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那天,公婆拎着皮箱进了我家门。
婆婆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我女儿从房间里赶出来:“让虎子住这屋,你两口子打地铺。”我弯腰收拾储藏室时,从公公旧皮箱夹层里翻出一张纸。
一百二十万拆迁款,小叔子拿一百万,大姑姐留十五万,公婆自己揣五万。
分给我们大房的只有八个字:放弃继承,养老送终。
我攥着那页纸站在窗前,指甲嵌进掌心。
01
谢长明把一沓钱摔在我面前时,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
那是拆迁款到账的第三天。
公婆搬进来,家里乱成一锅粥。
我在公司请了假,收拾屋子,买菜做饭,忙得脚不沾地。
谢长明下班回来,把一摞红票子拍在茶几上:“爸妈说了,这个月生活费他们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挂着笑,像是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我放下抹布,把钱捡起来数了数。
两千块。
公婆两个人,加上小虎,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块够不够,他从来没想过。
我没接话,把钱放回茶几上,继续擦地。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
排骨炖土豆,红烧鱼块,蒜蓉青菜,紫菜蛋汤。
公婆落座,婆婆先给小虎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两块最大排骨搁在饭尖上。
小虎吃得满嘴油光,筷子在盘子里翻来找去。
我女儿小雨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排骨,还没有放进嘴里。
婆婆的筷子伸过来,把小雨碗里的排骨夹走,放到小虎碗里:“虎子正在长身体,让他多吃点。”小雨愣愣地看着自己碗里空出来的位置,没说话,低下头扒饭。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谢长明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他低着头嚼饭,连个眼神都没给我。我深吸一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公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谢长明去洗碗,我正要收拾桌子,婆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秋华,过来坐,妈跟你说个事。”我走过去坐下。
婆婆拉着我的手,笑容和蔼:“虎子要上小学了,城里学校好。我和你爸商量了,让虎子搬过来住,就住小雨那屋。”
我愣了一下:“小雨的房间?”
“小雨还小,跟你们挤挤就行。”婆婆摆摆手,“虎子是大孙子,得有个像样的房间。”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说不出话。
谢长明在厨房里哐当哐当洗碗,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我所有的沉默。
那晚,小雨搬进了我们的主卧。
我在她和谢长明中间加了一张折叠床。
她躺在那张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妈妈,为什么我要搬到你们屋里睡?”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奶奶说,要让弟弟住你的房间。”小雨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地铺上,听着谢长明的呼噜声,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在储藏室找东西时,看见了公公的旧皮箱。
皮箱放在角落里,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纸角。
我伸手抽出来,是一张打印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一行写着:“谢家老宅拆迁补偿款分配协议”。
我往下看。
第一条:一百二十万补偿款,其中一百万归次子谢石头。
第二条:其中十五万归长女谢桂芳。
第三条:剩余五万由父母自行支配,用于养老。
第四条:长子谢长明自愿放弃继承份额,并承担二老养老送终的全部义务。
尾页夹着一页空白声明。
上面印好了标题:“放弃继承声明书”。
只有空白的签字栏,等着谢长明落笔。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储藏室门口,风吹过来,纸边颤啊颤的。
我折好纸,放回原处,关上储物间的门。
走进客厅时,谢长明正蹲在茶几边修遥控器。
公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小虎趴在地板上画画,头也不抬。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八年,我嫁进来十八年,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我默默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凉得骨头缝里都疼。
我关了水,站了很久,听见客厅里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一个旧账本。
硬皮壳的,边角磨毛了。
从抽屉板底下摸出来,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翻开第一页,时间写着十八年前的三月。
第一笔账:谢长明母亲住院押金,垫付一千五。
我把账本抱在怀里,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五页。
记到第十页的时候,我数了数总额,快三万了。
我合上本子,塞回抽屉底下。
窗外下雨了。
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躺在地铺上,听着雨声,听着谢长明的呼噜声,听着隔壁房间公婆的咳嗽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分家协议上的字。
一百万。
十五万。
五万。
放弃继承,养老送终。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个决心。
02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试探了谢长明一句:“爸那个皮箱里,是不是放了什么重要东西?”谢长明头也不抬,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能有什么?几件旧衣服。”我说:“我昨天收拾储藏室,好像看到一张纸。”谢长明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嚼了起来:“你看错了,那就是个旧皮箱。”
婆婆坐在对面,往小虎嘴里塞了一勺鸡蛋羹,眼皮都没抬。
我低下头喝粥,没有再问。
心里已经明白了。
谢长明知道那件事。
他们全家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哦不,我知道了。
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页夹在皮箱里的协议,和那张等着谢长明按手印的空白声明,已经让我彻底清醒了。
中午,谢石头和郭丽蓉来了。
他们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笑吟吟的:“哥,嫂子,我们来看看爸妈。”婆婆满心欢喜地迎上去,拉着郭丽蓉的手问长问短。
我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客厅里一阵热闹。
谢石头说:“爸,妈,虎子转学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就还差个赞助费,三千块。”公公嗯了一声:“让你哥拿。”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谢长明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行,我下午去取。”我在厨房里站着,刀口抵着菜板,没有吱声。
饭桌上,郭丽蓉一直给婆婆夹菜,嘴里像抹了蜜:“妈,您可真是福气,两个儿子都孝顺。”婆婆笑呵呵的:“那是。我这俩儿子,一个比一个省心。”我全程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饭。
小雨坐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谢石头一家三口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又拎走了我买的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谢长明送他们到门口,回来后跟我说:“石头说,虎子转学的赞助费先借一下,过年还。”我说:“你工资卡都在妈手里,你拿什么借?”他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行。
我查了一下自己名下的存款。
十八年,我的工资卡里,只剩下九千多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九千块。
够干什么?
连虎子一年的赞助费都不够。
我把卡退出取款机,装在口袋里,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我从抽屉底下翻出那个账本,又从包里拿出刚取的两千块钱,压在了账本下面。我看着那个账本,心里想着:到时候了。
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坐了两个小时班车,拎着一篮子鸡蛋。
她站在我家门口,看见客厅里多了几个人,愣了愣。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妈,淡淡打了个招呼:“亲家来了。”我妈换鞋进门,握住我的手,看了我一眼:“秋华,你脸色不太好。”
我弯腰帮她把鸡蛋拎进来:“没事,有点累。”我妈放下鸡蛋,坐在客厅里,跟公婆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
婆婆说虎子要住过来,我妈问:“小雨住哪儿?”婆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小孩子嘛,跟大人挤挤就行。”我妈哦了一声,没有再说。
晚饭前,我妈去了趟储藏室。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她出来后脸色不太对,拉着我去阳台,问:“秋华,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我说:“没有。”她看着我的眼睛像要望进我心里去,轻声说:“你是我闺女,你受没受委屈,我看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妈走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朝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我躲在窗帘后面,没有让她看见我。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年轻,穿着红嫁衣,踏上谢家的花轿。
鞭炮声响了一路,公公婆婆站在门口,笑得很和气。
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谢长明在旁边打着呼噜。
小雨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半截被子滑到地上。
我下床捡起被子,替女儿掖好被角,然后走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晨光把窗棂照得发亮。我摸着口袋里的旧账本,心里那个决定,又笃定了几分。
03
我妈走后第三天,婆婆终于跟我摊牌了。
那天下午,小虎还没放学,公公出去遛弯了。
婆婆把我叫到卧室,关上房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我接过来,是那份分家协议的复印件。
和我翻到的那张一样。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婆婆开了口:“长明是老大,得负担起养老的责任。这钱的事,我们就这么分了。你别有什么想法。”
我说:“妈,长明知道这份协议吗?”婆婆眼珠子转了一下:“我跟他说过。”我把纸放回她手里,没有再说第二句。
我走出卧室时,听见婆婆在后面嘀咕了一句:“都嫁进来这么多年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晚上,谢长明下班回来。
我坐在床边叠衣服,等他进来,我问了一句:“你知道拆迁款怎么分的吗?”谢长明解领带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说:“妈给我看了那张协议。”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嗯,我知道。爸跟我说过。”
我说:“你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他不说话了。
我说:“一百万给石头,十五万给大姐,五万给爸妈。你呢?你那份呢?”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爸妈说了,我们家条件好一点,不用跟他们争。”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条件好?谢长明,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攥了十八年。我一个月四千块工资,养活这四口人还要补贴你弟弟一家。这叫条件好?”他有点不耐烦了:“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又是这句话。
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陌生得不像我认识了十八年的丈夫。
我低下头,没有再说。
他以为我想通了,松了口气,去洗澡了。
我坐在床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回柜子里,指甲掐进手心,留下一排月牙印。
第二天中午,谢石头的电话打了过来:“嫂子,虎子学费的事,我哥说你去交一下。”我拿着电话,站在办公室门口,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催了一声:“嫂子?听见没?”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请了个假,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交到学校。
回来路上,我拐进一家律师事务所。
咨询费三百块。
律师听完了我的讲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沈女士,如果你离婚,抚养权基本能争取到。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对方家庭可能要跟你抢。”
我说:“抢什么?”律师说:“抢孩子。你前公婆要是起诉争夺抚养权,你会有一些麻烦。但只要你不存在家暴、遗弃、不良恶习等问题,法院大概率会把孩子判给你。”我说:“好,我知道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阳光晒得人眼睛发花。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单位走去。
下午我找主任请了两天事假。
主任问:“家里有事?”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他也没多问,批了假条。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秋华,出什么事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说:“妈,我准备离婚。”
我妈手里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愣了好半晌,走过来,攥住我的手:“真想好了?”我说:“真想好了。”我妈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咱不受那个气。”我点头,蹲下来把散落的苞米粒一颗一颗捡回盆里,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没有吭声。
从娘家回来,我做了三个菜。
小雨吃完去写作业,谢长明在客厅看电视,公婆在卧室里聊天。
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洗了手,从抽屉底下翻出那个账本。
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记了十八年,今天不记了。”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第二天早餐后,我送小雨上学,然后去了单位,递了辞职信。
主任十分意外:“这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我说:“想换个环境。主任,这几年多谢您。”他劝了几句,见我态度坚决,就不再说了。
辞职手续办完那天,我走出单位大门,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
我忽然觉得肩膀轻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谢长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喂?我上班呢。”我说:“晚上早点回家,我有事跟你说。”他说:“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我说:“不能。”
他沉默了一下:“行,那晚上说。”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起一阵尘土,迷了我的眼睛。
我伸手揉了揉,转身去了菜市场。
晚上,我等小雨睡着后,把那两页纸放在了谢长明面前。
一页是我手写的条款,一页是从他父亲皮箱里复印出来的协议。
他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一根烟的工夫,他抬起头:“离婚?你是不是神经病?”
我说:“协议你看清楚了。你爸让你签的,是一份放弃继承声明。他们早就把你当外人处理了,只是没说破而已。”他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那是我爸妈!他们说怎么分就怎么分,我没什么意见!”我说:“你没有意见,我有。结婚十八年,我没有意见的日子过够了。你好好想想吧。”
那晚我睡在折叠床上,谢长明坐在客厅里看了一夜电视。
第二天早上,他的眼眶红红的。
他问我:“能不能不离?”我说:“你把工资卡拿回来,咱再谈。”他没话了。
他第一次露出那种不耐烦之外的表情,有困惑,有茫然,但更多的是懦弱。
我又说了一遍:“工资卡拿回来,这是最低的底线。”他站起来,背过身去:“我再问问我妈。”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抗,不是保护自己,还是那句话:问我妈。
04
冷静下来是我提离婚后第三天。
谢长明一直没有正面回应。
每天照常上下班,晚上躺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
公婆好像看出了什么动静,婆婆连续两天在饭桌上敲打:“秋华,你可不能学那些不着调的女人,日子过得好好的,说什么离婚。”
我没吱声。只是低头吃饭,吃完就去洗碗。
谢石头和郭丽蓉倒是来得更勤了。
郭丽蓉每天下午带着小虎过来,坐在客厅里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子,嗑完就走。
小虎翻抽屉,翻柜子,看见什么拿什么。
我放在茶几上的一把零钱,被他抓走买零食了,我看见了,没说话。
有一天下午,小雨放学回来,看见小虎在翻她书包里的画笔。
小虎抽出一支彩笔,在墙上画了一道。
小雨小声说:“那是我的笔……”小虎头也不抬,又画了一道:“我玩玩怎么啦?”小雨委屈地看向我,我走过去,轻轻把彩笔从小虎手里抽出来:“虎子,这是姐姐的东西,你要用要先问姐姐。”
小虎哇地一声哭了。
婆婆从厨房跑出来,看见小虎哭,当即拉下脸:“秋华,你吓唬孩子干什么?他就是玩一下,能怎样?”小雨攥着那支笔,眼眶红红的。
婆婆把小虎抱起来哄:“乖孙子别哭,奶奶晚上给你买新的,买一盒最大的。”然后对我说:“一支笔而已,都当妈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那天晚上,小雨问了我一个问题:“妈妈,为什么奶奶更喜欢弟弟?”我蹲下来,替女儿理了理刘海:“因为奶奶觉得弟弟是男孩。”小雨说:“那我就不值得奶奶喜欢吗?”我喉咙堵了一下:“不是你不值得,是奶奶不懂。小雨很好,妈妈知道就行。”
她哦了一声,钻进被窝,背对着我。我看见她小小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凌晨两点多,我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药店买了几盒膏药,然后去了一趟公婆的房间,对婆婆说:“妈,您这几天腰不好,我给您买了点膏药。”婆婆心情大好,接过去看了看:“还是儿媳妇疼我。”我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了房间。
路过客厅时,我听见婆婆在跟公公说:“她要是能一直这么安生,我也不会为难她。”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进了屋。
坐在床边,我从包里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存折复印件,那上面的余额,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
一共六万八。
不算多,但够我和小雨租一段时间房、撑一阵子了。
晚上,沈建平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谢长明已经下了班。
沈建平进门看见客厅里乌烟瘴气的一大家子,愣了愣:“姐,我来拿你的身份证,帮你办点事。”我应了一声,回屋翻出身份证递给他。
他接过,没多待,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心、有确认,也有一种“姐你撑住”的意思。我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下了楼。
谢长明看着他的背影,说:“你弟来拿你的身份证做什么?”我说:“办点自己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那晚我早早哄小雨睡着,自己也躺下了。
谢长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烟味从门缝飘进来,呛得我轻轻咳嗽了两声。
我闭上眼睛,心里像一台老旧的机器,终于轰隆隆地转动起来了。
05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下雨。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街道办,咨询离婚申请和抚养权相关流程。
工作人员给我一份材料清单,让我回去准备。
我捏着那张单子走出街道办大门,雨点落下来,打湿了纸面。
我站在屋檐下躲了一会儿雨,然后裹紧衣服冒雨回家了。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公婆并排坐在沙发上,谢石头和郭丽蓉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谢长明站在阳台那边抽烟。
茶几上摆着一沓百元钞票和一张写满字的纸。
婆婆看见我进门,清了清嗓子:“秋华,你回来了。正好,咱们把话说开。”我挂好雨伞,走过去:“什么话?”婆婆拍了拍茶几上那沓钱:“这五千块钱,是爸妈的一点意思。你拿着,别闹离婚了,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那沓钱,又看着她的脸。
她这话说得颇有施舍的意味。
谢石头在旁边帮腔:“嫂子,爸妈都让步了,你也别作了。好端端的日子,非要闹,至于吗?”郭丽蓉也笑吟吟的:“就是,嫂子,一家人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我没有坐下,看了看谢长明:“这也是你的意思?”谢长明把烟掐灭,没有抬头:“妈也是为咱们好。”我笑了笑。
那一个笑里没多少快意,更多的是一种心死后的平静:“妈,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我上班拿工资交到家里的。你们拿我自己的钱来打发我,这算什么?”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话说得难听了。什么叫你自己的钱?我儿子的钱都在我这儿,你没交过钱?咱们家没有分那么清!”我说:“分得清。谢长明的工资卡在您那儿,我的工资卡自己拿着。我每个月往家里交三千块生活费,交了十三年。”
客厅里安静下来。
谢长明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郭丽蓉小声嘀咕了一句:“算得可真清。”我听见了。
我没有再说话,直接把辞职以来复印好的那沓材料放在了茶几上。
工资流水、转账记录、为孩子交学费的收据,还有两张离婚申请表格。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说清楚也好。”我拿起其中一张表格,放到谢长明面前,“你签个字,咱们好聚好散。我不占你们家一分钱便宜,只要女儿的抚养权。”
谢长明看着那张表格,喉结上下滚动:“你非得这样?”我说:“这十八年你让我让了太多次了。这一次,我不想让了。”
客厅里死一般地安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数不完的句号。
谢长明没有签字,他把我放在了茶几上的表格收了起来,说:“让我想想。”我说:“好,我给你时间。冷静期三十天。”说完我起身,回了房间。
婆婆在客厅里骂了一通,谢石头夫妇劝了一阵,始终没人进来跟我说话。
我坐在床边,握着小雨的手。
她睡熟了,睫毛微微颤动,嘴巴抿成一条线,像在做梦。
隔天上午,谢长明找到了我单位。
他在门口等我下班,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秋华,我跟妈说了,说你要求把工资卡还给我。”我看着他:“她怎么说?”他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我叹了口气:“你连自己的工资卡都要不回来,你怎么保护我和小雨?”他低下了头,半天没说话。
太阳底下,他的影子缩成矮矮的一团。
他忽然开口了:“那……这婚,非离不可?”我说:“长明,要是你妈还捏着你的工资卡,这日子就没法过。”
他站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我知道了。”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痛快,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抽离,一瞬间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八点,我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防盗门被人拍响了。
门外传来婆婆哭天喊地的声音:“沈秋华!你出来!”我开门一看,婆婆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我:“你这个毒妇!你撺掇我儿子跟我离心,还要离婚分家产!”
谢长明跟在她身后,脸色铁青,伸手去拉她:“妈,你别闹了!”婆婆甩开他,冲进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指着墙上那张结婚照:“你看看!你看看你媳妇!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小雨被吵醒了,光着脚站在房间门口,怯生生地看着。
我走过去,挡住她的视线:“没事,回屋睡。”小雨没有动,抱住了我的腿。
婆婆还在骂。
谢石头和郭丽蓉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热闹。
公公没来,大概是不想掺和。
吵了大约半个小时,住在楼下的邻居上来劝了几句,婆婆才不情不愿地被谢石头拉走了。
谢长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关上门,蹲下来,把小雨抱进怀里。
她的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妈妈,不怕。”我鼻子一酸,摸了摸她的头发:“妈妈不怕。小雨不怕。”那晚,我把门反锁了。
我把那张离婚申请表从茶几底下翻出来,看了看谢长明没有签名的那一栏。
我拿出笔,替他在申请人那一格里写上了名字。
06
冷静期第九天,谢长明终于签了字。
他签完字那天,来了一趟我家。
他站在门口,把表格递给我,没有进门。
他整个人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我签了。抚养费我按月给,每个月六百,打到小雨的卡上。”我接过表格,看了一下签名,然后把表格收好:“谢谢。”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先租个房子,找个工作,把日子过起来。”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秋华,对不起。”我看着他的背影:“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
他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走了。
冷静期满那天,我们一起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我拿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伸手挡了挡光,吐出一口长气。
身旁的谢长明手里捏着他那本,站了一会儿,说:“我送你回去?”我说:“不用了,我骑车来的。”
他没有坚持。
我走到自行车棚,解锁,蹬上脚踏板,骑了出去。
身后没有传来喊声,也没有脚步声。
我迎着风骑了一路,眼睛有些发酸,但心里意外的平静。
当天傍晚,我拿到了出租屋的钥匙。
是一间两居室,五十来平,家具老旧,胜在干净,月租七百。
沈建平帮我把东西从谢家搬出来时,谢家一个人都没出来。
公婆在屋里看电视,郭丽蓉在厨房做饭,只有小虎趴在窗台上,好奇地张望了几眼。
我的全部行李装了两只编织袋,一只行李箱,再加一个书包。
书包装的是小雨的书本和画笔,行李箱装的是我们娘俩的衣服和那本旧账本。
我站在曾经住了十八年的房子门口,看了看那道防盗门,然后转身离开了。
搬进的出租屋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
小雨吃了两碗饭,嘴角还沾着米粒,跟我说:“妈妈,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我说:“哪里好?”她说:“没有弟弟抢我的鸡腿。”我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伸过去,把她嘴角的米粒轻轻擦掉:“以后都没有了。”
一周后,我在一家私立幼儿园找到了工作,做财务,工资比之前略低,但胜在按时发薪,不拖。
小雨也转学了,转到家附近一所小学,每天早上我们俩一起出门,她往左,我往右。
生活开始有了新的轮廓。
可就在这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谢石头打来的。
他的语气十分暴躁:“嫂子,你把家里的存折拿走了?妈说不见了五千块!”我说:“我没拿。”他说:“你没拿?那妈怎么说前一天还见着,你走了就不见了?”
我说:“谢石头,我和你们家已经没关系了。你妈丢钱,该报警就报警,别来问我。”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我把窗户关严,心想:从今天起,谢家的事,与我无关了。
也该无关了。
07
离婚一个月后,谢家果然乱了。
我这个“外人”一走,从前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矛盾全都浮了出来。
先是没人做饭,没人打扫,没人交水电费。
谢长明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家具没添,碗筷没洗,衣服堆在洗衣机里。
公婆还在住着,小虎也还在。
谢长明的工资卡虽然在离婚前他妈还给他了,可那卡里的钱几乎为零,因为每个月发下来就被他妈支走大半。
而谢石头和郭丽蓉呢?
他们早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那天下午,郭丽蓉在走廊里遇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哟,嫂子。”我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她倒是不见外,凑过来,压低声音:“嫂子,你走了之后,咱家那日子,可真是……”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我没有接话,拎着菜就要走。
郭丽蓉叫住我:“嫂子,我妈说,长明的银行卡丢了五千块,是你拿的。”我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你再说一遍?”郭丽蓉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就……妈说的。”
我说:“我再说一次,那笔钱我没拿。谢长明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连一样电器都没带走。我还要倒偷你们家五千块?”郭丽蓉的表情讪讪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妈这么说的……”
我说:“你回去跟妈说,钱丢了就报警。警察查出来是谁拿的,该抓谁抓谁。”说完我转身走了。
没有生气,已经不值得我生气。
可我没料到,当天晚上,婆婆的女儿谢桂芳来了。
谢桂芳听说拆迁款的事,从外地赶了过来。
她站在娘家客厅里,与婆婆大吵了一架:“妈,拆迁款一百二十万,你分我弟一百万,才给我留十五万!你要不要脸?”婆婆被亲女儿指着鼻子骂,气得脸色发白:“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凭什么分家里的钱?”
谢桂芳冷笑一声:“你给我那十五万,我就回去。不给,我天天来闹。”婆婆气得摔了一个杯子。
谢石头在旁边跟谢桂芳也吵了起来:“姐,你嫁出去十几年,家里的事你没出过一分力,你凭什么回来分钱?”
谢桂芳被气笑了,当场掏出一沓旧汇款单:“我没出力?这些年妈看病,爸吃药,哪一笔不是我打的钱?你们谁管过?”客厅里吵成一锅粥,谢长明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没说。
他后来跟我提起那天的事,说:“妈和大姐吵完,又跟石头吵。石头说要分家,大姐不同意。妈说钱都花了,一分没有。”
他说完这话,自己苦笑了一下:“一个家,散了。”我听着,没有安慰他。这和他没什么关系,这是他们谢家自己的事。
我没再特别关注谢家的事,但听邻居说,谢家已经闹了两拨了。
先是谢桂芳跟婆婆翻了脸,没分到钱就走了;然后是小虎在家里闹,说奶奶偏心,不给钱买手机,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赔了两千块。
谢家那锅粥,算是彻底煮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