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常常下得没有声音。
海德公园南边,有一条叫Rutland Gate的街。街不宽,两侧是白色灰泥外墙的联排别墅,门廊高挑,柱子厚重,窗户一扇挨着一扇。秋天的时候,梧桐叶子落在石阶上,被雨水打湿,贴在地面,像一层撕不掉的旧报纸。
其中一栋房子的门廊,现在堆满了东西。
干枯的花束,塑料购物袋,旧椅子,破玩具,雨伞,纸箱,还有一顶帐篷。东西叠着东西,从台阶一直堆到门边。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流,浸湿了纸箱的底角,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在这里住了大约三年。
他把门廊当成了仓库,也当成了住所。白天他出去,晚上回来,钻进帐篷,拉上拉链。门廊上方有屋檐,能挡雨,但挡不住风。冬天的时候,伦敦的冷风从海德公园那边灌过来,钻进衣服领口,钻进睡袋的缝隙。
他没有进过那栋房子。
门是锁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里面没有人住。
这栋房子很大。
使用面积五千七百六十平方米。一共七层。四十五个房间。四部电梯。室内泳池。一百一十六扇窗户。其中六十八扇,可以看见海德公园的树冠和湖面。
二零二零年,这栋房子成交。价格是两亿一千万英镑。按当时的汇率,大约十八点八四亿人民币。这个数字,创下了英国住宅交易纪录。
买方的公开身份,是香港地产商张松桥家族办公室。但后来的报道指出,实际买家是许家印。
产权登记在丁玉梅控制的公司名下。丁玉梅是许家印的前妻。至少,在公开文件上,他们后来是这么称呼的。二零二二年,恒大爆发债务危机之后,两人据称已经“技术性离婚”。
这栋房子的历史,比许家印更早。
Rutland Gate 2-8a,原来是一排四栋联排别墅。后来被合并成一栋超级豪宅。上世纪九十年代,沙特王子苏丹·本·阿卜杜勒阿齐兹·阿勒沙特把它买下。这位王子是沙特前国王法赫德的弟弟,也是沙特最富有的人之一。
他买下之后,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地下室挖深,增加泳池和健身房。楼层重新划分,装上电梯。窗户换新,面向海德公园的一侧尽量打开。整个工程持续了很多年,花费巨大。
二零一二年,这栋房子挂牌出售。要价三亿英镑。没有卖掉。后来价格一路下调。两亿八千万。两亿五千万。两亿二千万。直到二零二零年,才终于成交。
成交的时候,英国正处于疫情初期。伦敦的豪宅市场冷清,看房的人少,国际旅行几乎中断。但这笔交易还是完成了。通过离岸公司,通过律师,通过银行转账。钱从哪来,文件上不一定写得清楚。
张松桥是重庆人。他在香港做地产,公司叫中渝置地。他和许家印认识很多年。恒大在香港上市的时候,张松桥是基础投资者之一。后来恒大搞多元化,搞足球,搞矿泉水,搞汽车,张松桥也参与过一些项目。
所以,当公开文件显示买方是张松桥家族办公室时,很多人并不意外。但后来的调查报道说,真正的出资人是许家印。张松桥只是代持。这种安排在离岸金融里很常见。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百慕大。一层套一层的公司,一层套一层的信托。最终受益人是谁,只有当事人和律师知道。
丁玉梅控制的公司,注册在海外。具体名字,公开报道里提过。但公司注册地的法律,允许不公开股东信息。英国土地登记处只登记名义持有人。所以,从英国土地登记册上看,业主是一家海外公司。公司的董事是谁,股东是谁,要查另一套文件。
恒大债务危机爆发后,这些文件变得重要起来。
二零二一年,恒大出现流动性危机。商票逾期,理财产品无法兑付,美元债利息还不上。二零二二年,债务重组谈判开始。二零二三年,许家印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二零二四年一月,香港高等法院下令恒大清盘。安迈顾问有限公司被任命为清盘人。
清盘人的任务,是追索恒大的资产,用来偿还债权人。他们开始查许家印和丁玉梅的全球资产。香港的豪宅,山顶的别墅,伦敦的这栋,还有别的。丁玉梅的资产被冻结。她在香港的物业,在英国的物业,在加拿大的物业,都在追索范围内。
二零二四年二月,丁玉梅向香港高等法院起诉许家印的儿子许腾鹤,追讨十亿港元。这笔钱,据说是她替许家印家族垫付的。官司的具体内容,公开报道不多。但这件事说明,许家印家族的内部财务关系,正在被一层一层翻开。
伦敦这栋房子,也在被翻开。
但流浪汉不知道这些。
他在门廊上住了大约三年。三年里,他堆了很多东西。有些是别人给的,有些是从附近垃圾桶里捡的。购物袋来自骑士桥的百货公司,纸箱来自超市,旧家具来自街边。他有一顶帐篷,蓝色的,搭在门廊最里面。帐篷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白天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Rutland Gate是一条安静的街。平时车不多,行人更少。偶尔有遛狗的人经过,狗会停下来闻一闻门廊上的纸箱。偶尔有游客走过来,举起手机拍照。他们拍的是那排白色别墅,不是门廊上的杂物。但杂物也在照片里。
附近的居民知道这个流浪汉。有人给他送过食物。有人投诉过。但投诉之后,他还在那里。因为门廊是私人财产,警察不能随便赶人。要赶人,需要业主或者业主的代表提出要求。但业主是谁?公司在海外。公司的代表是谁?律师。律师在哪里?可能在香港,可能在伦敦,可能在开曼群岛。
所以,门廊就一直被占着。
网上开始流传一些说法。
有人说,流浪汉住了三年,根据英国“逆权占有”制度,他可以变成房主。有人说,这栋房子被流浪汉“霸占”了。有人说,许家印的豪宅成了流浪汉的仓库。
这些说法,不太准确。
英国的逆权占有制度,确实存在。但它的门槛很高。对于已经登记的土地,申请人必须占有土地至少十年。十年里,占有必须是排他性的,连续的,未经业主同意的。占有满十年后,申请人可以向土地登记处申请。土地登记处会通知业主。业主可以在收到通知后的六十五天内提出反对。如果业主反对,申请就会转到法院。法院会根据具体情况判决。
而且,流浪汉只在门廊活动。门廊是房子的一部分,但不是一个封闭的居住单元。他没有进入内部。没有换锁。没有控制整栋房子。没有证据显示他排他性地占有了整栋物业。所以,距离取得整栋房子的所有权,法律门槛还很远。
英国法律还规定,擅自进入住宅并居住,属于违法。最高可以判六个月监禁,罚款五千英镑。但这条法律执行起来,需要业主报案。业主不报案,警察一般不会主动介入。
所以,流浪汉还在那里。
这栋房子,空着。
空着的超级豪宅,在伦敦不止这一栋。
海德公园周边,肯辛顿宫花园,切尔西,梅菲尔。这些地方有很多空置的豪宅。业主来自俄罗斯,来自中东,来自中国,来自美国。他们买下房子,不住,也不租。房子成了资产,成了保值工具,成了离岸公司资产负债表上的一行数字。
伦敦的房价,过去几十年一直在涨。尤其是核心地段的超级豪宅。涨得比股票稳,比债券快。所以,全球的有钱人,都愿意把钱放在伦敦的砖头里。他们不需要住,只需要持有。
但持有也有成本。
英国政府对这些空置豪宅,收税。二零一三年,开始征收空置住宅税。如果房子空置两年以上,地方政府可以加收市政税。二零二一年,又出台公司持有住宅的年度税。海外公司持有的住宅,如果价值超过五十万英镑,每年要交税。价值越高,税率越高。
二零二零年,英国对海外买家加征额外印花税。在原有印花税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二。二零二一年,又对非英国居民出售英国房产,征收资本利得税。
这些税,对普通人来说很重。但对超级豪宅的业主来说,可能只是持有成本的一部分。他们更在意的,是资产的安全,是隐私,是资金转移的便利。
许家印买这栋房子的时候,恒大还没有爆雷。
二零二零年,恒大还在扩张。汽车,足球,矿泉水,金融,健康。许家印还在富豪榜上。他还在天安门城楼上观礼。他还在两会期间接受采访。他还在内部会议上讲话,说要降负债,要转型。
但那一年,恒大的债务已经很高了。商票开始逾期。供应商开始催款。员工开始担心工资。许家印开始卖资产。香港的豪宅,深圳的写字楼,广州的足球场。能卖的都卖。
伦敦这栋房子,没有卖。
它被放在丁玉梅控制的公司名下。丁玉梅是许家印的妻子。至少,在公开资料上,他们曾经是夫妻。二零二二年,他们离婚了。媒体叫它“技术性离婚”。意思是,离婚不是为了感情,是为了分割资产,隔离债务。
离婚之后,丁玉梅去了国外。有报道说她在加拿大,有报道说她在英国。她很少公开露面。她的律师代表她处理各种事务。她的资产被香港法院冻结。但她还在打官司。
许家印被关在内地。恒大地产被证监会罚款四十一点七五亿。许家印被罚款四千七百万。终身市场禁入。这些数字,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恒大两万多亿的债务来说,只是很小一部分。
债权人在等。等清盘人追回资产。等法院判决。等恒大卖掉东西。但恒大的东西,很多已经抵押了,很多已经贬值了,很多在海外,追起来很慢。
伦敦这栋房子,是追索目标之一。
清盘人已经在香港和英国采取法律行动。他们要确认这栋房子的实际控制人。要确认丁玉梅在公司里的权益。要确认许家印是否在债务危机后转移了资产。这些确认,需要时间。需要文件。需要法院的命令。
而在这段时间里,门廊上的流浪汉,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