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月,江西瑞金,毛泽东走进冯雪峰住处时,没有谈战事,也没有谈苏区工作,而是提出一个特别的约定:“今晚只谈鲁迅。”这场谈话留下的,不只是文人之间的趣闻,更折射出毛泽东对鲁迅的长期关注。
那时的毛泽东正处在政治上的低潮期。宁都会议后,他在中央苏区的领导地位受到影响,许多主张难以施展。冯雪峰刚从上海归来,熟悉鲁迅,也了解上海左翼文化界的情况,于是成了难得的谈话对象。
毛泽东与鲁迅从未见过面。1918年,毛泽东在北京大学图书馆任职,曾接触李大钊、陈独秀、胡适等人。那段时间,鲁迅也在北京任职,后来到北京大学讲授中国小说史,但两人的生活轨迹始终没有真正交会。
这个错过颇有意味。一个在北大图书馆整理书籍,思考中国的出路;一个在教育部任职、写作,用尖锐文字剖析国民性。两个人相距并不遥远,却直到鲁迅去世,也没有坐下来谈过一次话。
毛泽东对鲁迅的了解,主要来自作品和友人转述。冯雪峰与鲁迅交往密切,曾向鲁迅谈起毛泽东在井冈山的经历,也读过毛泽东的诗词。鲁迅听完后,曾用“山大王”形容那种占山立足、以弱抗强的气势。
这句话听起来像调侃,实际却很准确。井冈山时期的红军力量有限,面对强敌,只能依靠地形、群众和坚定意志求生存。毛泽东听到这个评价后大笑,因为他自己也曾用“占山为王”作过自嘲。文人的锋利,碰上军人的坦荡,反而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有意思的是,两人的联系并不止于诗文。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次年春,鲁迅与茅盾联名致信毛泽东,表达对红军事业的支持。鲁迅当时已重病在身,却仍在关注全国局势,关注这支从困境中走出来的队伍。
冯雪峰后来回到上海,曾向鲁迅讲述红军的情况。鲁迅听后说,自己即使不能上前线,做一个“用笔的小兵”还是可以的。这句话很朴素,却说明他并不把写作看成书斋里的消遣,而是看成介入现实、承担责任的一种方式。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病逝,终年55岁。消息传到陕北后,毛泽东深感惋惜。同年11月,他在讲话中评价鲁迅是现代中国的圣人,并指出鲁迅的可贵,不在于没有缺点,而在于始终站在人民一边,敢于面对黑暗。
毛泽东后来多次阅读鲁迅作品。《狂人日记》《阿正传》《呐喊》《彷徨》,都曾出现在他的阅读范围内。延安时期的书桌上,也常能看到鲁迅著作。对毛泽东而言,鲁迅不是一个只能供人纪念的文学名家,而是能够帮助人们认识社会、辨别是非的思想者。
1957年,毛泽东在谈到鲁迅时说,如果鲁迅活着,“他敢写也不敢写”。这句话不能只截取前半句理解。所谓“不敢写”,指的是任何作者都要面对现实条件;所谓“敢写”,则是说鲁迅在危险面前并不会轻易沉默。旧时代,写文章可能招致监禁甚至杀身之祸,他仍然坚持下笔。
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真正的写作并非逞强,更不是隔岸观火。鲁迅没有亲自去过中央苏区,因此很少凭空描写红军生活。他对没有调查的事情保持克制,恰恰体现了严谨。敢说,并不等于什么都说;敢写,也必须对文字负责。
毛泽东与鲁迅没有见面,却通过作品、朋友和时代彼此照见。一个用枪杆子开辟道路,一个用笔锋剖开沉疴。两种力量没有直接并肩,却在中国最艰难的年代,留下了相互理解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