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朝鲜军人被乌克兰移交给韩国的事件,已演变为一场严重的外交争端。首尔方面要求基辅,承认双方曾达成保密约定,并就泽连斯基在联合国大会发言时,公开提及这些军人一事,正式道歉。基辅方面则否认存在单独的保密协议。
争端又新增了一项议题。韩国总统李在明表示,乌克兰方面关于朝韩之间可能发生军事冲突的言论,可能会推升对抗风险,并威胁称,如果乌克兰不承认保密协议并道歉,将对基辅采取“进一步措施”。
对乌克兰而言,这件事的影响也远不止这两名军人本身。韩国为基辅提供资金和人道主义支持,同时拥有乌克兰十分关注的强大国防工业与相关技术。
听听来自乌克兰的声音,关于和韩国这场风波的幕后真相:
韩国对乌克兰的具体诉求:
乌韩两国的这场风波,起因是,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9月23日,公开表示,基辅方面已将两名朝鲜战俘移交给韩方,这两名军人曾为俄罗斯作战,于2025年初,在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被乌克兰军方俘虏。
这本该是一件正面事件。俘虏这两人后,乌克兰曾考量过多种后续处置方案,其中就包括用他们交换己方被俘人员。最终乌方决定将二人移交韩国,两人于9月经由第三国抵达韩国。但在泽连斯基公开发言后,基辅与首尔之间,随即爆发外交争端。
韩国总统李在明表示,乌克兰违反了双方达成的保密约定。此后,首尔方面召见乌克兰驻韩临时代办,要求乌方作出解释并道歉。如今韩国的诉求,已不止于战俘移交这件事本身,韩国政府要求基辅方面承认保密协议确实存在,并公开正式致歉。
乌克兰方面则对局势作出了完全不同的评判。乌克兰总统顾问利特温称,双方从未签署过任何保密协议。这场争端很快就超出了两名战俘问题的范畴,首尔方面不再将其定性为沟通失误,而是认定此事破坏了两国之间的政治互信。最终双方陷入了各执一词的局面,对谈判期间达成的共识,作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读:韩国坚称,存在保密约定,乌克兰则表示,从未达成过单独的保密协议。
近日,局势进一步升级。韩国总统李在明向乌克兰发出威胁,称如果基辅方面不承认关于移交两名被俘朝鲜士兵的保密约定并致歉,将对乌采取“未明确说明的相关措施”。
李在明在X平台发文表示:“如果乌方继续拒绝承认事实、拒绝公开道歉,我们将采取进一步的追加措施。”
韩国总统同时对乌克兰方面有关朝韩之间,可能爆发军事冲突的表态表达了“深切遗憾”,他认为,这类言论实质上是在怂恿朝鲜半岛爆发战争。也就是说,如今首尔的诉求已经不再局限于两名战俘的相关问题,乌方针对朝鲜半岛局势的相关表态也被纳入了韩方的不满范畴。
双方是否真的达成过保密约定,是整个事件的核心问题,目前仍未出现能让双方都认可的结论。韩国坚称,保密约定真实存在,但始终没有公开这份约定的文本内容;乌克兰方面则持续表示,双方从未签署过单独的保密协议。
根据韩方的说法,基辅方面曾提前告知韩方,泽连斯基计划在联合国大会发言中提及这批被俘人员,韩方随即要求乌方不要公开移交相关信息。9月30日,韩国情报部门进一步明确表态:是乌克兰方面最先提出要对移交战俘一事保密。
按照首尔的说法,双方从谈判一开始就默认相关信息不会对外公开。如果韩方的说法属实,基辅方面确实可能违背了谈判过程中达成的共识,但关键问题在于,目前没有任何公开文件,能佐证这份约定的存在,因此,无法认定韩方说法的全部细节都已得到证实。
此外,乌韩两国,围绕两名朝鲜军人处置问题的谈判持续了数月,整个流程的几乎所有环节都处于公开状态。这两名战俘的照片早在2025年就已经对外公布,也就是说,他们的存在、被俘经历以及相关背景早已不是秘密。
2026年6月,乌克兰与韩国两国外长约定,将依据国际法、同时充分尊重战俘自身意愿,正式推进战俘相关问题的处理。同年7月,泽连斯基与李在明也对该议题进行了磋商,首尔方面当时也确认,双方与基辅的相关协商仍在推进中。这意味着,移交行为本身并非秘密,基辅与首尔早早就为这件事做好了筹备。
对首尔而言,移交朝鲜人员这件事之所以高度敏感,原因在于,韩国新任总统推行的外交政策与前任尹锡悦截然不同。尹锡悦执政时期,首尔大幅推进与美国及其盟友的靠拢,对乌克兰提供支持正是这套政策的组成部分。而李在明在维系韩美同盟的同时,并不希望彻底破坏与龙国的关系,也为和朝鲜开展对话保留了空间。
对首尔来说,这是一项十分棘手的平衡工作。俄罗斯与朝鲜关系持续走近,朝鲜向俄罗斯派遣了军人,莫斯科则向平壤提供相应支持,这对韩国构成了直接威胁。
在这种局势下,李在明不希望任何和乌克兰相关的事件,迫使韩国进一步升级与朝鲜的对抗。他的政府已经叫停了边境地区的高音喇叭宣传广播,拆除了部分相关设备,多次表态称,有必要重启对话。李在明本人也公开表示,希望缓和半岛紧张局势,并不追求通过吞并朝鲜的方式,实现朝鲜半岛统一。正因如此,对李在明而言,妥善管控两名朝鲜军人处置这类敏感事件至关重要。今年7月他和泽连斯基达成共识,将本着尊重战俘个人意愿、遵循人道主义原则的方式处理战俘问题。当时首尔方面不仅担心平壤方面的反应,也顾虑这些留在朝鲜的战俘家属可能面临的连带影响。
这里也存在韩国国内政治层面的考量。李在明在韩国政坛经历了一段高度对立的时期后上台执政,如今他希望向选民展现,在国家安全相关议题上,规则完全由首尔主导制定。因此,他并未将这次没有经过韩方协调,就公开移交战俘的信息行为视为普通的外交失误,这也是他放出,“若乌克兰不道歉就采取追加措施”表态的原因。
韩国已经开始重新审视对乌支持的相关立场
自俄乌全面冲突爆发以来,韩国始终谴责俄罗斯的入侵行为,加入了对俄制裁行列,同时向乌克兰提供人道主义援助与资金支持。今年7月,首尔方面承诺将再向乌克兰提供1亿美元的援助。但与此同时,韩国在向基辅提供致命性武器的问题上始终保持高度谨慎,即便在对俄、对朝立场更为强硬的前政府执政时期,首尔也没有选择直接向乌克兰输送武器装备。
在乌克兰相关风波爆发后,韩国政界人士已经开始提出,甚至连这类对基辅的支持,也有必要重新审视。韩国议员金炳柱表示,首尔没有理由继续支持乌克兰,呼吁重新评估对乌援助。这并不代表韩国政府已经决定削减对乌援助,但这类表态足以说明,一场外交争端能在极短时间内演变为国内政治议题。
对李在明而言,当前局势也十分棘手。他必须向选民证明,政府完全掌控外交事务,绝不允许其他国家将韩国拖入非自愿的冲突当中。因此首尔方面的反应,可能会比普通外交礼节争端的常规处置方式更为强硬。
当前这场争端并不会取消乌克兰原本可以从韩国获得的既定军事援助,但会让后续的相关谈判变得更加复杂。乌克兰希望和韩国开展合作,诉求并不仅限于资金援助,还涉及国防工业、相关技术、防空系统、无人机等多个领域。
首尔方面和基辅保持接触也有自身的利益考量:乌克兰能直接掌握朝鲜军人在俄罗斯一方参战的实际情况,乌军方和情报部门持有的相关信息对韩国而言极具价值。整体来看,当前这场冲突给双方都制造了难题:乌克兰后续和韩国协商获取更多支持的难度明显提升,韩国则有可能失去部分获取俄朝军事合作相关情报的渠道。
基辅与首尔双方都不应让双边关系的降温,进一步升级。
对乌克兰而言,当下最关键的是避免这场围绕两名朝鲜军人的争端,演变为和韩国之间的长期对立。对基辅来说,韩国的价值远不止是人道主义和资金援助的提供方,它是全球顶尖的工业技术强国之一,拥有实力雄厚的国防产业。
韩国方面同样有理由不激化矛盾。朝鲜已经直接介入了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平壤向俄方输送军人和弹药,俄罗斯则反过来帮助朝鲜获取军事作战经验和相关技术。在这种局势下,首尔显然迫切想要掌握前线的真实战况,以及俄军实际运用朝鲜部队的具体方式,而乌克兰恰好掌握这类一手信息;同时韩国也拥有乌克兰急需的技术和工业产能。也就是说,尽管当前双方爆发了争执,两国之间依然存在大量共同利益。
对乌克兰来说,当下的核心要务,是单独妥善处理韩方提出的保密相关诉求,同时避免这一事件冲击整体双边合作。乌克兰外交部长西比加将当前局势定性为“外交层面的误会”,这一表态说明,基辅目前并不打算将争端升级为公开冲突,仍希望维系和首尔的正常工作关系,即便双方目前对两名朝鲜军人相关谈判达成的共识存在不同解读。
这起涉及朝鲜战俘的事件,背后有着远比表面更复杂的深层背景。
要理清当前局势,需要回溯这一事件的源头。2025年1月,这批朝鲜军人在库尔斯克地区被扣押,最初通报的被俘人数为4人,之后最终确认是2人。他们的照片早已对外公开,被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等全球多家媒体广泛传播。所谓“相关人员信息直到近期才突然曝光”的说法与事实不符,韩国很早就知晓这批人员的存在,甚至已经就他们的遣返事宜正式向乌克兰提出过交涉。
乌克兰外交官别斯梅尔特尼在接受乌媒采访时表示,这起风波的深层背景,远不止战俘移交和信息公开这两件事本身。
他指出:“既然这批战俘的相关信息早在2025年初就已经对外公布,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不可能一直处于保密状态。两名战俘都已经提交了希望前往韩国的申请,现在给外界的印象仿佛是,首尔最近才偶然得知整件事,但实际上相关信息早就已经充分公开了。”
韩国的相关法律体系也有其特殊设定:首尔方面将朝鲜的公民,认定为身处朝鲜境内的韩国公民。因此,这两名拒绝返回俄罗斯或朝鲜、明确提出希望留在韩国的军人,后续的遣返走向其实早就是明确的。这位外交官认为,当前这场风波很难单纯用两名战俘的相关事件来解释,需要把视野放得更宽,结合李在明本人的施政路线,以及新总统上台后首尔发生的一系列政策变动来审视。
别斯梅尔特尼指出:“此前,李在明曾发表过将俄乌战争爆发的部分责任归咎于乌克兰的言论。在总统竞选期间,他调整了相关表态,承认俄罗斯的侵略行为,并为自己此前的不当言论表达歉意。胜选之后,他面临一项十分棘手的任务:既要维系韩美同盟,又要同时构建自身针对龙国和朝鲜的独立外交路线,这恰恰可以解释首尔此次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他认为,如果韩国现任总统真的在推进缩减对乌合作的路线,这是一个极具风险的立场。当前朝鲜正在直接获取现代战争的实战经验,其军人正在经历真实战场的历练,本国的国防工业体系也在同步强化。在这种局势下,韩国反而更需要和乌克兰深化合作,在技术层面、现代战争实战经验交流层面都形成互补。如果首尔放弃这条合作路径,其带来的负面影响将不止作用于乌克兰一方。
与此同时,这位外交官也不排除,当前双边关系升级存在其他解释。他认为,这场和基辅的公开冲突,或许是首尔一场范围更广的博弈的组成部分,而这场博弈韩国未必打算对外完全公开。在韩国,总统在外交与安全事务领域拥有相当大的权限,执政党同时掌控议会,因此政府完全有充足的操作空间,决定哪些谈判内容对外公开、哪些内容继续闭门推进。别斯梅尔特尼判断,当前,这一轮舆论风波也存在这种可能性:对外展现出强硬的表态姿态,两国之间的实质性磋商却仍在同步推进。
别斯梅尔特尼表示:“我不排除这场舆论风波是一种特殊的掩护性操作。我们习惯了外交行为直来直去:说一套、做一套完全对应,但亚洲政治的运作逻辑往往有所不同。我不排除在公开的关系升级表象之下,完全并行着另一套谈判进程,其中也包含和乌克兰的合作相关内容。我不会贸然下结论,认定首尔已经决定和基辅彻底切断往来。”
他认为,接下来判断韩乌双边关系真实走向的核心指标,并非公开表态的措辞强硬程度,而是双方具体的外交接触动作。别斯梅尔特尼正等待乌克兰与韩国两国外长之间的对话落地,这场谈判将最终揭晓,两国关系是真的走向实质性降温,还是当前这场风波,最终只会停留在公开舆论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