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位于挪威最北端、与俄罗斯接壤的布加乌尼斯只是一个仅有300人的小村庄,几乎陷入绝境。当时,鳕鱼种群骤然崩溃,渔民失去了收入来源,整座村庄也失去了唯一的支柱产业。
走投无路之下,村子在全国性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广告,希望把全体村民迁往任何愿意接纳他们的地方。就在同一时期,一种外形酷似史前生物的甲壳类动物开始频繁出现在当地渔民的渔网中。
这种入侵物种是斯大林时代的苏联将其移植到俄罗斯西部海岸的产物。
几十年后,伴随俄乌冲突的爆发,这种生物意外地改变了布加乌尼斯的命运。
帝王蟹起初被视为祸害,如今却成为村庄的救星。据当地人介绍,全世界的国家都对帝王蟹充满渴求,从渔船上直接出售,每只可卖到700克朗,约合70美元,这自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在布加乌尼斯,衡量成功的标准就是村里出了多少位百万富翁,渔业的运作方式已经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2022年之前,俄罗斯控制着全球94%的帝王蟹市场。直至俄罗斯发动对乌克兰的入侵,西方国家随即对俄罗斯海产品实施制裁,西方世界能够采购帝王蟹的渠道就只剩下一个。
曾经被布加乌尼斯居民所憎恶、被怀疑是鳕鱼数量下降罪魁祸首的红帝王蟹,如今已发展成为一个价值数十亿的产业,成为高档餐桌上的美味佳肴,甚至有众多美食博主为之背书宣传,向粉丝推荐这一"新宠"。
从前只停泊着三艘渔船的港口,如今已聚集了数百艘船。2023年,挪威几乎将全年捕获的540万磅帝王蟹全部出口,同比增长42%,出口额高达1.1亿美元。
捕捞这些庞然大物的渔民中,有一位名叫埃尔林·豪根。他与合伙人托列夫共同拥有主力渔船,另外还有一艘老旧的备用船。据他讲述,从事捕蟹的最初五年,他几乎年年濒临破产。他已经做了大约十二年的渔民,在此之前,他曾在挪威帝王蟹加工厂工作了三四年。
后来他意识到渔民的日子比工人更好过,便辞职出海捕鱼。
海上的作业环境十分寒冷,作业当日水温约为零上六度,作业深度约120米。捕获的螃蟹中有许多刚刚蜕壳,豪根会将那些有损伤的螃蟹放回大海,例如有两处损伤的、小腿受损的,或者蟹钳异常细小的。
他解释道,只有符合规格、体格强壮的成蟹才会被留下,这既是行业规则,也是保证长期收益的默契。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看似严苛的挑选并非渔民自觉,而是嵌入了一整套精密的管理框架。
以北纬26度东经线为核心分界,挪威把整片海域划分出两套截然不同的管理体系:东侧作为配额管理区,把帝王蟹当作正规商业渔业资源来对待,实行严格的捕捞配额、规格与时段管控,依托可控的种群规模发展可持续商业渔业。
豪根这样的渔民之所以要放回幼蟹和残蟹,正是这一制度在船头船尾最直观的落地。
在挪威政府2025年12月发布的年度渔业规划中,2026年东侧配额管理区帝王蟹的总捕捞配额被定为900吨,略高于海洋研究院建议的850吨,但较上一年度配额大幅下调。
这样一个"泛滥成灾却步步收紧"的数字,恰恰说明帝王蟹的现状充满矛盾:它是入侵海域、需要人为捕捞压制的外来物种,在近海泛滥成灾,却依旧是餐饮市场价格高昂的顶级海鲜。挪威人干脆把这套逻辑说得直白——每多吃一只帝王蟹,就是在替脆弱的近海生态减负。
而在东经26度以西,情况则完全不同。那里的帝王蟹不受配额保护,反而被鼓励尽可能捕光,因为它们被视为破坏原生底栖生态的入侵者。
这种一边严管、一边放开的分区思路,让挪威在"生态清剿"与"商业变现"之间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点,也让北极圈附近的小渔村看到了长期饭票。
回顾芬马克郡的沿海历史,这里的鱼类加工厂在上世纪80年代末陆续宣告破产,包括希尔克内斯这一家在内。加工厂关闭多年,最后仅剩一栋建筑物孤立在那里。
如今的经营者买下了这家工厂,并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经营方式:收购螃蟹后,将其活体保存在工厂内长达数天甚至数周。
工厂内的水箱如今装满了帝王蟹,每个容器内可容纳约225到230公斤的活蟹。海水不断循环流入,并额外注入空气,保证螃蟹在储存期间存活。
当运输车辆抵达时,这些桶装容器会被整体搬上货车,车厢内同样配有连接的空气软管,可持续供氧两天半到三天,确保螃蟹在长途运输过程中保持鲜活。
工厂经营者表示,父辈那代人食用的是冷冻海产品,而如今的年轻一代希望了解食物的来源。因此工厂对每一只螃蟹都进行了独立标签追溯,这在内部管理上非常有用。
每只螃蟹都配有二维码,其中记录了渔民的信息、捕捞背景故事以及螃蟹的规格数据。他现场展示了一只强壮活跃的螃蟹,蟹腿饱满,肉质充盈度达到80%至90%。
经过称重,这只螃蟹重达3.5公斤,其捕获日期、标签编号也一并可查。
这种"从海到桌"的可追溯体系,让挪威帝王蟹在西方高端市场的地位愈加稳固。尤其是2022年之后,制裁让本已把持94%市场份额的俄罗斯供应链几乎从西方餐桌消失,挪威顺势成为几乎唯一的合法进货口,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也正因如此,围绕这门生意的灰色地带随之被放大。
尽管西方对俄罗斯实施了制裁,但俄罗斯的螃蟹依然通过各种渠道涌入西方市场。2019年,挪威警方曾破获一起非法捕捞和出口红帝王蟹的网络,涉案数量达10万磅。
当地一位受访人士指出,有组织犯罪就是有组织犯罪,公然违反对俄制裁的人是在用乌克兰战场上流淌的鲜血牟利。当帝王蟹这样极其精致的产品成为高端餐厅追捧的高价商品时,市场上总会出现害群之马。
不过整体而言,帝王蟹产业让渔民的收入变得更加稳定和可预测,这些资金也回流到了当地社区。曾经准备集体搬迁的300人小村,如今港口停满渔船、家家有活干,年轻人也愿意回来。因此,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帝王蟹都在为这个小型社会创造就业机会。
这根支柱究竟能否长期稳固仍是未知数。阿拉斯加的雪蟹和帝王蟹渔业近年来已因水温过高而多次暂停作业,超出了这些物种可承受的极限。
据2018年的一项研究显示,自本世纪中期以来,巴伦支海周边的海水温度出现了显著上升。当地人士表示,海水温度上升在统计数据中已有体现,虽然幅度不算特别显著,但确实存在,只是目前尚难以判断帝王蟹这一物种究竟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从一份"举村搬迁"的报纸广告,到年出口额过亿美元的支柱产业,布加乌尼斯的翻身过程,几乎是被一只只螃蟹亲手托起来的。
海水在悄悄变暖,配额在一年年往下压,产业的每一步都踩在生态红线之上。
所谓"多吃一只就是拯救地球",听上去像句促销口号,其实是挪威在入侵物种、渔民饭碗和海洋生态之间反复拉扯后拿出的折中方案。
分区管控、配额收紧、活体追溯,每一项都在替这条产业链续命。
只是海水温度不会因为一份规划书而停下,帝王蟹能在巴伦支海继续横行多久,谁也说不准。眼下这只被端上西方餐桌的红色巨蟹,既是小渔村的救命稻草,也是气候变化悄然逼近北极的一枚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