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里面反锁了。
我贴着门缝听,客厅里有说话声,父亲的声音,还有女人的。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在笑。
我攥着钥匙站了五分钟,指头被齿槽硌出红印。
门开了,谢丽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爸的房产证。
她冲我咧嘴:“哥,你来得正好,帮朋友看看这户型。”我看向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程芙蓉挨着他,手搭在他胳膊上。
茶几上,我的母亲照片被扣在台面。
01
母亲祭日那天,我买了她爱吃的柿饼。
塑料袋提上楼,门虚掩着,油烟味从缝隙往外钻。
推开门,父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颠勺。
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洗手,马上好。”
四菜一汤,整整齐齐摆上桌。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我妈在的时候,过节就这几样,一样不差。
我媳妇孙梦瑶帮着拿碗筷,小声嘀咕:“爸做这么多,吃不完。”父亲解下围裙,坐到主位上,给自己倒了杯白酒。
他看了看墙上母亲的遗像,端起杯子在桌面上顿了顿,洒了几滴在地上,自己抿了一口。
“吃。”
整个吃饭过程,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孙梦瑶试着找话:“爸,最近还去老年大学吗?”父亲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去,瞎转悠。”之后再没开口。
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道新伤,结着暗红的痂。“手怎么了?”
“削苹果。”他答得简短,端起碗扒了口饭。
饭后,孙梦瑶带儿子去客厅看电视。我帮父亲收拾碗筷,他在水池前背对着我,忽然说:“下周不用来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怎么了?”
“没什么事,来回跑麻烦。”他拧上水龙头,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三遍。那块瓷砖本来就干净。
我没接话。他从不这样。母亲在时,他逢周五就打电话催:“明天来不来?你妈炖了排骨。”
我走到阳台,烟灰缸里积了十几个烟头,有的抽到一半就按灭了。往下看,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王大山正跟人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
王大山住隔壁单元,跟我爸同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他老伴走得更早,五年了。两人经常在楼下下棋,可这半年,棋盘在石桌上摆着,没人动。
临走时,父亲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摆摆手:“走吧,路上慢点。”
下楼经过花坛,王大山叫住我:“建华,你爸最近不对劲。”
“咋了?”
“前天夜里十一点多,我遛弯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公园长椅上,一动不动。我喊他,他像没听见。”王大山凑近一步,“还有,他前几天问我,怎么用手机加好友。”
我回头望了望三楼亮着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那晚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夜十二点,手机响了,父亲的号码。我接起来:“爸?”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挂了。
我拨回去,占线。再拨,关机。
孙梦瑶被我吵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黑暗中,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发错了。
他不会发短信。教了两年,只会接不会打。
02
王大山找我帮忙,是母亲祭日后的第二个周末。
他拎着一兜橘子堵在我五金店门口,脸上堆着笑,皱纹挤成一团。“建华,你认识人多,帮叔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找个老伴。”他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一个人,实在不行了。上个月感冒发烧,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烧。”
我让他进店坐。他坐不住,来回踱步,把橘子往我柜台上推了推:“你吃,你吃。”
我当着他的面拨了媒人刘姐的电话。
刘姐在县城做婚介十几年,手上资源多。
我把王大山的条件报过去:七十二,退休金两千三,名下无房,身体还行,有一儿一女均已成家。
刘姐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华,这条件……”
“不好找?”
“我跟你说实话,男的条件一般,想找伴儿就得掏彩礼。三万起步,上不封顶。你王叔这情况,怕是难。”
我开了免提,王大山听得一清二楚。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蹲到店门口,掏出烟来抽。
挂了电话,刘姐又发来一条语音:“对了建华,你爸那条件你考虑过没有?退休金七八千,两套房,身体好,这在我们这儿是顶尖的。你爸要是有意愿,我手上一堆合适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回。
王大山蹲在门槛上,烟抽了半根,忽然说:“你爸条件是好。”他笑了笑,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当年我们一个厂,他当老师,我当工人。分房的时候他两套,我一套。那会儿觉得没啥,现在……”
他没往下说,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橘子你留着。”
当晚我把王大山的事跟父亲提了一嘴。他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快枯死的茉莉浇水,听完“嗯”了一声。
“爸,要不你也考虑考虑?”这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突兀。
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喷壶,看了我一会儿。“你妈才走三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喷壶嘴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茉莉叶子上,啪嗒啪嗒。
我没接住话。他转身继续浇花,说了句:“那盆花是你妈种的,快不行了。”
三天后,刘姐主动打来电话,说有个六十五的,农村户口,丧偶,没退休金,人很老实,问能不能见。
我说不是我,是我爸。
刘姐声音一下高了八度:“你爸?沈老师?哎呀建华你不早说!”
当天下午她就把女方照片发过来了。傅玉霞,穿一件碎花衬衫,站在菜地里,笑得拘谨。
见面安排在公园茶座。傅玉霞比照片瘦,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父亲跟她聊了不到二十分钟,起身去上厕所,回来路上冲我摇了摇头。
事后刘姐传话:“你爸说傅大姐人挺好,就是没退休金,将来万一生病,负担重。”
我转述给父亲,他没否认,只说了一句:“到这个岁数,谁也不想拖累谁。”
傅玉霞那边倒托刘姐带了句话:“不图钱,就图有个说话的人。”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03
第二个见面的是李淑婷,退休医生,七十岁,丧偶,退休金六千多,自己名下也有房。
地点约在老年大学书画室。
父亲练了几年毛笔字,李淑婷画国画,两人之前照过面但没说过话。
那天下午,李淑婷穿一件月白对襟衫,头发盘得利落,说话时眼睛看着你,不闪不避。
“沈老师,我就直说了。”她洗着毛笔,墨汁在水杯里洇开,“我找伴儿可以,但不领证,不搬家,各花各的,各住各的。周末可以一起吃饭、散步、出去走走。生病了互相照应,但不住一起。”
父亲愣了一下:“那跟朋友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有个说话的人。”她把笔挂好,甩了甩手上的水,“到这个年纪,我不想再伺候谁,也不想被人算计。”
我在旁边假装看墙上的字画,耳朵竖着。父亲半天没说话,最后笑了一声:“李大夫是个明白人。”
“你呢?”
“我可能还是想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他实话实说。
李淑婷点点头,没再多言。两人加了微信,后来偶尔点赞,再没约过。
第三个是程芙蓉。
刘姐给父亲看了照片,六十八岁,退休纺织厂工人,丧偶,有一女。
照片是在厨房拍的,她围着围裙,正在揉面,侧脸对着镜头,脸上有汗,在笑。
“这个看着实在。”父亲说。
见面地点就在父亲家。
程芙蓉提着一兜菜来的,进门没坐,直接进了厨房。
我跟父亲在客厅,听着里面切菜、下锅、翻勺的声响,半小时不到,四菜一汤端上桌。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
跟我妈在时做的,一模一样。
父亲吃了两碗饭。
程芙蓉收拾碗筷时,顺手把油烟机擦了,灶台抹了三遍。她洗碗不用洗洁精,用热水兑食用碱,碗筷擦得锃亮。走的时候,厨房比来的时候还干净。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父亲。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没开。过了半晌:“她说明天还来,帮我腌点咸菜。”
程芙蓉第二天来了,第三天也来了。一周后,她手里有了父亲家的钥匙。
她从不空手来,有时带把青菜,有时带块豆腐。
来了就干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偶尔陪父亲下楼散步。
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妥帖。
父亲穿什么衣服,她提前一晚熨好挂在衣柜外。
父亲吃什么药,她拿小盒子分好,早中晚三格。
父亲气色明显好了。他开始主动给程芙蓉打电话,有时就一句:“今天来不来?”那边答得也简单:“来,你想吃什么?”
有天我提前到父亲家,推门看见程芙蓉正蹲在地上给父亲系鞋带。
父亲低头看她,眼神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冬天玻璃上哈气化开的一小块暖。
程芙蓉系好站起来,拍拍手:“鞋带太长了,改天我给你剪短点。”
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的牛奶忽然变得很沉。
04
程芙蓉来了一个月后,谢丽兰开始频繁出现。
第一次是周末上午,她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进门就喊“沈叔”,嘴甜得像是叫了十几年。
她围着客厅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念叨:“这房子格局好,南北通透。”
程芙蓉在厨房炒菜,头也不抬:“丽兰,别乱翻。”
“我看看怎么了。”谢丽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沈叔,我朋友最近想买房,你这小区有户型图没?我拍给她参考参考。”
父亲从书房拿了张泛黄的户型图给她。
她对着客厅、卧室、阳台各拍了几张照,连厨房都没放过。
走的时候,她加了父亲的微信,说“以后常联系”。
第二次隔了三天。
谢丽兰带了个中年女人来,说是“闺蜜”,想看看装修风格。
两人在屋里转悠,拿卷尺量了客厅宽度,又推开次卧的门看了看,小声议论着什么。
程芙蓉全程在阳台上晾衣服,没管。
第三次是晚上。
我下班顺路给父亲送降压药,钥匙刚插进去就听见里面谢丽兰的声音:“……这个位置好,以后要是租出去,一个月至少一千五。”我推门进去,她正举着手机拍房产证,见我来了,手一缩,屏幕扣向胸口。
“哥,你来啦。”她笑得不太自然,“我妈让我帮沈叔记一下证件号,说是办什么老年补贴要用。”
父亲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什么补贴?”
谢丽兰眼珠一转:“就是那个……高龄补贴,对,高龄补贴。我有个朋友在社区,说可以帮着问问。”
我看了父亲一眼,他没再追问,坐回沙发看报纸。
谢丽兰待了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把手机里的照片删了,当着我面删的。
但我看见她走的时候,兜里还揣着那张户型图。
那天晚上,我跟父亲说:“谢丽兰来太勤了,你别什么都让她看。”
父亲翻了一页报纸:“她妈在这儿,她来看看怎么了。”
“房产证这种东西,别随便给人拍。”
他把报纸合上,摘下老花镜:“建华,你妈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没热闹过。程大姐来了,家里有人说话,有热饭吃。丽兰来串串门,你至于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起身去了卧室,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
第二天我去老年大学帮父亲取落下的水杯,在走廊碰见一个姓赵的阿姨,以前跟母亲是同事。
她拉住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建华,你爸最近是不是在找伴儿?”
我含糊应了一声。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多留个心眼,有些事,不像面上看着那么简单。”她拍拍我的胳膊,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还带着父亲泡的茶叶渣,湿漉漉地硌着掌心。
那天下午,程芙蓉照常来了,照常做饭、洗衣、擦灶台。
她弯腰拖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后颈上有道浅浅的疤,像是旧伤。
她直起身看见我在看,下意识用手摸了摸:“年轻时候在厂里烫的。”
她笑了笑,继续拖地。拖把一下一下推过去,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她拖地,忽然说了句:“芙蓉,你明天别来了,歇一天。”
程芙蓉手没停:“怎么了?”
“明天建华带我去医院复查,你在家歇着。”
程芙蓉直起腰,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后天呢?”
“后天来。”
她点点头,把拖把放回卫生间,洗了手,拿起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放在鞋柜上:“这是你下周的药,分好了,别忘吃。”
父亲应了一声。门关上后,他拿起药盒,一格一格打开看,然后放进口袋。
我在阳台上看见程芙蓉走出单元门,谢丽兰正等在花坛边。
母女俩说了几句话,谢丽兰掏出手机给她看什么,程芙蓉接过去划了两下,又递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区外走,谢丽兰的声音飘上来一句:“妈,你抓紧点……”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05
父亲提出领证,是程芙蓉来之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让我回家,说有要事商量。我到的时候,程芙蓉不在,客厅里只有父亲一个人,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我的。
“我要跟程大姐领证。”
他开门见山,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想好的决定。
我端起茶杯,烫得缩回手。“爸,才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她人实在,对我好,你也看见了。”
“那也不急在这一时。”
父亲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银行回单。
“这三个月,家里开销她贴了不少,我给她转了几次钱。不多,加起来六万出头。领了证,这些就不用分那么清了。”
我拿起回单一张一张看。最大的一笔两万,最小的一千。备注栏写着“生活费”
“医药费”
“买菜”。最后一笔是三天前的,两万,备注是“借”。
“这两万是借给谢丽兰的?”
“她做生意周转,下个月就还。”
我把回单放回茶几上,手按在上面,指尖发凉。“爸,你了解程芙蓉多少?她以前的事你知道吗?”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看我:“谁没有过去。”
“她前面找过两个,都因为财产的事闹翻了。这事你知道吗?”
茶杯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父亲抬起头,眼神很沉。“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说:“建华,你妈走了三年。三年里你来过几次?打过几个电话?你王叔都知道隔三差五来陪我下盘棋,你住在县城那头,开车二十分钟的路,你一个月来一次,坐半小时就走。”
我攥着茶杯,手指发白。
“程大姐来了以后,我每天三顿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病了有人端水拿药。你说她图我什么?图我七十二了还是图我一身老骨头?她图我条件好,我认。我图她照顾我,她也认。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
“她要真图你条件好,那两套房怎么办?你的退休金怎么办?”
“怎么办?”他声音高了起来,“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像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父亲的胸口起伏着,别过脸去。
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临走时,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茶几上那张回单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我推开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家。
他有晨练的习惯,六点出门,七点回来。
我用钥匙开门进去,直奔卧室床头柜。
存折放在老地方,翻开一看,余额从三个月前的二十三万变成了十六万八。
少了六万二。
我站在卧室里,手里攥着存折,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父亲回来了,身后跟着程芙蓉,她手里提着豆浆油条。
“建华?这么早。”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走出卧室。程芙蓉正在厨房拿碗筷,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她看见我,笑了笑:“吃了没?一起。”
父亲换好拖鞋,坐在餐桌前。程芙蓉把豆浆倒进碗里,油条切成段,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父亲拿起筷子,忽然说:“建华,坐下吃。”
我没坐。
“我送儿子上学,先走了。”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程芙蓉一眼。她端着豆浆碗站在餐桌旁,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看不真切。
那天下午,刘姐忽然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个截图,是另一个媒人的朋友圈,上面写着:“程芙蓉,六十八,条件好,诚意找伴,有意私聊。”配图是程芙蓉的照片,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跟见父亲那天穿的一样。
截图底下,刘姐打了一行字:这人在我这儿也登过记,情况有点复杂,你最好问问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