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28日早上8点多，山东寿光，屯田村西北角的一座木桥。
桥上站着三个公安战士：刘金光、刘玉民、张宗学。
两辆胶轮大车从西边过来，车上5男2女，说是济南来的商人，要去青岛。
车上没货，人也都不是济南口音。
其中一个人用白手巾蒙着头，棉被盖身，说是被炮声震聋了，吓出了病。
战士把他头上的手巾掀开看，额头那块皮肤很白，跟脸不是一个颜色。
这是长期戴军帽晒出来的月牙形印子。
他起身要下车，旁边那个年轻人马上跑过去背他。
过一会儿他说要大便，那个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雪白的洋手纸。
那时候农村连草纸都少见。
下午3点半提审。
审讯的人让他头里走，他不肯，说要并肩走。
进了审讯室，他四处张望，问了一句："你是县长吗？"
然后开口："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干脆说了实话吧！我是王耀武呀！"
这个人，就是4天前刚丢掉济南的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山东省政府主席。
济南这座城是怎么在8天里丢掉的，王耀武又是怎么跑到这座桥上来的，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先把8天这个数字摆出来。
1948年9月16日午夜12时，攻城总指挥许世友下令开始。
9月24日黄昏，内城守军被全歼。
前后8昼夜。
国民党方面对这座城原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王耀武手里有9个正规旅、5个保安旅和特种兵部队，约11万人。
市区设了五道防线，铁丝网、地雷区、交通壕、护城河、碉堡群铺开，总面积600余平方公里。
外城墙7米高、7到8米厚，内城墙12米高、10到12米厚。
守军自己对外放话，济南东郊的茂岭山是"堡垒"，能守半个月。
开打之后，九纵拿下茂岭山用了两小时。
再过50分钟，砚池山也没了。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单独说。
九纵司令员聂凤智接到的任务是"助攻"。
他给下面下的命令里，大笔一挥把"助攻"改成了"主攻"。
他的说法是："上级赋予我们的任务是'助攻'而不是佯攻，是真打而不是假打，如果能首先攻进济南城不是更好吗？"
事后再讲，他一句话总结："'助攻'改'主攻'，一不要增人，二不要添枪，一字之变，变的是精神状态。"
东边打得凶，王耀武的判断就被带偏了。
他原本判断主攻在西，把第19旅、第57旅往西调；东边一响，又急调这两个旅往东，再把飞机场以西的第211旅拉进市区。
粟裕的部署被打乱了，但王耀武的预备队也被自己来回折腾空了。
再说回14年前。
1934年11月4日，红七军团与红十军合编为红十军团。
粟裕任闽浙赣军区参谋长，后改任红十军团参谋长。
12月14日，红十军团在皖南谭家桥打第一仗，对手是王耀武的补充第一旅。
这一仗输了。
红19师师长寻淮洲在指挥夺取石门岗制高点时腹部中弹，转移途中牺牲，年仅22岁。
王耀武后来派人找到他的遗体挖出来拍照，那张照片成了后来给寻淮洲画像的唯一蓝本。
乐少华、刘英、粟裕先后负伤。
谭家桥之后，红十军团只剩不足3000人。
1935年1月，方志敏和粟裕率800多人的先头部队连夜突破封锁线，回到闽浙赣苏区。
主力由刘畴西率领落在后面。
方志敏留下等大部队，1月下旬在怀玉山被捕，8月6日在南昌就义。
粟裕带着突围出来的部队，同红三十师一个团编成挺进师，粟裕任师长、刘英任政委，2月27日出发，进浙西南打游击。
挺进师改编为新四军时是1938年3月18日。
14年后，攻守换了位。
1948年8月，中央军委确定"攻济打援"方针。
原话是"攻城打援分工协作，以达既攻克济南，又歼灭一部援敌之目的"。
华野据此编成两个兵团。
1、攻城兵团。6个半纵队加特种兵纵队大部及地方部队，共14万人，约占总兵力44%，分东、西两个集团，由许世友、谭震林、王建安指挥。
2、打援兵团。8个半纵队加特种兵纵队一部及地方部队，约18万人，约占总兵力56%，由野战军司令部直接指挥。
打援的兵力比攻城的多出4万。
粟裕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得很直白："特点是在保证有足够的兵力攻下济南的前提下，以大部分兵力用于打援，求得在攻济的同时，歼敌援军一部，这是达到攻济目的的必要手段。"
指挥部设在宁阳县城西约6公里的大伯集村，一座清朝光绪年间建的崔家大院。
9月6日上午粟裕率指挥机关从曲阜迁过去，参谋长陈士榘、政治部主任唐亮、副参谋长张震同行。
向北能指挥东兵团攻城，向南能指挥西兵团打援。
9月16日午夜，许世友在攻城指挥部发出"开始"的命令。
他的打法有个名字，叫"牛刀子战术"。
原话是："杀牛要杀要害。济南工事强固，纵深长，明碉暗堡成千上万。我们要抓住敌人的要害部位，集中兵力、火力，杀开一条血路，钻进去打，象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
17日夜，西集团全歼长清守敌，强渡玉符河。
18日，炮火封锁了济南机场。
这件事很要命。
蒋介石原本在往城里空运部队，飞机场被炮一压，空运就断了。
王耀武被俘后自己讲过这个细节：拾到的炮弹皮看是野炮，估计是从黄河北打过来的，15里多远落到机场3发炮弹，"结果飞机运到七个连来就不敢运了，那七个连都吓散了"。
19日晚，整编第96军军长兼整编第84师师长吴化文率第155旅、第161旅和独立旅，共2万余人战场起义，把机场和周围防区移交给了西集团。
西边门户整个敞开。
这次起义不是临时起意。
从1946年起，党组织先后派刘贯一、李昌言同吴化文取得联系，后来由蒋方宇、王征明、曾定石组成争取吴化文起义领导小组，黄志平以解放军军代表身份打进吴部，辛光当助手，直接掌握电台。
吴化文部后来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5军，随后发起了进攻，但是负责东线73团连续三次攻城失利，西线也没打开突破口。
攻城指挥部里冒出两种意见：攻，还是撤。
许世友拍了板。
他的原话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攻城的决心不可动摇！……如果我们撤下来休整，外围阵地得而复失，前功尽弃。王耀武很有可能趁此来个反冲锋，使我们欲攻不克，欲撤不能，大大增加部队的伤亡。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打，不能撤！我们的困难大，敌人的困难比我们更大！现在就看谁的决心硬过谁。"
深夜，继续攻城的命令下去。
24日凌晨2时，九纵25师73团从城东南角突入内城。
拂晓前，13纵37师109团从城西南角突入。
73团七连把"打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的红旗插上了气象台。
24日黄昏，内城守军全歼。
战后73团、109团被中央军委分别授予"济南第一团"、"济南第二团"。
这一仗的代价不小。
济南史志的记载是，三纵八师师长王吉文、十三纵三十七师政委徐海珊以下5000多人牺牲。
济南解放阁台基东壁刻着3764名烈士的英名。
两个数字口径不一样，都摆在这。
歼敌10.4万余人，俘国民党将领23名。
缴获各种炮800多门、坦克和装甲车20辆、汽车238辆。
那18万打援兵团，没打上。
援军没来，或者说没来得及。
9月17日蒋介石令杜聿明指挥第2兵团准备经鲁西南北援，第7、第13兵团向徐州集结。
华野当天就令攻城兵团继续猛攻，令打援、阻援兵团进入阵地。
结果8天后城就没了。
粟裕的判断是，徐州北援部队事实上已不可能继续北进。
9月24日7时，济南战役还没完全结束，粟裕在大伯集的崔家大院发出一份电报，建议举行淮海战役。
9月25日，他接到毛泽东亲自起草的复电："我们认为举行淮海战役甚为必要"。
中间只隔了一天。
9月29日，中共中央贺电到了："庆祝你们解放济南，歼敌十万的伟大胜利。你们这一勇猛、果敢、敏捷的行动，争取了吴化文将军所率九十六军的起义，证明人民解放军的攻坚能力已大大提高。"
周恩来为新华社起草的社论题目是《庆祝济南解放》，毛泽东亲笔改成《庆祝济南解放的伟大胜利》。
社论里有一句："这个伟大的胜利，不但使国民党反动派及其美国主人目瞪口呆，甚至全国的人民也因为它的意外的迅速而惊异。"
9月26日，美联社发了一篇评论。
原话是："自今而后，共产党要到何处，就到何处，要攻何城，就攻何城，再没有什么阻拦了。"
半个月后，东北。
10月14日上午11时，东北野战军向锦州发起总攻。
集中火炮900余门轰击，南北两个突击集团突入市区打巷战。
15日18时全歼老城残敌。
全程31小时。
东北的门关上了。
我觉得，8天这个数字，不是因为济南的工事不行，是因为打的人和守的人，两边都已经不是一个状态了。
王耀武被俘当晚跟寿光县的人谈话，讲了7条。
第2条是这么说的："这次济南失守主要是士气低落。即上级长官虽然口里不做声，也是不高兴，总之基层问题没解决，士兵们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还能打仗吗？"
1959年12月，王耀武被特赦释放。
后来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当文史专员，1964年起任全国政协委员，1968年7月在北京病逝。
当年那座桥，如今叫张建桥。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