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手机。
门槛是青石的,磨得发亮,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我的手心出了汗,在石头上蹭了蹭。
屋里搬空了,只剩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和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子照出我的脸,头发白了大半,眼袋耷拉着。
风从堂屋里穿过去,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隔壁人家在炒菜,葱花味飘过来,混着油烟,呛得我咳了两声。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转账的短信还在。860万,两个女儿,一人430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眼睛有点花。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短信退出去,通讯录弹出来。
儿子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我存的时候他还小,刚上初中。现在他四十一了。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我丈夫走的那天,也是坐在这道门槛上。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着门框,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那年结得特别多,压弯了枝。
他说:“老宅子要是拆了,钱给闺女们留着。”
我给他喂水,他没喝,又说:“儿子那边……他有他的命。”
我以为他说胡话。那时候拆迁还没影儿呢。
拆迁的消息是去年春天来的。
那天我在院子里晒被子,居委会的老王带着两个人进来,手里拿着皮尺。他说:“许大姐,你们这片要拆了,量量面积。”
我愣了半天,手里的被单掉在地上。
老王说:“补偿款不少呢,你家这院子,少说也有八百多万。”
八百多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消息传出去没三天,儿子和儿媳就来了。
儿媳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就笑:“妈,听说咱家要拆了?”
我给她倒水,她接过去,又说:“这钱您可得拿好了,别让人骗了。”
儿子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大女儿嫁得远,在省城,做会计。她打电话回来,说:“妈,钱您自己留着,我不缺。”
二女儿离婚了,带着一个八岁的闺女,在超市做收银员。她没打电话,直接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说:“妈,我听说拆迁的事了。”
我想了三天。
三天里,儿子来了两趟,儿媳来了三趟。二女儿住在家里,每天给我做饭。
第四天,我把儿子叫来,说:“拆迁款我打算给你两个妹妹。”
儿子愣了一下,说:“行。”
就一个字。
儿媳知道了,当天晚上就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声音很大:“妈,您这么做不公平!”
我说:“你妹妹们难。”
她说:“谁不难?强子做生意亏了三十万,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想起丈夫的话:“儿子那边……他有他的命。”
我攥着手机,没给儿子打电话。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银行。
我穿了件旧外套,兜里揣着身份证和银行卡。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阿姨,您转这么多钱,家里人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让我签字,我签了。手有点抖。
860万,两个女儿,一人430万。
从银行回来,我坐在门槛上,给儿子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妈。”
我攥着手机,说:“钱转给你妹妹们了。”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财产留给妹妹们,我没意见。”
我攥着手机,准备好的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准备好的那句话是:“那妈以后就靠你了。”
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那边有机器响,嗡嗡的,像是在店里。
我说:“你在忙?”
他说:“嗯,来货了。”
我说:“那你忙。”
他说:“妈,您还有事?”
我说:“没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枣树老了,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我嫁过来那年种的,现在比房顶还高。
第二天,我去了儿子家。
他不在,儿媳开的门。她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说:“妈,您来了。”
我说:“我找强子。”
她说:“他出去了,您进来坐吧。”
我进了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摞单据,我随手翻了翻。
单据下面压着一本存折。
我翻开,上面是我的名字。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存进去,五百、八百、一千。从五年前开始,从来没断过。
存折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儿子的字:“妈,这钱您别省着花。”
我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
儿媳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着存折,愣了一下。
她说:“妈,您别怪强子。他不让我说。”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他说您知道了会心疼。”
我又问:“那你们亏的三十万呢?”
她低下头,说:“早还上了。强子白天看店,晚上跑代驾,跑了两年。”
我想起儿子那双磨破的鞋,他说是搬货蹭的。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站起来。
儿媳说:“妈,您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吃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单据还在,最上面那张是医院的,写着儿媳的名字。
我问:“你妈的病好点了吗?”
她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我说:“让强子别省着,该花就花。”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老屋,我坐在门槛上。
天快黑了,隔壁的灯亮了。枣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短信:“妈知道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拆迁队来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推倒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子碎在地上,映出天上的云。
我弯腰捡了一块碎片,揣在兜里。
然后我锁上门,走了。
我搬到了二女儿家。
她给我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屋子,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她说:“妈,您帮我浇浇水。”
我说:“行。”
每天早上,我给她闺女扎辫子,送她上学。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
日子照旧。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儿媳。
她瘦了一圈,看见我,叫了声“妈”。
我说:“你妈的病好点了吗?”
她愣了一下,眼睛红了。
我说:“让强子别省着,该花就花。”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说:“妈。”
我说:“那存折我看见了。”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妈,那是给您养老的。”
我攥着手机,说:“妈不用。”
他说:“您拿着吧。”
我攥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我说:“强子。”
他说:“嗯。”
我说:“你爸临终前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电话那头,他没说话。
我听见机器嗡嗡响,还有他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爸走那天,我守在门口,听见了。”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他说:“妈,我没怪您。妹妹们难,我知道。”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有手有脚,能挣。”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新长出来的那片是绿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第二天,我去了儿子的店里。
他正在搬货,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妈,您怎么来了?”
我说:“来给你送点东西。”
我从兜里掏出那块镜子碎片,放在柜台上。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老屋的镜子,碎了一块,我捡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说:“留着干嘛?”
我说:“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就买了这面镜子。”
他没说话,把碎片收进抽屉里。
我说:“强子,妈对不住你。”
他说:“妈,您别说了。”
我说:“那三十万,妈给你补上。”
他说:“不用,真不用。”
我说:“你拿着。”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柜台上。
他看了一眼,说:“妈,您这是干什么?”
我说:“你妹妹们分完了,这是妈留的养老钱。你拿着。”
他说:“那您呢?”
我说:“妈有地方住,有饭吃,够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把卡往前推了推,说:“拿着。”
他拿起来,攥在手里,说:“妈,这钱我不花,给您留着。”
我说:“随你。”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喊:“妈,您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吃了,你忙吧。”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卡,低着头。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他肩膀上。
我走了。
回到二女儿家,她正在做饭。
她问我:“妈,您去哪儿了?”
我说:“去你哥那儿了。”
她说:“他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说:“妈,您把卡给他了?”
我说:“嗯。”
她停下手里的铲子,说:“那您以后怎么办?”
我说:“妈有你们呢。”
她没说话,把菜倒进盘子里,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妈,您别多想。哥不是那种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您还给他钱?”
我说:“妈心里有数。”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他爸带他去赶集,他看上一把玩具枪,五块钱。他爸没舍得买,他蹲在地上哭。
后来他爸走了,他再也没要过玩具。
我想起他上初中那年,学校要交校服费,一百二。他没跟我说,自己跑去砖厂搬了三天砖。
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泡。
我问他:“你去哪儿了?”
他说:“去同学家玩了。”
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第二天,我去了老屋的废墟。
拆迁队已经推平了,只剩一堆碎砖烂瓦。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枣树还在,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走过去,摸了摸树干。
树皮糙得很,扎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二女儿家,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问我:“妈,您去哪儿了?”
我说:“去看老屋了。”
她说:“都拆了,还看什么?”
我说:“看看枣树。”
她说:“枣树还在?”
我说:“还在。”
她没说话,把水壶放下,说:“妈,您别老往回跑,那边乱。”
我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儿子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说:“妈。”
我说:“进来坐。”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二女儿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
他说:“妈,那卡我收着了。”
我说:“嗯。”
他说:“这钱我不花,给您留着。”
我说:“随你。”
他说:“妈,您搬我那儿住吧。”
我愣了一下,说:“你媳妇同意?”
他说:“她让我来接您的。”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妈,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说:“你没什么不对。”
他说:“我该多来看您的。”
我说:“你忙。”
他说:“忙不是理由。”
我看着他,他瘦了,鬓角有了白头发。
我说:“强子,妈不怪你。”
他低下头,没说话。
二女儿从厨房出来,说:“哥,你吃了饭再走。”
他说:“不吃了,店里还有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您考虑考虑。”
我说:“行。”
他走了。
二女儿说:“妈,您去哥那儿吧。”
我说:“你呢?”
她说:“我没事,我能照顾自己。”
我说:“妈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给大女儿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说:“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她说:“妈,您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
她说:“那您保重身体。”
我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绿萝的叶子又黄了一片,我给它浇了水。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照进来。
我想起丈夫的话:“儿子那边……他有他的命。”
我攥着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短信:“妈去你那儿。”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儿子来接我。
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厢里一股五金件的铁锈味。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树往后跑。
他说:“妈,您晕车不?”
我说:“不晕。”
他说:“那您睡会儿,到了我叫您。”
我说:“不困。”
他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到了他家,儿媳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我,叫了声“妈”,接过了我手里的包袱。
她说:“屋子收拾好了,朝南的,阳光好。”
我说:“麻烦你了。”
她说:“不麻烦。”
我进了屋,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比二女儿家那盆精神。
她说:“妈,您要是觉得闷,就下楼走走,小区里有公园。”
我说:“行。”
她出去了,我坐在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我摸了摸枕头,软的。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得很晚。
我听见门响,听见他换鞋,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
我起来,开了门。
他站在客厅里,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妈,您还没睡?”
我说:“等你呢。”
他说:“您先睡,我洗个澡。”
我说:“锅里给你留了饭。”
他顿了顿,说:“妈,您别等我,我以后早点回来。”
我说:“行。”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回到屋里,躺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吃饭,筷子碰着碗,轻轻的。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
每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儿子吃了去店里,儿媳吃了去上班。
然后我去公园散步,回来浇浇花,看看电视。
中午我一个人吃,随便对付一口。
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
晚上他们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儿媳话不多,但每次吃饭都给我夹菜。
儿子还是忙,但每天晚上都回来吃饭。
有一天,我在公园里碰见一个老太太。
她问我:“你是新来的吧?”
我说:“嗯,搬来没多久。”
她说:“住儿子家?”
我说:“嗯。”
她说:“好福气。”
我说:“还行。”
她笑了笑,说:“我住闺女家。”
我说:“也好。”
她说:“闺女再好,不如儿子。”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说:“我那儿媳妇,一天到晚拉着脸。”
我说:“年轻人压力大。”
她说:“也是。”
我们坐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回到家,儿媳正在厨房做饭。
我进去,说:“我来吧。”
她说:“妈,您歇着。”
我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再推,把铲子递给我。
我炒菜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说:“妈,您炒的菜真香。”
我说:“你炒的也好。”
她说:“我炒的强子不爱吃。”
我说:“他嘴刁。”
她笑了笑,说:“妈,您来了以后,他话多了。”
我说:“是吗?”
她说:“以前他回来就闷头吃饭,现在跟您聊半天。”
我说:“他小时候话就多。”
她说:“那怎么现在不说了?”
我说:“长大了。”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看见桌上的菜,说:“妈,您炒的?”
我说:“嗯。”
他夹了一筷子,说:“还是那个味儿。”
我说:“什么味儿?”
他说:“小时候的味儿。”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坐在旁边,织毛衣。
他说:“妈,您给谁织的?”
我说:“给你妹家的孩子。”
他说:“您眼睛行吗?”
我说:“行,戴眼镜呢。”
他说:“别织太晚。”
我说:“知道了。”
他看了一会儿电视,说:“妈,那存折您收好了?”
我说:“收着呢。”
他说:“别弄丢了。”
我说:“丢不了。”
他顿了顿,说:“妈,那钱您别省着,该花就花。”
我说:“知道了。”
他站起来,说:“我睡了,您也早点睡。”
我说:“行。”
他进了屋,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织了一会儿毛衣。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片暖光。
我放下毛衣,走到窗前。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我关了窗,回到屋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老屋的枣树开花了,满树都是小白花。
丈夫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说:“枣花开了,今年又是好收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说:“钱分完了?”
我说:“分完了。”
他说:“儿子没意见?”
我说:“没意见。”
他说:“那就好。”
我问他:“你怪我不?”
他说:“怪你什么?”
我说:“怪我没给儿子留。”
他说:“他有他的命。”
我说:“他过得不容易。”
他说:“谁都不容易。”
我说:“那你还让我把钱给闺女?”
他说:“闺女们难。”
我说:“儿子也难。”
他说:“他扛得住。”
我看着他,他的脸模糊了。
我说:“你走了以后,儿子变了很多。”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看着他呢。”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托个梦给他?”
他说:“不用,他心里有数。”
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块镜子碎片。
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我拿起来,摸了摸。
碎的边缘很锋利,扎手。
我把它放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儿子从屋里出来,说:“妈,您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了。”
他说:“您昨晚没睡好?”
我说:“做了个梦。”
他说:“什么梦?”
我说:“梦见你爸了。”
他顿了顿,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枣花开了。”
他没说话,坐下来吃饭。
我给他盛了碗粥,说:“强子。”
他说:“嗯。”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你守在门口?”
他放下筷子,说:“妈,您怎么知道?”
我说:“我猜的。”
他说:“您猜对了。”
我说:“你听见什么了?”
他说:“听见我爸说,钱给妹妹们。”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他说他对不起我。”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
他说:“妈,其实我爸没对不起我。”
我说:“那谁对不起你?”
他说:“谁都没有。”
他端起碗,喝了口粥,说:“妈,吃饭吧。”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粥是热的,烫嘴。
那天下午,我去了二女儿家。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说:“妈,您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她说:“我挺好的。”
我说:“你哥让我搬他那儿住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怪妈不?”
她说:“怪您什么?”
我说:“怪妈把钱都给你了。”
她说:“妈,那钱是您和爸的,您想给谁给谁。”
我说:“你哥什么都没要。”
她说:“哥不缺。”
我说:“他缺。”
她没说话。
我说:“妈心里有数。”
她说:“妈,您别多想。哥不是那种人。”
我说:“我知道。”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妈,您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瘦了,眼袋也出来了。
我说:“你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行,超市涨工资了。”
我说:“孩子呢?”
她说:“上学呢,成绩还行。”
我说:“那就好。”
她顿了顿,说:“妈,您别操心我了,我没事。”
我说:“妈不操心。”
她说:“那您还来?”
我说:“来看看你不行?”
她笑了笑,说:“行。”
我坐了一会儿,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说:“妈,您保重。”
我说:“你也是。”
回到儿子家,儿媳正在做饭。
她看见我,说:“妈,您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饭快好了。”
我说:“我帮你。”
她说:“不用,您歇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
她炒菜的动作很利索,跟二女儿不一样。
二女儿炒菜慢,总怕糊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说:“小芳。”
她回过头,说:“妈,怎么了?”
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愣了一下,说:“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强子忙,家里全靠你。”
她说:“应该的。”
我说:“你妈的病,好了吗?”
她说:“好多了,能下床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妈,您别惦记了。”
我说:“嗯。”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肩膀窄窄的。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那本存折,我翻开看了看。
最后一页,夹着那张纸条。
“妈,这钱您别省着花。”
我合上存折,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得很早。
他进门就说:“妈,今天店里不忙,我早点回来陪您。”
我说:“不用陪我,你忙你的。”
他说:“不忙。”
他坐在沙发上,说:“妈,我跟您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想把店盘出去。”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他说:“干够了。”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他说:“想开个小饭馆。”
我说:“你会做饭?”
他说:“不会,可以学。”
我说:“那得多少钱?”
他说:“不多,盘店的钱够了。”
我说:“那存折里的钱,你拿去用。”
他说:“不用,那是您的养老钱。”
我说:“妈用不着。”
他说:“您拿着。”
我说:“强子。”
他说:“嗯。”
我说:“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他说:“妈,您别说了。”
我说:“你让妈说完。”
他没说话。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让我把钱给闺女们。我听了。可我没想过你。”
他说:“妈,我不需要。”
我说:“你需要。你只是不说。”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说:“那三十万,你跑了两年代驾。你媳妇生病,你一个人扛。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说:“说了也没用。”
我说:“怎么没用?妈能帮你。”
他说:“您帮不了。”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现在好了。”
我说:“强子,妈想补偿你。”
他说:“不用。”
我说:“那存折你拿着。”
他说:“妈,那是您的。”
我说:“你拿着,就当妈补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妈,我真不用。”
我说:“你拿着。”
他顿了顿,说:“那您呢?”
我说:“妈有地方住,有饭吃,够了。”
他说:“您住我这儿,我养您。”
我说:“妈知道。”
他说:“那您还给我钱?”
我说:“这是两码事。”
他没说话。
我把存折推到他面前,说:“拿着。”
他拿起来,攥在手里。
他说:“妈,这钱我不花,给您留着。”
我说:“随你。”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
他说:“妈,对不起。”
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妈的。”
他说:“我该多来看您的。”
我说:“你忙。”
他说:“忙不是理由。”
我摸了摸他的头,头发硬邦邦的,扎手。
他说:“妈,您别哭。”
我说:“妈没哭。”
他说:“您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他笑了笑,说:“妈,您还是这样。”
我说:“哪样?”
他说:“嘴硬。”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躺在床上,我听见儿子和儿媳在客厅里说话。
儿媳说:“妈把存折给你了?”
儿子说:“嗯。”
儿媳说:“那你拿着吧。”
儿子说:“我不花,给妈留着。”
儿媳说:“妈让花就花。”
儿子说:“再说吧。”
儿媳说:“你这个人,就是犟。”
儿子说:“你不也是。”
儿媳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片暖光。
我想起丈夫的话:“儿子那边……他有他的命。”
我想,他的命,不赖。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儿子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粥和咸菜,还有一张纸条。
“妈,我去店里了。粥在锅里,您热热吃。”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正好。
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碗沿上,亮晶晶的。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我站起来,去阳台浇花。
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新长出来的那片,是嫩的。
我浇了水,回到屋里。
茶几上放着那块镜子碎片,我拿起来,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水是凉的,冲在手上,舒服。
我洗完碗,擦干手。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我想,日子就这么过吧。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