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老班长在群里张罗同学聚会,说二十多年没凑齐过了。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他一天三条语音催。
到了饭店,圆桌围了十几号人。酒过三巡,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落到了退休金上。老赵拍着肚子说七千多,够花;老孙接话说八千出头,还涨了。轮到我,满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描淡写:“两千三,勉强够买菜。”
话音刚落,气氛就变了。刚才还跟我寒暄的老赵,转头去给老孙倒酒了。坐我旁边的李姐,本来正问我儿子在哪上班,听完“两千三”,哦了一声,就没再往下问。
我乐得清静,埋头吃菜,整场聚会再没人主动跟我搭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
老刘打来的,嗓门大得像喇叭:“兄弟,我侄子开物业公司,缺个夜班保安,三千五一个月,你别嫌丢人。”我还没来得及回,第二个电话就挤进来了。老陈说认识个看大门的活,一月一千八,“总比闲着强”。
一个上午,我接了二十五个电话。
有介绍保洁的,有推荐收费员的,有说殡仪馆缺遗体接运工“工资高就是晦气点”的。八百年没联系的女同学上来就要给我转钱,我说不用,她来一句“你别硬撑了”。最绝的是老周,当年借我三千块一直装失忆,这回主动打电话来,说“那三千块不用还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杯端着,空调吹着,看着通话记录上那一排名字,觉得自己像被人扒光了晾在阳台上。
我退休金到底多少?五千二。每月跟老伴旅个游,日子比在座一半人都滋润。我说两千三,就是不想在饭桌上被人当秤砣称。
可我没算到第二天。
我一个个回电话解释,说报少了,其实够花。对面反应出奇一致:先沉默,然后哦一声。再然后,电话就再没响过。
有个同学更直接,听说我日子过得去,语气立刻淡了:“那你早说啊,害我操心一晚上。”
我挂了电话,忽然觉得滑稽。二十多年前一起抄作业、传纸条的人,二十多年后,要靠一句假话才能试出温度。你穷,他们急着来“帮”你,帮完顺便确认一下你果然不如他们。你富,他们“哦”一声,转身就走,连装都懒得装。
那天下午我数了数,二十五个电话里,有三四个是真急了。老刘连保安的排班表都发过来了,李姐真去问了她表弟超市招不招人。就冲这几个,我觉得这谎不算白撒。
下回谁再问我退休金,我学乖了。
笑笑不说话,让他们猜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