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
我摸黑接起来,侄女小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姑,你睡没? 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
我在社保局窗口干了八年,这种事见太多了。
小敏顿了顿,嗓子发紧:“有钱就交灵活就业,没钱就交城乡养老,千万别断。 断一年,以后少拿一大截。 ”
我坐起身,后背贴着冰凉的床头板。
窗外楼下烧烤摊还在叮当响,油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
“你哥那个社保,是不是断了? ”
我没吭声。
我哥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去年从架子上摔下来,腰不行了,包工头给了两万块钱就把他打发了。
社保从那时候就断了,他自己说不要了,反正也活不到领钱那天。
小敏说:“姑,我不是吓唬你。 上个月局里开会,说以后补缴政策要收紧。 现在断了还能补,过了今年,想补都补不了。 你劝劝我哥。 ”
电话挂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屏幕划亮又按灭。
三点多的时候,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没响,倒是楼下送牛奶的三轮车哐当哐当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鸡蛋涨到五块八一斤,我挑了六个。
卖鸡蛋的老刘说:“大姐,你哥那个腰咋样了? ”
我说还那样。
老刘叹口气,说工地上摔的,谁管你。
我提着鸡蛋去我哥家。
门没锁,推门进去,嫂子正蹲在地上给我哥擦身子。
屋里一股红花油味儿,电视开着,放的购物频道,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只要九十九”。
我哥趴在床上,后腰垫着个旧枕头,那枕头还是我妈活着时候缝的,荞麦皮的,洗得发白。
嫂子抬头看我一眼,眼圈发青。
“来了。 ”
我把鸡蛋放桌上。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半碗剩粥,苍蝇嗡嗡绕。
我哥侧过脸,嘴角扯了扯:“妹,你坐。 ”
我坐下来,不知道咋开口。
嫂子端着盆出去倒水,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摔了一下盆沿,声音很响。
“哥,你社保的事——”
“别提了。 ”我哥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一个月一千多,我拿啥交? 我这腰,站都站不起来,你让我上哪弄钱? ”
“小敏说现在还能补——”
“小敏在社保局上班,她懂个屁! ”我哥猛地抬头,脖子上青筋暴起来,“她坐办公室吹空调,她知道我咋过的? 你问问你嫂子,这个月买药花了多少钱? 一千二! 我拿啥交社保? ”
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抹布:“你嚷嚷啥? 你妹不是为你好? ”
“为我好就别说这些没用的。 ”我哥又趴回去,后脑勺对着我,“我活到哪天算哪天,不指望那个。 ”
我坐了一会儿,走了。
出门的时候嫂子追出来,塞给我一兜子土豆,说是她娘家地里种的。
我接过来,土豆上还带着泥。
“你哥心里烦,”嫂子搓着手,手指头裂了口子,贴着一块脏兮兮的创可贴,“你别往心里去。 ”
我说我知道。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社保的事。
早上送完孙子上学,我就去社保局门口转悠。
大厅里排队的人多,我混在里面听。
有个穿工装的男人跟窗口吵,说他交了十二年,现在想补三年,窗口小姑娘说补不了,系统关了。
男人拍着玻璃喊:“凭啥? 我钱又不是假的! ”
保安过来把他劝走了。
男人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烟屁股扔了一地。
我过去问他:“大兄弟,咋回事? ”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大姐,我跑外卖的,去年出了车祸,断了八个月。 现在想补,说政策变了。 我交了十二年啊,再交三年就能领钱了。 现在全完了。 ”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我站在社保局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晕。
晚上我给小敏打电话,问她到底咋回事。
小敏说:“姑,我给你说实话,你别往外说。 上面给的压力大,养老金缺口大,以后补缴只会越来越难。 现在断了的,能补赶紧补。 ”
我说你哥那情况你也知道。
小敏沉默了一会儿:“姑,我知道。 可我帮不了他。 我只能告诉你,千万别断。 断了,以后老了,一分钱都没有。 ”
事情出在半个月后。
那天我去看我哥,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吵。
我哥站在单元门口,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指着嫂子。
嫂子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旁边散着一地土豆。
“你偷我钱! 你偷我钱去给你弟! ”我哥嗓子都劈了。
嫂子哭得满脸是泪:“我弟要结婚,女方要八万八彩礼,我妈都给我跪下了,我能咋办? ”
“那是我的救命钱! 那是我的社保钱! ”
“你社保社保,你就知道社保! 你腰都这样了,你交了社保能咋? 你能活到领钱那天? ”
我哥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邻居围了一圈,没人上去劝。
三楼窗户开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嘴里嗑着瓜子。
我把我哥扶起来。
他胳膊烫得吓人,一摸额头,发烧了。
我喊嫂子,嫂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泪还没干,转身就往楼上走。
“嫂子! ”我喊她。
她站住了,没回头。
“我回娘家。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
她走了。
我把我哥弄上楼,给他喂了退烧药。
他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八万八,八万八……”
我知道那八万八是他这些年攒的,放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嫂子全拿走了。
我哥烧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忽然坐起来,跟我说:“妹,你帮我把社保补上。 ”
我说钱呢?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三万,我留着看病的。 你先拿去补社保。 ”
“那你病咋办? ”
“先补社保。 ”他把卡塞我手里,手冰凉,“我活到六十,就能领钱了。 活不到,算我倒霉。 ”
我拿着卡,手抖得厉害。
第二天我去社保局,小敏帮我把号排上。
窗口的小姑娘查了查,说断了一年零四个月,要补一万九千六。
我把卡递过去,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头按错两回。
补完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给我哥打电话,说补上了。
他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妹,谢谢你。 ”
挂了电话,我站在社保局门口,旁边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冒着热气。
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坐个老头,流着口水,老太太拿手绢给他擦。
擦完了,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张社保卡,在手里攥着,朝大厅里走。
我忽然想起来,我哥那张卡,密码是我妈生日。
日子过下去。
嫂子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回来了。
没提钱的事,我哥也没问。
两个人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
我哥腰还是疼,但能慢慢下地走了。
上个月我去看我哥,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我凑过去,是社保对账单,上面写着缴费年限,累计十五年零三个月。
“再交四年零九个月,就能领钱了。 ”我哥说。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高兴还是难过。
阳台上摆着几盆葱,叶子蔫蔫的。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着“收破烂嘞——收破烂嘞——”,声音拖得老长。
我哥把对账单折好,夹进一个旧笔记本里。
那个笔记本是我侄女上小学时候用的,封面上贴着喜羊羊,边角都卷了。
“妹,”我哥忽然说,“你说我能不能活到领钱那天? ”
我没回答。
窗户外头,收废品的三轮车过去了,留下一股铁锈味儿。
昨天小敏又给我打电话,说政策又变了,灵活就业的缴费基数要上调。
她说:“姑,你跟我哥说,咬咬牙,别断。 ”
我说你哥知道。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去年过年拍的照片。
照片里我哥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撑着腰,脸上笑着,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福字。
那福字是银行送的,红底金字,贴歪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我哥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带断了,用黑胶布缠着。
那块表是我爸留下来的,上海牌,修了不知道多少回。
我给我哥发微信,问他那块表还在不在。
他回了个语音,背景音里有人在楼下喊“磨剪子嘞——戗菜刀——”。
我哥说:“在呢,走得不准了,一天慢两分钟。 ”
我说明天我拿去给你修修。
他说不用,慢就慢吧,反正我也不赶时间。
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阳台上那几盆葱上,影子拉得老长。
楼下有人炒菜,油烟味儿飘上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想起来小敏那句话——有钱就交灵活就业,没钱就交城乡养老,千万别断。
可这世上,多的是没钱的人。
他们不是不想交,是交了今天,就过不了明天。
而这世上最残忍的事,就是让一个连明天都不敢想的人,去考虑二十年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