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上白布还没铺妥,秦氏咽气的消息刚落,程凤仙就跪在蒲团上哭得震天响。可她眼底干得发亮,一滴泪都没有。她的目光早越过灵前那堆供品,死死盯住秦氏临终前塞给许兰香的那块管家对牌。就在众人忙着给林家老太太张罗后事的时候,程凤仙站起身,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开口:"大嫂出身奴婢,从未操办过这般大事,极易出错惹人笑话,大伯母的丧事,不如交由我来打理。"
这话听着是为丧事着想,实则人人都看得出,她伸手的方向根本不在灵堂,而在那块对牌上。许兰香没有跟她吵。她只是把对牌往桌上一放,接着抛出三句话。第一句,金陵哪位风水阴阳先生可靠?程凤仙当场卡住,她是从外地嫁进金陵的,秦氏生前治丧一向自己包办,她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只能硬憋一句"仓促间我如何知道"。兰香不急,帖子已经备好,左先生早已请定。
第二句,寿衣存放在何处、由谁给太太更衣?程凤仙慌忙说临时去买,兰香直接报出榕章居阁楼的樟木箱,小敛由吴嬷嬷上手。第三句,小敛大殓的时辰怎么敲定?这句落地,程凤仙彻底没了声。兰香转头就安排全府人手各司其职,报丧的、抬寿木的、准备孝幡的,一条条吩咐下去,分毫不乱。程凤仙站在旁边插不进一句话,最后只能拽着婆婆王氏,悻悻找借口溜了。
这第一回合,明着抢权,败得干干净净。对牌没抢到,程凤仙没死心,她掉头就往婆婆王氏屋里钻,一通搬弄是非。母亲,大伯母病重,怎么能放心把后事交给那个奴婢操办?定是病糊涂了被那奴婢迷惑,母亲仁厚,可不能由着她乱来。几句话就把耳根子软的王氏说哭了。她拿老人的眼泪当武器,把婆婆的委屈当筹码。
丧事还没办完,她又放起了软刀子,在下人堆里散播许兰香不敬长辈、无法生育的谣言,甚至传言她偷拿了祭祀用的玉琮,还撺掇林老太爷逼林锦岐纳妾,想把自家的孩子往前推。可兰香始终没跟她吵,程凤仙说不敬长辈,兰香请来太医当众诊脉,太医报出身体康健、气血充足,日后能延续林家子嗣,生育的谣言当场破掉。
程凤仙说偷拿祭器,兰香把库房出入账本一摊,香烛、礼器全有经手记录,谁领的、谁收的、谁管库,逐条对得上。程凤仙拿不出一丁点实证,下人们也就不再传。这套软刀子,一样一样被硬事实按了下去,第二回合,照样落败。
正面抢抢不过,谣言散不动,程凤仙使出了最阴的一招。她拿隽哥和芝姐一家的生计作要挟,哄骗隽哥偷偷从祠堂取出祭祀先祖的玉琮,再藏进许兰香的房里。一旦坐实偷窃祭祀礼器、亵渎祖宗的罪名,许兰香不仅掌家无望,在林家都难立足。她以为自己这盘棋下得够稳,却没料到隽哥平日里深受兰香照拂,心里一直向着兰香。隽哥非但没有听她的安排,转头就把整件事和盘托出。
家祠之内,隽哥捧着玉琮当众指认,账本、人证俱全,程凤仙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婆婆王氏这回也听不下去了,当众骂她糊涂。林老太爷没多说,只把这桩事交给许兰香发落。兰香的处置,才是整套戏里最值得细看的地方,她没把程凤仙休了,也没把她逐出家门。她开口先捧一句,说三弟妇出身诗书之家、通晓文墨,先给程家留足面子。
紧接着就定了三条,禁足一年,闭门补抄一千遍《金刚经》,到小祥那天把抄好的经卷烧到秦氏坟前告慰;若再犯,就写信回程家,问程家是怎么教女儿的。这一千遍不是个象征数字,摊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得坐在桌前写。闭门这一年,出门议事没她、管家对账没她、京中贵妇的应酬往来也没她,等于把她和整个贵妇圈的联系彻底切断。
日日抄经,又等于在大太太灵前反复认错。小祥焚经是给秦氏一个交代,再犯写信去程家,是把家法直接延伸到外家的家教上。诗书门第最怕的就是这个。这套处罚面子给足、绳子全收,程凤仙跪在地上,找不出一个反驳的口子。
经此一事,林昭祥当众敲定,把林家管家权正式交给许兰香。程凤仙几番算计,反倒帮兰香坐稳了当家主母的位置。真正让这场输赢彻底定死的,是后来的海匪夜袭。杜翠雀带着一伙从海上来的匪徒杀回金陵,围了林府。兰香提前把全府女眷安排进偏院避险,立下三条规矩,不点灯、不走动、不出声。她心里清楚,人在外头,只要里面有一点动静,这一府老小都得完。
全府上下都缩着不敢动,偏偏程凤仙嫌拘禁难耐,嘀咕一句"天牢里的犯人都没受过这种罪",趁黑偷偷溜回自己院落。半路一声巨响,她脚下一软扑倒在地,别处没伤,嘴先撞上石头,四颗门牙当场磕没。同一时辰,她丈夫林锦峤正带着家丁死守西角门,腿上挨了一刀,血浸透裤管却咬牙不退。
两口子一个在外扛刀,一个在内摔牙;一个以身为盾,一个以嘴为刃。林锦峤事后看她那包牙,只丢下一句:"你怎么就不肯听人劝,今后怎么出门见人。"程凤仙还想犟,一张嘴咝咝漏风,只好闭着嘴呜呜哭。嘴最碎的人,先摔了嘴。
七年之后,家祠重新议事,许兰香稳坐主位,林绣莱、谭氏、林绣芄依次分列。程凤仙那年三十三岁,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新媳妇甘氏,一起坐在最末尾。她还是三奶奶,名分没动,吃穿用度不变,可议事她插不上话,座位永远最靠边。
程凤仙出身诗书世家,有才学,能识文断字,可她所有的聪明都用来争抢权力。她只盯着主母的风光体面,却不愿承担掌家背后那一堆繁杂的责任。她不记得阴阳先生姓谁名谁,不记得寿衣收在哪只箱子、小敛该谁上手,不记得库房里哪件祭器该由谁经手。
她想的只有那牌牌握在自己手里有多威风,却没想过牌牌背后要扛起的一府老小的生计和安危。许兰香从头到尾没主动争过权,她只是把秦氏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做好,把规矩一条一条守住。掌家从来不是发号施令,而是熟知府中大小事务、遇事能扛事。程凤仙想用玉琮毁掉兰香,最后毁掉的,却是自己在林家所有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