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石家庄的风挺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裕华区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个白面馒头,旁边搁着瓶从工地接的凉水。他咬一口馒头,喝一口水,腮帮子鼓得老高,咽下去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使劲儿。这老头姓陈,五十八了,在装修队里当小工,一天到晚跟水泥沙子打交道,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黑得发亮的奔驰“吱”一声停在路边,下来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驼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胳膊上挎着个老花LV包。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夺过老陈手里的馒头,扬手就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馒头在脏水里打了个旋儿,泡得涨乎乎的,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老陈整个人僵在那儿,嘴还张着,喉咙里那口馒头渣子卡得他直翻白眼。
“爸。”
这一声喊得老陈脑袋“嗡”的一下,比馒头被扔了还让他发懵。他眯起眼仔细瞅,这张脸他有五年没见着了。上回见还是闺女研究生毕业那天,他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在学校门口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最后等来一个电话:“爸,你别来了,同学看见我尴尬。”打那以后,父女俩就剩下电话里那几句干巴巴的问候。
老陈有个牛皮纸封面的旧账本,边角磨得起了毛,揣在兜里跟揣着个宝贝似的。从2015年开始,他每给闺女寄一笔钱就记一笔:三月生活费一千五,九月考研补课费四千八,转年七月买电脑三千二,过年塞六百买棉袄,去深圳面试给两千,年底考证又转一千五。账本翻得多了,中间那道褶子黑得发亮,每笔数字他都刻在脑子里。工地上管一顿午饭,他早晚就啃馒头喝凉水,一天省下十五块,一个月就是四百五——这钱在他眼里比命还金贵。
“你咋跑这儿来了?”老陈嗓子眼儿发干,手还保持着抓馒头的姿势,好像那馒头还在似的。
“你干嘛啥都不跟我说?”闺女的声音直打颤。
老陈心里犯嘀咕,闺女问的是哪档子事儿?是膝盖积水肿得蹲不下去,还是去年工地摔伤该赔七千只给了两千八,再不就是老伴儿住院他没能回去陪床?这些糟心事儿他从来都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跟闺女报喜不报忧,这是当爹的本能。
闺女在金茂大厦十六楼上班,这事儿老陈是知道的。有一回下大雨工地停工,他跑到那栋楼下捡塑料瓶,抬头望着玻璃幕墙反射的灰光,心想闺女就在里头某个格子间里,穿着体面衣裳,端着热咖啡跟人谈项目。他当时就一个念头:闺女过得好,就行。后来他特意挑了离金茂大厦最近的工地干活,每天中午蹲在路边吃饭,就为离闺女近点儿,哪怕隔着十六层楼呢。
“你在这条街上啃过多少回馒头了?”闺女红着眼问。
老陈心里一盘算,来这儿干活半个多月了。闺女替他答了:“十五次。这个月我给你卡上打了三次电话,全是中午打的,你一次没接。后来我忍不住下楼转悠,就看见你靠着垃圾桶啃馒头。”
老陈慌了神,想把兜里的账本往深处塞,手却不听使唤地慢了半拍。闺女眼疾手快,一把抽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那页,上面写着:2024年11月,给小陈存了八百块,天冷了让她多买点吃的别抠门。
闺女的手机“叮”一声响,同事催她下午开会。她抹了把眼泪,说:“爸,跟我回家吧。”
老陈弯下腰,伸手想去捞水沟里那个泡烂的馒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身脏土呢。”
闺女往前迈了一步,把账本死死抱在胸前,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再开口。
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其实当爹的又何尝不是?只是他们把担忧都藏在了馒头和凉水里头。老陈的账本记的不是钱,是一个父亲五年来没说出口的想念。好在结局不赖,闺女后来把那本账本要了去,说是要留着当传家宝。老陈现在还在工地干活,不过每天中午不用再啃馒头了——闺女给他办了张饭卡,就在金茂大厦楼下的食堂吃。老陈头一回进去的时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打饭的阿姨问他吃啥,他憋了半天说:“来碗面吧,多放点肉。”逗得旁边人直乐。
这世上的爱啊,有时候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说出口。可不管藏得多深,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你说,那些在路边啃馒头的父亲们,他们的口袋里是不是也揣着一本这样磨破了边的账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