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个体的命运往往被裹挟于时代的洪流,身不由己。
关愚谦,这位出身名门、先祖为民族英雄关天培的新中国首批外语人才,其人生轨迹在1968年那个寒冷的冬天被彻底改写。当他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摸到剃须刀片,准备以死逃避无休止的批斗与妻子“揭发”的众叛亲离时,一本日本友人西园寺一晃的护照,成了他向死而生的唯一筹码。
这场堪称“中国版肖申克救赎”的逃亡,仅仅源于十分钟的冲动,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惊险与不可思议的巧合。
下定决心后,关愚谦利用工作之便,将护照照片换成了自己的,并冒用外宾身份拨通民航电话,谎称西园寺公子有紧急公务需飞往开罗,竟奇迹般地在下班前弄到了机票。随后,他马不停蹄地骑车去公安局盖出境章,又赶回单位财务科领取支票。或许是冥冥中的眷顾,原本准备抓他把柄的财务科长见到他竟扭头避开,让他顺利拿到了路费。在机场,这个连一句日语都不会说的“假洋鬼子”,穿着蓝制服内搭西装,在候机室里独自承受着几近崩溃的煎熬。直到那位熟识的边防警察重重地盖下放行章,飞机腾空而起的那一刻,他才真正从那个吞噬一切的绞肉机中,为自己争得了一口呼吸。
从历史的后视镜看,我们必须肯定关愚谦的出走。
那并非出于对祖国的背叛,而是对那个荒诞时代最本能的生理性抗拒。正如他日后所言,“当初如果没逃成,中国便多了一个刀下鬼”。在万念俱灰的绝境中,他没有选择毁灭,而是用指甲在护照照片上掐出假钢印,用流利的英语订机票、领支票,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冷静,赌上了那0.1%的生存概率。这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窒息的政治空气中,为自己争取的一口呼吸。他逃离的不是国家,而是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绞肉机。
然而,当我们审视他在海外长达数十年的岁月,尤其是他晚年对故国那种近乎执拗的眷恋时,却不得不遗憾地看到其深刻的时代局限性——关愚谦的出走,终究只是一场为了保命的“苟且”。他在埃及的监狱里拒绝了美国中情局和苏联克格勃的收编,守住了不卖国的底线,但这更多是出于传统士大夫的朴素气节,而非现代意义上的独立人格觉醒。他从未真正与那个造就他苦难的力量进行彻底的决裂,也未能从知识分子的立场出发,对特定历史进行深刻的反思与批判。
这种局限性,在他回国后的种种表现中显露无遗。
最近看见作家金弢在回忆中所观察到的,关愚谦晚年的文字“时而刻意言过其实、时而刻意矫枉过正的爱国姿态”,都欲想表明那段历史的反面,以洗雪往事。他渴望被接纳,渴望被官方“盖棺定论”,甚至在与访德的国内作家团的交往中,因一次被拒而多年不敢再提见面,仅仅在公众场合远远相望;其后终于可以会见时,他的热情里甚至混杂着一些刻意的巴结......
他的乡愁,不再是纯粹的文化眷恋,而掺杂了太多对身份认同的焦虑和对政治平反的乞求。
他的一生,从体制内的天之骄子,到异国的码头苦力,再到汉堡大学的终身教授,看似完成了华丽的转身,但内心深处,他始终未能走出1968年那个决定命运的下午。他用后半生的著述与奔走,搭建起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却未能搭建起通往自我和解的桥梁。他始终在小心翼翼地修补着那个因“叛逃”而破碎的身份,试图用“爱国”来证明当年的出走只是“迫不得已”。
离开故国后,仅仅只是十多年后,他就败给了乡愁。
这乡愁,是回不去的故土,是未能再见一面的母亲,更是那个他既恐惧又渴望被原谅的“母亲”般的国家。他保住了性命,却未能保住一个知识分子最宝贵的精神脊梁。
关愚谦的故事,是一曲时代的悲歌,唱出了一个人在极端环境下的求生本能,也唱出了这种本能在历史重压下,无法升华、无法超越的深深无奈。他赢了生存,却输给了那个永远无法被真正原谅的自己。
想起近年网络非常流行的一段话:所谓故乡,不过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真正的故乡,是灵魂得以安放、尊严得以守护、机会足以成全你的地方。哪里能滋养你,哪里就是故乡。
关先生学问很大,但显然还没有参透这些人生道理。
愿关先生在天堂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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