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地时间10月5日,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揭晓了。
瑞典卡罗琳医学院把奖颁给了卡尔·戴塞洛斯、彼得·黑格曼和格奥尔格·纳格尔,以表彰他们在光门控离子通道和光遗传学方面的发现。三位科学家将平分1200万瑞典克朗,约合802万元人民币。
这个奖,说实话,含金量没得挑。光遗传学这玩意儿,让科学家能用光来控制神经细胞,等于给了脑科学研究一把万能钥匙。诺贝尔委员会主席说得很直白:“光遗传学给了我们以前只能梦想的方式来绘制大脑。”
不过今天不说技术。说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去年的诺奖季,诺贝尔奖评委、瑞典皇家科学院院士邹晓冬说了句话,当时在国内学术圈炸了锅。他说:“我们不参考文章发到什么地方,这不是考虑的基础。只要你做了很多的工作、能够发表了,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开创性的工作,完全就可以得到诺贝尔奖。”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发在哪儿,跟诺奖评委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白了,人家评的是发现,不是发表。
这话搁咱们这儿,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去问问国内任何一个高校青椒,评职称看不看顶刊?拿帽子看不看顶刊?申请基金看不看顶刊?答案全写在脸上。一位国内知名院士对第一财经记者说得透彻:“‘唯顶刊论’盛行的根源,关键是我们的评价体系,所有的头衔、奖项基本上以‘顶刊’为评价指标,职称晋升也是。”
你看,问题就在这儿。我们把发在哪儿当成了终点,人家把发在哪儿当成了起点。
诺奖评委不看顶刊这事儿,不是今年才说的。诺贝尔委员会主席来清华演讲时,把话说得更绝:“评的是发现,不是人情。一份成就帽子豪华的简历不是必要条件。”“获奖工作不需要发表在高影响因子期刊上。历史上大量获奖工作发在中低影响因子期刊,甚至发在 Letters 和 Correspondence 栏目。”
甚至人家说,“我们要看长期的影响” 。这句话值得细品。
那不看顶刊,看什么?看日本人怎么干的,大概就明白了。
2002年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田中耕一。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全球化学界一脸懵——这人是谁?日本化学界也懵。2000年诺奖得主白川英树、2001年得主野依良治,面对记者提问,同样茫然。
后来大家才知道,田中耕一只是岛津制作所的一个小职员,本科学历,他获奖的那篇论文,只是贴在日中两国同行在大阪大学一个小研讨会上的张贴报告。
一个本科生,在小作坊式的企业里,没发过《自然》没发过《科学》,拿了诺贝尔化学奖。
201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中村修二,也是差不多的路子。他在日亚公司研发蓝光LED,德岛大学毕业的硕士,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核心工艺成果通通发在《日本应用物理杂志》上——一本影响力跟CNS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日本本土期刊。
再看屠呦呦。201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她的关键获奖论文发在哪儿?中文期刊《科学通报》。1977年,一篇只有一页纸的文章,《一种新型的倍半萜内酯——青蒿素》。这是屠呦呦在诺奖领奖演讲中唯一提到的学术期刊。
不是《自然》,不是《科学》,不是《细胞》。是一本中文期刊。
这要搁咱们现在的评价体系里,这论文连评个副教授都费劲。
然而诺奖委员会追溯并认可了这项研究为拯救数百万人生命所作出的实质性贡献。
2018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本庶佑,把这事儿说得更不留情面。他说:
“特别是在年轻人中间,有一种倾向,认为文章发表在有名的刊物上就是一流的工作。但是,与许多人的想象不同,真正一流的工作往往没有在顶级刊物上发表。这是因为,一流的工作往往推翻了定论,因此不受人待见,评审员会给你提很多负面的意见,你的文章也上不了顶级刊物。”
他还补了一刀:“发表在《细胞》《自然》和《科学》上的工作未必就是好研究,倒是被《细胞》《自然》和《科学》拒绝的时候,你的研究或许才是真正一流的工作。”
这话你细品。是不是跟咱们这儿玩的游戏完全反着来?
咱们这儿,谁发了篇CNS,朋友圈恨不得刷三天,单位横幅拉起来,奖金发下来,职称直接往上提。本庶佑说得明明白白:为了让论文更容易被知名刊物接收而做的研究,绝不会是很好的工作。
有人要说了,日本那是特殊情况,人家底子厚。那我们来看数据。
自2000年以来,日本以平均每年1人获得诺奖的速度,引发全球关注。2001年日本出台“第二个科学技术基本计划”,提出“50年要拿30个诺贝尔奖”的目标。当时从日本国内到国际社会,争议都不小。可结果呢?从2001到2019年,日本平均一年拿下一个诺奖。
可这事儿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日本的顶刊论文数量并不突出。
更值得关注的是效率差异:根据官方数据,日本研发经费占GDP比重约为3.7%,高于中国的2.8%。日本在研发投入强度上长期处于全球前列,而中国近年来快速追赶,2025年首次超过OECD平均水平。值得深思的对比是,日本在2001到2021年间平均每年产出1个诺奖。
这背后的密码是什么?
那篇反思文章说得很清楚。第一,营造静心科研的环境。在日本,高校老师不会因为一段时间内没有出科研成果而担心受到冷落或失去饭碗,在研究过程中也很少受考核、评价的干扰,可以长期潜心从事研究。第二,遵循科技创新规律。每个人只要尽自己所能,盯住一件事,持之以恒,一生做出一点点实实在在的事儿,就足够了。
说白了,不靠“票子”“帽子”,也不靠顶级刊物论文。
但你千万别以为日本就高枕无忧了。
读卖新闻今年2月的报道说得很直接:日本的研究力持续低下,重要论文数的国家和地区排名在20年间从第4位急落到第13位。研究经费需要扩充,年轻人研究环境需要改善,这是当务之急。
一个黄金时代正在落幕。日本那些拿诺奖的成果,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做出来的,那时候的日本,正处在科研投入的巅峰期。现在呢?高被引论文数量的全球排名从2000年代初的第4位跌到了2025年的第12位。
这说明什么?说明诺奖是滞后指标。你今天看到的奖,反映的是二三十年前的投入和环境。
回过头来看咱们自己。
《中国科技期刊发展蓝皮书(2024)》的数据:2023年,中国作者SCI期刊发文量为72.87万篇,约占全球的1/3。但中国SCI期刊数量少,发表中国作者论文仅3.34万篇。
什么概念?三分之一的论文,只有不到5%发在自己国家的期刊上。全国5000多种学术期刊分散在近3000家出版单位,每家平均只办1.6种期刊;而全球前十大出版商控制了78%的核心期刊。
有专家提出,中国科学期刊应当定位为知识创新的“策源地”,而不仅仅是“论文容器”。
这话说得好听,现实是,我们不仅论文发在别人那儿,连评价标准都是别人定的。CNS成了硬通货,影响因子成了指挥棒,青年学者为了发一篇顶刊,追热点、跟风走、做安全的选题。本庶佑说的那个现象——为了更容易被知名刊物接收而做的研究——恰恰是最不会产生诺奖级成果的。
邹晓冬说“顶刊不是评奖标准”,这话对诺奖评委来说,是常识。对我们来说,却是一面镜子。
问题不在于顶刊好不好。问题在于,当整个学术评价体系把发在哪儿看得比做了什么更重要的时候,真正的原创性工作就没了生存空间。
本庶佑有句话说得好:“你既然选择了做一名研究者,就应该力争打开新的局面,做别人从没有做过的工作,或力争将现有的定论推翻。”
这话放在今年的光遗传学获奖者身上,也完全对得上。黑格曼和纳格尔在2000年代初发现了一个藻类蛋白channelrhodopsin,那时候没几个人觉得这玩意儿能改变神经科学。戴塞洛斯2005年发表突破性成果,把光控开关做进了老鼠的神经细胞里。那篇论文的重要性,不是因为它发在了哪儿,而是因为它打开了一扇门。
二十年后,诺奖来了。
所以你看,诺贝尔奖评委为什么敢说“不看顶刊”?因为人家的时间尺度够长。二三十年,足够让一个真正的发现自己说话,也足够让一篇灌水的顶刊论文被遗忘。
而我们呢?我们用三个月、半年、一年来考核一个人,用影响因子来给一个人的工作定价。
这事儿,说到底不是学术问题,是时间问题。你愿不愿意等一个真正的发现,等十年、二十年?
还是说,你只想要那个横幅,那个奖金,那个帽子?
诺奖评委的话,其实还有下半句没说出来:如果你连等都不愿意等,那你就别怪好工作不在你这儿出现。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