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焦糊味。
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客厅电视开着,正放一个调解节目,声音调到了最大。
我爸半靠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沿,手里捏着遥控器。
我妈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落在茶几上攒了一小堆。
我老婆站在灶台前,左手抱着一岁半的女儿,右手拿铲子翻锅里的西红柿炒蛋。
女儿在哭,小脸憋得通红,一只手攥着她妈妈的衣领,另一只手朝灶台方向挣。
锅里油点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吭声。
火还开着,最大档。
我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放,走过去,伸手把煤气灶的旋钮拧到底。
火灭了。
抽油烟机还在响,我把开关按掉。
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女儿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爸,妈。 ”我转过身。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嘴里还在嚼瓜子,说回来啦,饭马上好。
我没接她这句话。
我走到我老婆跟前,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
女儿到我手上,哭声小了些,脑袋往我肩膀上拱。
我老婆愣在原地,铲子还举着,手背上三个红点,起了小泡。
“以后别叫外卖了。 ”我看着我妈,“要不就学学怎么带孩子。 ”
我妈脸上的表情先是僵住,然后瓜子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爸这时候才把遥控器放下,坐直了身子,说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没理他们。
我抱着孩子走到客厅,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我老婆。
她接过去,没擦手,攥在手心里。
三年前结婚,彩礼给了八万八。
我老婆家陪嫁了一辆电动车,一台冰箱,还有六床被子。
我妈当时没说什么,后来每次吵架都会把八万八拿出来说事,说别人家彩礼都带回来,就咱们家是实打实掏出去的。
女儿出生那天,我老婆在产房疼了十四个小时。
我妈在走廊里坐着,跟我爸打电话,说怎么还没生,她麻将局都推了。
月子里我老婆自己带孩子,我妈说腰不好,抱不了。
我爸说闻不了奶粉味,一闻就恶心。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洗尿布、热奶、哄孩子。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四斤。
我老婆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
她不抱怨,不代表不累。
今天这一幕,我早就该想到。
我把女儿交给我老婆,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西红柿炒蛋已经糊了,底下一层黑渣。
我拿铲子把菜盛出来,又接了半锅水,放灶上烧。
“你还没吃饭吧。 ”我问我老婆。
她点头。
“先坐,我煮面。 ”
我妈跟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叉着腰,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一回来就甩脸子。
我们辛辛苦苦从老家过来给你们帮忙,你们倒好,还嫌弃上了。
我把面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
水汽腾上来,模糊了眼镜片。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妈,你们来了半个月,做过几顿饭? ”
她声音拔高了,说你这是算账来了。
“我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 这半个月,她一个人带娃,还要做三顿饭。 你们看电视嗑瓜子,她抱着孩子炒菜,油溅手背上了你们谁看见了? ”
我妈没说话。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说你妈血压高,不能累。
“带孩子累,做饭更累。 血压高不是理由,你们要是真不能帮忙,就别在这儿添乱。 ”
我妈眼眶红了,骂我没良心,说白养我这么大。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女儿又哭了。
我老婆抱着她站起来,轻轻拍着后背,往卧室走。
我把面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妈,你们回老家吧。 ”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我没收回。
我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数落,说邻居家的儿子怎么孝顺,说谁谁谁家父母在城里享福。
我爸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那天晚上我老婆哄睡了孩子,出来收拾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爸妈的房间门关着,灯亮着。
“我是不是话说重了。 ”我问她。
她没回答,拿抹布擦灶台。
擦完了,坐在我旁边。
“你妈今天下午跟我说,让我生二胎。 ”
我转头看她。
“她说趁他们还能动,再生一个。 我说带一个已经很累了,她说以前一个人带三四个不也过来了。 ”
“你答应了? ”
“没说话。 ”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三个水泡还亮着。
“月子里的时候,”她说,“你妈给亲戚打电话,说我奶水不够,让她孙子饿肚子。 这话亲戚又转给我妈听,我妈在家哭了一晚上。 ”
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跟你说,怕你为难。 ”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听见爸妈房间传来咳嗽声和说话声。
我妈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来。
我爸说,明天买票回去。
第二天我请了假。
早上六点半,女儿醒了。
我起来冲奶粉,换尿布。
我妈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在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
“妈,早上的高铁票我给你们买了。 ”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行。
我把他们送到车站。
进站口前面,我妈突然站住,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虎头鞋,自己纳的。
“给孩子的。 ”
我接过来。
“我跟你爸商量了,”她说,“老家的房子明年拆迁,能赔四十多万。 到时候给你们打二十万过来。 你们请个保姆,别让她一个人累。 ”
我没说话。
“你媳妇…人不错。 ”
这是三年里,我妈头一回夸她。
火车走了以后,我坐在车里,手机响了。
我老婆发来一条消息:宝宝会叫爸爸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两个字:马上。
回到小区,电梯里遇到隔壁刘婶。
她拎着一袋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说排了半小时队。
“你爸妈走了? ”
“走了。 ”
“哎,走了也好。 ”刘婶压低声音,“你妈那天在楼下跟人说,你媳妇做饭不好吃,孩子带得也瘦。 这话传到你媳妇耳朵里,你说多不好。 ”
我嗯了一声,出了电梯。
推开门,我老婆在爬行垫上陪女儿玩。
女儿看见我,张着胳膊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爸。
我抱起来,举到头顶。
“会叫了。 ”
“会了。 ”我老婆笑了笑,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我拿出那双虎头鞋,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动作很轻。
那天中午我做的饭。
西红柿炒蛋,这次没糊。
吃完饭我洗碗,她给孩子喂奶。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突然说了一句:“我想去上班。 ”
“等孩子大一点。 ”
“一岁半了,可以送托班。 ”
我关了水,转过身。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投了三份简历,有一家让我下周一去面试。 ”
“什么岗位? ”
“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早晚班倒。 ”
我想了想,说行。
托班的钱我算过了,小区门口那家一个月一千八,包午饭。
剩下的钱给你自己留着。
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晚上我哄睡了孩子,坐在阳台上。
楼下的烧烤摊刚摆出来,烟飘上来,混着孜然味。
我打开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钱不用打了,你们留着养老。
发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屋里传来我老婆翻身的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灯亮着,她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看招聘信息。
我站起来,走回屋里。
“明天我去看看托班的环境。 ”
她点头。
“还有,”我说,“以后做饭我来,你带孩子。 ”
“你上班那么累。 ”
“不累。 ”
她没再说话。
灯关了以后,黑暗中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攥得很紧。
第二天一早,我把女儿送到托班。
她扒着我的腿不让走,老师过来抱,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转身走了。
到了公司,打开电脑,我妈的未接来电有三个。
我回拨过去。
“钱还是打给你们。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留着也没用。 ”
“你们自己花。 ”
“你媳妇…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
我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我爸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啰嗦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报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老婆发来一张照片,女儿在托班玩积木,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存了那张照片。
下午开会的时候,老板宣布了下季度的加班计划。
散会后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晚上我可能加不了那么多班了。 ”
“家里有事? ”
“嗯,带孩子。 ”
他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说行,那你把手头的活干完就行。
那天晚上七点,我到家。
我老婆正在给孩子喂饭,看见我回来,说你吃了吗。
我说没。
她起身要给我盛饭,我按住她肩膀,自己去了厨房。
锅里有剩饭,我热了热,就着中午的剩菜吃。
她坐在对面,给女儿擦嘴。
餐厅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她的侧脸。
“面试怎么样? ”我问。
“下周一去试工。 ”
“那孩子谁接。 ”
“托班可以延时到六点半,一个月加三百。 ”
“行。 ”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现在像个当爸的样子了。 ”
我低下头扒饭,没让她看见我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修她那个屏碎了的手机。
用了三年,右下角裂了一道缝。
我在网上买了个屏幕总成,一百二十块,跟着教程一步步换。
换好了开机,桌面是她和女儿的合照。
我拿过去给她看,她接过去滑了两下,说了句还能再用一年。
日子就这么过。
我妈每周打一次视频,要看孙女。
女儿对着镜头喊奶奶,我妈在那头抹眼睛。
上个月她跟我爸来了一趟,带了一箱土鸡蛋,一袋自己晒的干豆角。
我妈主动去厨房做了顿饭,炒了四个菜,味道一般,但我老婆吃了两碗饭。
送他们走的时候,我妈在车站说,过年回来吧,家里房子宽绰。
我看了我老婆一眼。
她点了点头。
火车开走以后,我老婆说,你妈这次没说我做饭不好吃。
“她说了什么。 ”
“她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 ”
我接过她怀里的女儿,女儿搂着我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风从站台灌过来,带着铁轨的锈味。
回去的车上,我老婆靠在副驾驶睡着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女儿,她在安全座椅上玩那双虎头鞋,翻来覆去地看。
车窗外头,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下来铺在柏油路上,被车轧过去沙沙响。
到家以后,我把女儿放爬行垫上,去厨房烧水。
我老婆跟进来,拉开冰箱拿菜。
“晚上想吃什么。 ”
“随便。 ”
她拿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
我接过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打散了,油热了倒下去,蛋液蓬起来,金黄一团。
她站在旁边切西红柿,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油烟机开着,窗户开了一条缝,热气往外冒。
女儿在客厅喊了一声妈妈。
她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能过下去。
锅里的西红柿炒蛋咕嘟咕嘟冒着泡,盐放得刚刚好。
这世上没有谁欠谁的,只有谁不把谁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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