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李伟正蹲在阳台上给女儿刷那双白球鞋。
鞋边蹭了块黑印子,他拿旧牙刷蘸着肥皂水来回蹭,蹭了十几下也没蹭干净。
屏幕上是张照片,他老婆周敏跟一个男人抱在一起,背景是酒店走廊,地毯上印着暗红色的花纹,壁灯打着暖黄的光。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巴黎第八区,圣拉扎尔街,凌晨两点零七分。
李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他没摔手机,也没吼。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走到客厅茶几边上,拿起周敏留在家里的那张工资卡,打开手机银行,点了冻结。
操作完他又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确认卡已经只收不付。
客服问他是不是本人操作,他说是,我是她丈夫。
挂电话之前他补了一句,把这张卡绑定的所有快捷支付都解了。
周敏是三天前走的。
走那天早上她还特意给李伟煎了俩鸡蛋,蛋黄流心的那种,李伟爱吃。
她说公司临时派她去巴黎跟个客户,得去一周。
李伟问她怎么这么急,她说客户那边时差倒不过来,白天谈不了事。
李伟没多问,帮她把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拿下来,箱轮上还缠着去年去北戴河时粘的沙。
周敏往箱子里塞了六套换洗衣服,三双鞋,两管防晒霜,走之前在玄关镜子前抹了口红,回头冲李伟笑了一下,说回来给你带那个你想要的剃须刀。
李伟当时在给女儿扎辫子,皮筋崩断了一根,他正满抽屉找新的。
他嗯了一声,说别买太贵的,我那飞科还能用。
周敏走的第一天晚上还发了张照片过来,拍的是酒店窗外的夜景,远处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的尖顶亮着灯。
李伟回了句早点睡。
第二天没动静。
第三天就是这张开房照。
发照片的人用的是个新注册的号,头像空白,朋友圈一条横线。
李伟没回消息,也没打电话问周敏。
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蹲回阳台刷鞋。
刷着刷着发现手在抖,牙刷头杵到鞋面上了他也没觉着。
女儿在屋里喊爸爸我橡皮找不着了,他应了声来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墙缓了几秒。
他不是没想过周敏在外面有人。
去年冬天有一回周敏洗澡,手机搁茶几上连着响了三声。
李伟瞟了一眼,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没显示全,只看见个头像,是个男人侧脸。
他当时没动那个手机。
后来周敏出来他也没提。
他想着女儿才上二年级,想着这套房子还有十七年贷款没还完,想着自己一个月到手七千二的工资,想着周敏这几年升了主管工资翻了他两倍。
他把这些念头都咽下去了。
可照片来了。
人家把证据怼到他脸上了。
李伟把鞋刷完晾上,进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他给周敏发了条消息:卡我冻了,你回来咱们把手续办了。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灶台上。
水壶咕嘟咕嘟响着,他盯着灶眼里的蓝火苗,想起周敏走那天穿的那件米色风衣,领子上沾了根她的长头发,他当时想提醒她来着,后来忘了。
周敏的电话是二十分钟后打过来的。
李伟没接。
第二个电话隔了五分钟,也没接。
第三个电话是视频,他按掉了。
然后微信开始弹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什么意思?
卡怎么不能用了?
李伟你把话说清楚。
我这边客户要付款呢你赶紧把卡解开。
李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去女儿屋里帮她找橡皮。
橡皮在书包夹层里,跟一堆碎纸片混在一起。
女儿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
女儿又说妈妈答应给我带那个埃菲尔铁塔的小模型,李伟说嗯。
那天晚上李伟把女儿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
楼上那户人家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摔了个什么东西,咚的一声闷响。
李伟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他跟周敏刚结婚那会儿租的那间平房,冬天水管冻裂了,周敏拿热毛巾一遍遍敷,手冻得通红。
那时候她一个月挣三千八,他挣四千五,俩人月底还能攒下五百块。
周敏说等咱有了钱,去巴黎看铁塔。
李伟说行,咱攒够了就去。
后来钱是攒够了。
周敏升了主管之后家里换了车,换了冰箱,女儿上了私立小学。
李伟还在原单位待着,工资涨了不到一千。
周敏开始嫌他不求上进,嫌他周末只知道钓鱼,嫌他穿衣服土。
李伟都认了。
他想着日子能过就行。
凌晨一点多,周敏又发来一条消息:李伟你别闹了行不行,我明天就回去了,回去跟你解释。
李伟看了这条消息,打了四个字:不用解释。
发完他把周敏的微信置顶取消了。
第二天早上李伟照常送女儿上学。
路上女儿问他妈妈今天回来吗,他说是。
女儿说那晚上咱们吃火锅吧,妈妈爱吃辣锅。
李伟说行。
把女儿送到校门口,看着她跑进去,他才掏出手机。
周敏夜里又发了一堆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零三分发的:照片谁给你发的?
你想过没有,谁在盯着咱们?
李伟站在校门口的电线杆子旁边,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旁边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刚支起来,铁板上滋啦滋啦响,葱花的味儿飘过来。
他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弯着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卖煎饼的大姐问他没事吧,他摆摆手。
他确实没想过是谁发的照片。
他光顾着生气了。
周敏这句话把他问住了。
那个空白头像的号,精准地知道周敏住哪个酒店,甚至知道走廊里哪个角度能拍到他们。
李伟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给那个号回了条消息:你谁?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把他删了。
李伟回家的时候周敏已经在了。
她坐在沙发上,跟前摆着那个行李箱,轮子上的沙还没掉干净。
她眼睛肿着,妆也没化,看见李伟进来就站起来,说李伟你听我说。
李伟没看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喝完。
周敏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发颤,说那个男的是她大学同学,在巴黎定居,这次是碰巧遇上的。
李伟把杯子放进水槽,说碰巧抱上了?
周敏说喝了点酒,站不稳,扶了一下。
李伟转过身看着她。
周敏脸上那道泪痕还没干,嘴角往下撇着,跟每次吵架认错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李伟说周敏,咱俩结婚十一年了,你跟我说实话。
周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伟说照片是谁拍的?
周敏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李伟说你知道。
周敏不说话了。
厨房窗户外面有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扑棱了两下又飞走了。
李伟等着周敏开口,周敏就一直站着,手指头攥着睡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敏说,可能是王姐。
李伟说哪个王姐。
周敏说我们公司行政那个王红。
李伟说为什么。
周敏说上个月我抢了她一个单子。
李伟听完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扛了一袋面爬了十层楼。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做饭的节目,主持人正往锅里倒酱油。
周敏跟过来,蹲在他腿边,说李伟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
李伟看着电视,说卡我解了,你该干嘛干嘛。
周敏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李伟接着说,明天去民政局。
周敏愣在那儿。
李伟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女儿昨天换下来的校服还晾着,他拿手摸了摸,领口还有点潮。
他把校服翻了个面,重新挂上去。
楼下有辆电动车在按喇叭,滴滴滴响了三声。
李伟回屋的时候周敏还在沙发上坐着。
她声音小下去了,说李伟,房子是咱俩一起买的,贷款我也还了。
李伟说嗯,房子卖了平分。
周敏说女儿归谁。
李伟说你想归谁。
周敏不说话了。
李伟说女儿跟我,你该来看就来看。
周敏忽然站起来,声音尖了,说李伟你不能这样,你一个月那点工资你养得起她吗?
李伟没理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床垫子陷下去一块。
床头柜上摆着他跟周敏的结婚照,玻璃面上落了层薄灰。
李伟拿袖子擦了擦,照片里周敏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把相框扣在柜子上。
晚上他还是去接了女儿。
火锅没吃成,女儿在托管班吃了盒饭。
回家路上女儿问他妈妈呢,李伟说妈妈出差了。
女儿说你不是说今天回来吗。
李伟说又走了。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踢路上的石子。
李伟看着女儿的书包带子有点歪,帮她正了正。
三天后李伟跟周敏去了民政局。
周敏穿了件黑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签字的时候手抖,笔掉了一次。
李伟捡起来递给她。
出来的时候周敏说王红的事我已经跟公司说了,她被开了。
李伟说跟我没关系。
周敏说李伟你真的不要我了?
李伟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他眯了眯眼。
他说周敏,照片发过来那天,我在给女儿刷鞋。
鞋边蹭黑了,我刷了十几分钟。
刷完我手抖得拿不住牙刷。
你知道我那时候想什么吗?
我想的是你走那天,风衣领子上有根头发,我忘了提醒你。
周敏的眼泪下来了。
李伟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他得去接女儿放学。
路上他拐进超市买了袋火锅底料,女儿念叨好几天了。
收银台前排了五六个人,前面一个大妈买了三盒打折鸡蛋,3块5一斤,正数着钢镚儿。
李伟看着那大妈颤巍巍的手,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多天的地方,松了那么一点。
火锅晚上还是吃上了。
女儿吃得满头汗,辣得直吸溜,说爸爸这个辣锅跟妈妈做的一个味儿。
李伟往她碗里夹了片毛肚,说多吃点。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拿起手机,把周敏的微信备注从“老婆”改成了“周敏”,改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给女儿又涮了一片肉。
日子是自己的,烂了的果子摘掉就行,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