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当市委书记,第一次去县长岳父家过年,我特意没提家里背景,岳母却笑我高攀,第二天岳父来市委拜年,看到我惊呆:你怎么在这儿?
腊月二十八,我跟周晓芸结婚刚满三个月,头一回去她家过年。
车是开了三年的二手朗逸,后备箱里塞了两箱普通剑南春、一箱脐橙、一盒稻香村,统共花了不到两千三。
周晓芸坐在副驾,一路上念叨她妈爱干净,让我进门换鞋别踩脏了地板。
周家住在县城老纺织厂家属院,三楼,八十年代的预制板房,楼道里一股腌菜和煤球混着的味儿。
门一开,岳母赵金凤穿着碎花围裙站在玄关,眼睛先扫我手里的东西,又扫我身上的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是前年我妈在商场给我买的,波司登,打完折六百八,我穿着合身。
赵金凤嘴角动了动,接过东西搁在鞋柜上,嘴里说:“来就来吧,买这些干啥,家里又不缺。 ”
客厅里岳父周德发坐在沙发上看县新闻,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他是县水利局的副局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齐整,茶几上摆着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周晓芸拉我坐下,赵金凤端了杯水过来,杯壁上有层茶垢没洗净,我接过来没喝。
年夜饭吃到一半,赵金凤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小陈,你妈在哪个单位退休的? ”
我说:“还没退,在机关上班。 ”
赵金凤哦了一声,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机关好啊,稳定。 不过县城机关跟市里没法比,你妈要是能调市里,退休金能多拿一千多。 ”
周晓芸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笑笑没接话。
赵金凤又说:“这房子是九八年分的,六十平,当时花了八千块。 现在县城房价涨到六千一平了,你们在市区租房一个月得两千多吧? ”
我说:“一千八,老小区,没电梯。 ”
赵金凤叹了口气,转头对周德发说:“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没个家底儿在北京上海怎么活? 幸亏咱晓芸考回来了。 ”
周德发放下酒杯,说:“小陈,你那个单位,一个月到手多少? ”
我说:“六千出头。 ”
周德发点点头,没再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金凤接话:“六千在市区够干啥? 晓芸一个月四千五,你俩加起来一万出头,去掉房租水电吃饭,剩不下几个。 我跟你爸商量了,明年你们还是回县城,让你爸找找关系,进个事业单位,一个月四千是少点,可家里有房,不用交租金。 ”
周晓芸说:“妈,我俩在市区待惯了。 ”
赵金凤脸一沉:“待惯了? 待惯了喝西北风去? 你看看你表姐,嫁了个开超市的,人家过年给丈母娘包两万红包。 你倒好,嫁个没根没底的,回来就拎两箱橙子。 ”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橙子是单位发的,一箱十斤,市场价四十五。
周晓芸脸涨红,说:“妈,你少说两句。 ”
赵金凤把碗一推:“我说错了吗? 当初追你的那个刘鹏,人家爸是财政局局长,你死活不愿意。 现在找个没背景的,还不让说了? ”
周德发咳了一声,赵金凤住了嘴,起身去厨房端汤。
周晓芸眼圈红了,我拍了拍她手背,没说话。
晚上睡觉,客房床板硬得硌腰,被子有股樟脑丸味儿。
周晓芸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没事,忍两天。 ”
她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
我说:“没往心里去。 ”
初一早上一家人吃饺子,赵金凤把醋瓶子往我面前一墩,说:“小陈,你妈过年也不打个电话来? 亲家之间总得走动走动。 ”
我说:“她忙。 ”
赵金凤笑了一声:“忙啥? 再忙能有县长忙? 你爸昨天还给县长发短信拜年呢。 ”
周德发清了清嗓子,说:“金凤,少说两句。 ”
赵金凤把饺子汤端上桌,嘴里嘟囔:“我就问问,又不是查户口。 ”
我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盐放多了,齁咸。
初二上午,周德发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了。
他站在阳台上嗯嗯啊啊半天,回来跟赵金凤说:“市委办通知,明天市领导来县里调研,我得去准备材料。 ”
赵金凤说:“大过年的调研啥? ”
周德发说:“新来的市委书记,姓陈,女同志,听说雷厉风行。 市委办点名要水利局汇报河道整治情况。 ”
赵金凤眼睛一亮:“那你赶紧去,说不定能提拔。 你那个副局长都干了八年了。 ”
周德发换上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对着玄关镜子梳了梳头发,回头跟我说:“小陈,你明天自己安排,让晓芸带你逛逛。 ”
我说:“行,您忙。 ”
初三早上八点,周德发拎着公文包出门。
十点出头,我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说:“你在哪? ”
我说:“在晓芸家。 ”
她说:“你来县委一趟,我在三楼会议室。 ”
我说:“我去不合适吧。 ”
她说:“有什么不合适,你是我儿子。 过来,中午一起吃个饭。 ”
我挂了电话,跟周晓芸说单位有事,打车去了县委。
县委大院门口停着三辆考斯特,车牌是市里的。
我上三楼,会议室门开着,我妈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河道图纸,旁边是县长和几个局长。
周德发站在末位,手里拿着汇报材料,额头上全是汗。
我妈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过来坐。 ”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周德发的汇报刚开了个头:“陈书记,我们水利局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
我妈打断他:“周局长,河道清淤的专项资金去年拨了八百六十万,实际到账多少? ”
周德发翻材料的手抖了一下:“到……到账四百三十万。 ”
我妈把图纸往前一推:“剩下的四百三十万呢? ”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咕噜声。
县长掏出手帕擦汗。
周德发嘴唇哆嗦:“财……财政紧张,挪去修环城路了。 ”
我妈说:“环城路是市里的项目,专项资金专款专用,谁给你的权力挪用? ”
周德发没说话,手里的材料纸哗哗响。
我妈转头对县长说:“三天之内,把挪用明细报到市委办。 河道清淤汛期前必须完工,谁耽误了谁负责。 ”
县长连声说好。
周德发站在那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我妈合上笔记本,说:“散会。 周局长留一下。 ”
其他人鱼贯而出。
我站起来准备走,我妈说:“你也留下。 ”
周德发这才正眼看我。
他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嘴张了张。
我妈说:“周局长,这是陈航,我儿子。 ”
周德发的脸一下白了。
他手里的公文包啪一声掉在地上,材料撒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我弯腰帮他捡了两张,他接过去,指头冰凉。
我妈说:“你女儿嫁给我儿子,咱俩是亲家。 可今天坐在这儿,我是市委书记,你是水利局副局长。 河道整治的事,该查查,该办办。 公是公,私是私。 ”
周德发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我妈又说:“我听说你爱人对我儿子不太满意? ”
周德发脑门上的汗往下淌:“陈书记,那都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回去说她。 ”
我妈站起来:“说不说随你。 我儿子什么样,我清楚。 他愿意在基层干,我支持。 可谁要觉得他没背景好欺负,那是看走眼了。 ”
中午吃饭,我妈在县委食堂要了三个菜,红烧带鱼、醋溜白菜、西红柿鸡蛋汤。
周德发坐在对面,筷子没敢动。
我妈给他夹了块带鱼,说:“吃吧,别拘束。 ”
周德发把带鱼吃了,鱼刺都没吐干净。
下午我回周家,赵金凤正在客厅跟邻居打麻将。
见我进门,头都没抬:“回来了? 你爸呢? ”
我说:“在县委,市领导来了。 ”
赵金凤打出一张二筒:“你爸这回要是能攀上市委书记,明年就能转正。 ”
周晓芸从卧室出来,拉着我进房间,小声问:“你上午去哪了? ”
我说:“县委。 ”
她说:“你去县委干啥? ”
我说:“我妈叫我去吃饭。 ”
周晓芸愣了。
她一直知道我家里在机关上班,具体干啥我没细说。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
傍晚周德发回来了。
赵金凤迎上去:“怎么样? 市领导说啥了? ”
周德发没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站定了,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赵金凤手里的麻将牌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周德发直起身,声音哑着说:“小陈,不,陈航,上午的事,对不住。 ”
赵金凤急了:“老周你干啥? 给女婿鞠躬? ”
周德发回头吼了一嗓子:“你闭嘴! ”
赵金凤从来没被这么吼过,眼圈一红,嘴咧了咧没哭出来。
周德发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掐了。
他说:“你妈是市委书记,你咋不早说? ”
我说:“你没问。 ”
赵金凤手里的麻将牌撒了一桌,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你说啥? 他妈是市委书记? ”
周德发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新来的陈书记,就是他妈。 ”
赵金凤看看我,又看看周晓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过了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搁在我面前:“小陈,吃橘子,砂糖橘,甜。 ”
我说:“谢谢妈。 ”
赵金凤搓了搓手:“那个,小陈,阿姨,不是,妈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妈那边……”
我说:“我妈那边没事,她公事公办。 ”
赵金凤脸一僵,看了看周德发。
周德发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撑着额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周德发没吃饭。
赵金凤把饭菜热了三遍,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周晓芸去叫他,他摆了摆手。
夜里十点多,周德发把我叫到阳台上。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说不会。
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说:“陈航,河道那笔钱,是县长让我挪的。 你现在回去跟你妈说一声,能不能……”
我说:“爸,这事我说不了。 我妈的脾气你看到了,她最恨这种事。 ”
周德发沉默了半天,说:“那行,我认。 ”
他把烟掐灭,下楼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一个人在小区花坛边上转圈,转到第三圈,蹲下来,捂着脸。
第二天早上,周德发去了县委,把挪用明细交上去。
县长被诫勉谈话,周德发记过处分,副局长免了,调到防汛办当一般干部。
赵金凤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肿着给我煮了碗荷包蛋,三个蛋,卧在红糖水里。
她说:“小陈,你妈那边,替我道个歉。 ”
我说:“行。 ”
初六我跟周晓芸回市区。
临走赵金凤往车里塞了两箱土鸡蛋、一袋腊肉、一兜子炸丸子。
周德发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没穿羊绒大衣。
他冲我摆摆手,说:“路上慢点。 ”
车开出家属院,周晓芸说:“你瞒得我好苦。 ”
我说:“你也没问。 ”
她说:“我以为你妈就是普通干部。 ”
我说:“她确实是干部,就是大了点。 ”
周晓芸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把脸扭向窗外。
车上了高速,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老鹰,飞得又高又稳。
后来周德发在防汛办干了两年,提前退了。
赵金凤不再打麻将,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一个月挣两千多。
逢年过节我们回去,她再没提过钱的事,只是每次走的时候都往车里塞东西,塞得后备箱关不上。
我妈升了省里的官,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人这辈子,别人高看你还是低看你,跟你兜里多少钱、手里多大权没关系,跟你站得直不直有关系。
腰杆硬的人,不用靠别人给面子。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跟周晓芸在市区租了五年房,攒够首付买了套八十平的二手房。
搬家那天,周德发从县城赶来,扛了一袋米、一桶油,站在新房里转了一圈,说:“好,好,比我那六十平强。 ”
赵金凤在厨房擦灶台,擦着擦着掉眼泪,说:“当初我说那些混账话,真是……”
周晓芸抱住她胳膊:“妈,都过去了。 ”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一条短信:晚上有空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
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烘烘的,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槐树叶子,碎了一地。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可里子要是烂了,再光鲜的面子也兜不住。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