算了笔账。 ”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辆奔驰呼啸而过,排气管改装过,轰得整条街都在抖。

我想起她弟那辆朗逸,四万块,开了不到一年就要换九十多万的奔驰,中间差着八十多万的窟窿,全指望从姐姐的婚姻里刨出来。

第二天上班,表姐给我发了条微信,一张截图。

是她弟的朋友圈,昨晚发的,配图是那辆奔驰的方向盘,文字是“感谢爸妈和姐姐,梦想之车到手”。

表姐说:“他哪来的钱? 首付都够呛。 ”
我回:“不知道,跟咱没关系了。 ”
过了三天,介绍人又来找我妈,说那姑娘愿意再谈谈,车的事可以缓一缓。

我妈问我意见,我说不用了。

“她弟朋友圈都发了,车没买成,租了一天拍照,被4S店销售挂了。 现在全小区都知道她家什么情况。 ”
我妈又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这孩子,心里太有数了。 ”
有数吗?

我只是算得清一笔账。

一段婚姻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填无底洞,那这个洞永远填不满。

今天是一辆车,明天是一套房,后天是他弟的孩子要上学。

你以为是娶一个人,其实是签了一张无限连带责任的借条。

挂电话前,我妈突然说:“你张阿姨家的闺女,在设计院上班,自己有辆小电车,改天见见? ”
“行。 ”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落在阳台上,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我把烟掐灭,回屋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心里那本账,得自己算清楚。

婚姻不是扶贫,嫁人不是卖身。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给别人填坑,还觉得那叫亲情。

我宁可打光棍,也不当那个冤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