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晾着女儿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我蹲在洗衣机前掏零碎,手心攥着一枚硬邦邦的硬币,是女儿掉在裤兜里的游戏币。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他说:“老三,你岳母今天来找你妈,打听你账上攒了多少钱。”
我没吭声,把游戏币搁在洗衣机盖上。父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我多了一句嘴,说你有笔钱,准备给丹丹留着上国际学校的。你岳母当时没接话,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搓了搓手心里的潮气,说:“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往楼下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电动车,那是岳母日常骑的,车筐里塞着几把蔫了的小青菜。她刚走,车座上还有一块没坐平的凹痕。
妻子李慧在厨房喊:“老周,排骨要不要焯水?”
我说焯。她把水龙头开得哗啦响,又探出半个头来:“我妈说小舅子年底结婚,女方家要一套全款的房,不然不领证。”
我没接话。李慧端着盆出来,盆里排骨浸着血水,她手指头冻得通红:“我妈说,咱们帮一把,先借个首付,回头她们慢慢还。”
我说:“慢慢还,三年还是五年?”
李慧把盆往台面上一墩:“你怎么这口气?我弟又不是外人。”
我没再说话,把洗衣机里的校服捞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挂在晾衣架上。风把衣摆吹得扑棱棱响,像拍巴掌。李慧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去,把抽油烟机开得轰轰的。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李慧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知道她没睡。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是岳母发来的语音,她没点开。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父亲的话。父亲说:“你岳母那人,不坏,但心里只有她儿子。你钱放在活期上,等于把钥匙挂在她腰带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柜台小妹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开个信托账户。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先生,信托门槛一般三百万起。”
我说我知道,我有四百八十万。她低头开始填单子,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犹豫,是觉得这名字一落下去,有些事情就变了。
我没跟李慧提。回家路上买了半只烧鸭,剁好装在塑料盒里。李慧见了说:“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想吃个鸭。
她笑了,撕了个鸭腿塞给我。我咬了一口,皮脆,油香,但心里堵着块石头似的。
第三天,岳母来了。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就喊:“慧啊,你弟看中城南那套学区房了,总价四百八十万,全款能再便宜两万。”
李慧在厨房削土豆,抬起头看我妈。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抬头。
岳母走过来,把橘子搁茶几上,挨着我坐下:“老周啊,你们手里有闲钱吧?先挪给我,等明年你弟卖了老房子就还。”
我说:“妈,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岳母笑了一声:“你爸都跟我说了,你有四百八十万,给丹丹留着的。丹丹才七岁,国际学校什么时候不能上?你弟这婚要是黄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捏了捏手机壳的边缘。李慧端着削好的土豆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没说话。
岳母又推了一把:“老周,不是我说你,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帮着自家人。你弟媳妇说了,要是全款买了房,彩礼她一分不要,陪嫁一辆二十万的车。”
我听见李慧把菜刀搁在案板上的声音,噔的一声,很轻。
我说:“妈,这钱是给丹丹的,动不得。”
岳母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转头看李慧,李慧低着头,拿围裙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岳母站起来,声音高了些:“慧啊,你说句话。”
李慧把围裙挂回挂钩上,说:“妈,老周说得对,那是丹丹的。”
岳母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抬脚走了。门啪嗒一声带上之后,李慧靠着冰箱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碰她肩膀,她没躲,也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一刻钟,她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去阳台收衣服。她抱着女儿那条绣着小熊的连衣裙,把脸贴上去,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趟信托公司。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我站在玻璃门前,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扁。账户上的数字已经归零,换成了厚厚一沓合同,塞在我的公文包夹层里。
我回到家,李慧已经做了晚饭。清炒藕片,西红柿蛋汤,一盘红烧排骨。她给我盛汤的时候说:“老周,我弟刚才打电话来,说房子的事再缓缓。”
我说:“嗯。”
她又说:“我觉得我妈今天说得不对,但她也一把年纪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顿饭吃得安静,汤碗冒出的白气把她的脸氤氲得模模糊糊的。
日子照常。我照常上班,李慧照常接送女儿,周末回一趟娘家。岳母从那之后没再提买房的事,但每次见到我,脸上的笑都淡了一层。我不在意,只要她不再打那笔钱的主意,怎么看我都行。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刚进门,李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她没看我,盯着卡面上的银联标志:“老周,这卡里还有多少钱?”
我说:“你查了?”
她说:“嗯,查了。”
我放下钥匙,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转过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你去信托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那天你妈来之前。”
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防我妈,防得真严。”
我说:“不是防她,是防那笔钱被当成别人的嫁妆。”
她把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轻轻放回茶几上:“那房子,我弟不买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妈气得三天没吃饭,我爸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顾娘家。”
我说:“你受委屈了。”
她摇摇头:“是我先只顾了我弟,你才防着。说到底,是我没站稳。”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开。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厨房水槽里泡着两棵芹菜,自来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漏。
后来李慧的弟弟到底没买那套房。女方家等不及,退了婚,半年后嫁了个开超市的。岳母大病一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端午那天,我和李慧带着丹丹去她家,她坐在沙发上剥蒜,见我进来也没抬眼皮。
丹丹跑过去,喊了声外婆。岳母抬起头,看见丹丹的脸,眼圈就红了。她伸手把丹丹搂进怀里,声音闷闷的:“丹丹啊,外婆就你一个外孙女。”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李慧回过头看我,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我冲她微微点头,她转过去,接过岳母手里的蒜,一瓣一瓣地剥。
那顿饭吃了很久。岳母和了面,擀了面条,汤是西红柿鸡蛋的。丹丹吃得满脸汤汁,岳母拿手绢给她擦嘴,动作笨拙,却认真。
吃完饭,我站在院子里抽烟,岳母端着一盆洗完的碗出来,倒掉残水,又舀了一瓢清水冲了冲。她没看我,像是自言自语:“老周啊,那钱,你没动吧?”
我说:“没动,全在信托里,丹丹上大学就能取。”
她没说话,把盆扣在墙边,慢慢走回屋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父亲那个电话。父亲说得对,也不全对。岳母心里只有儿子,这是她这辈子住过的屋子决定的。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所以觉得儿子那间朝南的婚房,比什么都重要。
我烟抽完了,掐灭,扔进垃圾桶。厨房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李慧在洗碗,丹丹趴在桌上画画,岳母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水龙头哗哗响,夹杂着丹丹的笑声。
我推门进去,李慧头也不抬:“洗脚水烧好了,在炉子上。”
我说:“嗯。”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白瓷碗,扣上菜罩:“给你留了半碗排骨汤,夜里要是饿了,热一热喝。”
我接过那只碗,碗沿还是温热的。我手指头摩挲着那道细细的裂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父亲在电话里说那句话时的声音。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
我拿定主意了,把四百八十万放进信托,锁了五年。如今那张银行卡瘦成了一张纸,余额那栏写着零。可我心里不空,反而踏实了,像一颗石头落了地。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信托合同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李慧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没看合同,只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老周,等丹丹考上大学,咱们去一趟内蒙古吧,你不是一直想去看草原吗?”
我说:“好。”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我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干干净净地挂在天上,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合同纸边有点卷了,我把它放回信封,压进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和女儿的出生证明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李慧送丹丹上学,我站在阳台上刷牙。楼下,岳母骑着那辆白色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兜菜,慢悠悠地拐过街角。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漱了口,把水倒进水池,转身回屋,顺手把那盆发黄的绿萝端到窗台上,浇了点水。阳光照过来,叶子上泛起一层薄薄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