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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包厢里那盏水晶吊灯晃得我眼晕,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满桌的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我第一眼就锁定了她。

她靠在窗边坐着,身上套了件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正歪着脑袋跟旁边的男人聊天。

那个男的我认得,叫周斌,跟我同届但不同班,上学那会儿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我还没挪到座位跟前,就瞅见周斌的手从桌底下探了过去,直接搁她大腿上。

哪是搁啊,分明是在揉。

五指摊开,隔着那层薄得透光的针织面料,一下接一下地捏着。

她非但没躲,还顺势歪了歪身子,把腿主动往他那边靠了靠,嘴里嗲声嗲气地来了句:"死鬼,真讨厌。"

周斌咧着嘴笑,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让半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昨晚这双腿可把我夹惨了。"

包厢里有人干咳了一声,有人低头闷声夹菜,有人装作低头刷手机。

我杵在原地,手里的车钥匙还没来得及塞进口袋。

那是我老婆。

我俩结婚十四年了,儿子今年上初二,上个月刚给他报了一万二的补习班。

她在一家连锁药店当店长,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才进门,一回来就喊累,说腿胀,让我烧热水给她泡脚。

我烧了。

整整烧了三年。

周斌的手还搭在她腿上没挪开。

我大步走过去,一句话没讲,抬手就甩了一巴掌。

那声响清脆得跟摔了个瓷碗似的。

周斌整个人懵了,捂着脸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另一侧脸上。

"你他妈——"

他话还没骂完,我老婆已经站了起来,挡在他身前,死死瞪着我。

她眼眶通红,分不清是酒劲上头还是别的缘故。

"你疯了吧?"她说。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两巴掌还要扎心。

包厢里二十几号人,愣是没一个吭声的。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着,桌上那盆水煮鱼的油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冒泡。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盯着我的眼睛,谁都没再开口。

周斌被她护在身后,捂着脸,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他也不擦,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琢磨不透的东西。

像是得意,又像是心虚。

我扭头就走了。

身后没有一个人喊我。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听见包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站在门口,外头飘着小雨,路灯把雨丝照得一片惨白。

我摸出手机,点开我老婆的微信,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今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她发的:"晚上同学聚会,你自己热饭吃,冰箱里有排骨。"

我没回她。

这会儿那条消息前面多了个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好友了。

我淋着雨,连拨了三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第四个电话是周斌接的,他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哥,你别多想,就是开个玩笑。"

我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夜里我窝在车里熬到凌晨两点,仪表盘上的时钟从十一点五十九跳到零点零零的那一秒,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过生日,我给她挑了条金项链,花了三千八百块,她嫌太贵,让我去退掉。

后来也没退成,她也没戴过,就搁在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里,连包装盒都没拆。

我回去翻了那个抽屉,盒子还搁那儿,但项链不见了。

我寻思她可能是拿去换款式了,也没多嘴问。

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压根就不想戴我买的东西。

第二天我旷了工,请了假,坐在客厅里等她。

她早上七点半出的门,按平时的习惯,晚上九点半前后就该到家。

那天她十点四十才推的门。

一进来瞧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瞬,然后换鞋,挂包,去厨房倒了杯水。

"你昨晚去哪了?"我问。

"我妈那。"

"你妈家在城西,你昨晚在城东的酒店。"

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周斌发朋友圈了,定位在城东那个酒店。"

她把水杯搁到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声音很脆。

"你想说什么?"

"那条项链呢?"

她不吭声了。

沉默就是答案。

我坐在沙发上,她站在餐桌旁边,我们中间隔着四米二的客厅距离,我量过,装修铺地砖的时候量的,正好是四米二。

这四米二的距离,我们走了十四年。

从租房子到买房子,从自行车到那辆十二万的车,从两个人到三个人。

儿子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疼了十一个小时,我在外面走廊坐了十一个小时。

护士抱出来说是个男孩,我当场就哭了。

她后来说,那是她头一回看见我掉眼泪。

现在她站在四米二之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问的是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很整齐,是上周日我陪她去超市的时候,她在收银台旁边顺手拿的一瓶。

十六块八。

那瓶指甲油现在还在卫生间的架子上,用了小半瓶。

"周斌离婚了。"她说。

"所以呢?"

"他上个月离的。"

"我问的是你,不是他。"

她仰起脸看着我,眼眶泛着潮意,可眼泪硬是没落下来。

"我跟你过够了。"她说。

这五个字比昨天挨的那两耳光还扎心。

我窝在沙发里,背抵着那个她逛了半个月才挑中的靠枕,米白色的,上面绣了只小鹿。

她说那只鹿的犄角像树枝,特别好看。

这会儿那只鹿正硌在我后腰上,角戳得我一阵一阵地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去年。"

"去年几月份?"

"去年冬天,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我出差在外地,待了十一天,回来给她捎了一箱赣南脐橙,她尝了说甜。

那箱橙子她只吃了三个,其余的全搁阳台上,后来烂了六个,是我丢的。

"为什么?"

她没吭声,转身走进卧室,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我独自待在客厅,听见她在里屋哭,声音闷闷的,全捂在枕头里。

我没有推门进去。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半夜醒了两次,头一回是楼下车灯从窗帘缝扫过来,我误以为是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第二回是凌晨四点,听见她在卧室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内容听不清,但能分辨出她在笑。

那种笑声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不是冲着我笑的那种。

第二天我跑去了周斌的公司。

他在建材市场干销售,办公室在二楼,门口摞着好几箱瓷砖样板。

我进门时他正对着电脑,一抬头看见我,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

"找你聊聊。"

他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后就是窗户,退无可退。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

"不用道歉,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认真的吗?"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哥,你都这个岁数了,还问这种话?"

"我问你是认真的吗。"

他把笑收了回去,直直盯着我,目光倒还算坦荡。

"是。"

"你拿什么认真?你刚离完婚,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拿什么养她?"

"她不用我养,她自己有工资。"

"那孩子呢?"

"孩子归她,我又不会抢。"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人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

他就是想跟她在一起,没琢磨别的。

可恰恰是这个"没琢磨别的"最让人害怕。

因为他没考虑过以后,没考虑过柴米油盐,没考虑过我儿子下学期补课的费用,没考虑过她胃不好碰不了辣,没考虑过她一到冬天手脚冰凉得靠泡脚暖。

他只顾着眼下这一刻。

"你走吧。"我说。

"哥——"

"你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他盯了我一阵,拿起桌上的手机,绕过我,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他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建材市场门口停了一溜货车,有人在往下搬货,瓷砖磕碰的声音特别清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我岳母家。

老太太都七十了,耳朵背得很,我敲了好一阵门她才来开。

一看到是我,她明显愣了愣,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你怎么来了?小敏呢?"

"妈,她没来?"

"没来啊,好几天没来了。"

我坐到她家那张老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一盘花生米,受了潮,吃起来软绵绵的。

"妈,我跟小敏可能过不下去了。"

老太太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地上,电池盖直接弹飞了。

"你说什么?"

"她外面有人了。"

老太太没吭声,弯腰去捡遥控器,手抖得厉害,电池塞了两回才装好。

"你确定?"

"确定。"

她挨着我坐下来,身上飘来一股膏药味,是那种老牌的伤湿止痛膏。

"小敏这丫头,打小就犟。"她说,"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跟她弟拉扯大,她什么都让着她弟,自己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我知道。"

"她跟你结婚那会儿,我其实没太同意,你家条件一般,但她跟我说,妈,我看中的是他这个人。"

我没接话。

"后来你们买房,她跟我借了三万块,到现在也没还,我也没开口要过。"

"妈,那钱我回头给你。"

"我不是要钱。"老太太看着我,眼神浑浊,"我是说,她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点了点头。

从岳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那只泰迪冲我汪汪叫了两声,被主人一把拽走了。

我坐进车里,没发动,就那么干坐着。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今天怎么没来接我?"

"爸爸今天有点事,你自己坐公交回来的?"

"嗯,我钥匙忘带了,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

"对不起。"

"没事,妈回来了,她给我开的门。"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爸,你怎么了?"

"没事,爸爸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好半天,直到楼上那盏灯亮了,是儿子房间的灯。

他今年十四岁,个头快一米七了,鞋穿四十二码,上个月刚换的新鞋。

那双旧鞋我没扔,刷干净了搁在门口,他看见了还问了一句,爸你怎么不扔。

我说还能穿。

其实早穿不了了,鞋底磨得厉害,一到下雨天就往里渗水。

但那双鞋摆在门口,整整齐齐的,就好像什么都还没变。

我上楼那会儿,她在厨房忙活,儿子在屋里写作业。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一桌,全程没人吭声。

她炒了三个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全是儿子平时最爱吃的。

儿子连干了两碗饭,吃完就回屋了。

我搁下筷子,盯着她看。

她低着头喝汤,碗里漂着几片紫菜。

"儿子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不知道。"

她把汤碗放下,抬眼看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能不能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就问一句。"

"你昨天甩的那两巴掌,你替我想过没有?"

"你替我想过没有?"

她没再出声。

那天晚上我俩各睡各的,她睡主卧,我挤儿子那个上下铺。

儿子睡上铺,我窝在下铺,床才一米二,稍微动一下就嘎吱响。

半夜儿子从上铺探出脑袋,压低声音说:"爸,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

"没有,赶紧睡。"

"你们别吵架行吗?"

"行。"

他缩回去了,没过一会儿又把头探出来。

"爸,我这次月考考了年级四十二名。"

"这么厉害?"

"嗯,老师说我进步了。"

"想要什么奖励?"

"不要奖励,你们别吵架就行。"

我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墙上还贴着他小学时候的奖状,边角都翘起来了。

那张奖状是三年级拿的,三好学生,他当时拿回来高兴得蹦起来,她搂着他转了一整圈。

那会儿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房贷还没还完,家具全是旧的,但每天晚饭的时候她都会笑。

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

现在她也会笑,但味道不一样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特别熬人。

她每天还是七点半出门,九点半回来,但我压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没追问,她也没主动提。

周斌的朋友圈我翻了好几遍,他不再发定位了,但晒了一张照片,一双女鞋,米白色的,搁在门口。

那双鞋我认得,她上个月买的,商场三楼那家店,打完折四百六。

她跟我报的价是三百二。

那天我下班专门跑了一趟那家店,问了导购,人家说那款最低就是四百六,从来没有三百二的价。

我站在商场三楼,盯着橱窗里那双鞋,旁边一对小情侣也在挑鞋,女生试了一双问他好不好看,男生说好看,穿啥都好看。

女生笑了,轻轻踹了他一脚。

我扭头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在放一首老歌,九十年代那种调调,歌词唱的啥我早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特别慢,慢得人心口发空。

走到地下车库,我坐进驾驶座,划了划手机相册。

最近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拍的,在她妈家里,儿子站中间,她站左边,我站右边。

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是空的。

我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按灭了屏幕。

黑屏的那一瞬间,映出一张脸,胡子没刮,眼圈发青。

这张脸我觉得陌生。

又过了三天,她下班到家,直接坐客厅,没进厨房。

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屏幕里一档综艺,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谈谈。"她说。

我按了遥控器,电视灭了。

"我想搬出去住一阵子。"

"多久?"

"说不好。"

"儿子呢?"

"你带着,我周末回来看看他。"

"你跟周斌商量过没?"

她愣了一秒。

"跟谁?"

"周斌。"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搬出去跟他没关系。"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她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指甲上的透明甲油已经剥落了好几块,一块一块的。

"我跟你过了十四年,前七年我什么都顺着你,后七年我什么都围着儿子转,中间那几年,我自己丢哪儿了我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打算这样?"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怎样,但我清楚我不想继续这样过下去了。"

我没吭声。

她起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二十寸的,结婚十周年去三亚玩的时候买的。

那趟旅行她挺开心的,在海边捡了一袋子贝壳,回来搁鱼缸里,后来鱼没了,贝壳还留着。

她拖着箱子走到玄关,换鞋,那双黑色平底鞋,鞋跟已经磨歪了。

"你等一下。"我说。

她停住了,没转身。

"你胃一直不好,别吃辣的,别碰冰的。"

她没接话。

"还有,儿子下周三开家长会,你要是抽得出时间——"

"你去吧。"她说。

门合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门背后是她装的挂钩,上面挂着一串钥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她没带走。

挂钩上还挂着一只口罩,蓝色的,戴过的,皱成一团。

我起身走到阳台,往下望。

她拖着箱子出了单元门,在路灯底下站了片刻,然后朝小区大门走去。

她始终没有回头。

我站在阳台上,一直目送她拐过那排冬青树,身影消失了。

楼下那只流浪猫从垃圾桶边上蹿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那只猫她喂过好一阵子,剩饭剩菜装在一个塑料盒里,搁在空调外机底下,后来物业来投诉说不让喂,她就改成晚上偷偷放。

现在那个塑料盒还摆在那儿,里面空荡荡的,被风一吹翻了个面。

我推门进屋的时候,儿子正站在他房间门口,用手背蹭着眼睛。

"爸,妈呢?"

"妈妈出差了。"

"出差?她没跟我说啊。"

"走得太匆忙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回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屋里传来他的一声咳嗽。

那声咳嗽很轻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我心口上,闷闷地疼。

她离开后的第四天,我专门跑去了周斌住的那个小区。

我没有进去,就站在大门外,远远望着那栋楼。

八楼,靠左边的那扇窗,灯是亮着的。

我在那儿杵了四十多分钟,看到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有个影子从窗前掠过。

紧接着灯就灭了。

我走回车里,拧动钥匙发动引擎,空调刚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吹了一阵才慢慢变凉。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五个字。

"别来找我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随手丢到副驾驶座上,开车往家走。

途中路过那家社区医院,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警示灯没闪,但有人推着担架急匆匆往里冲。

我扫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儿子正在吃泡面,见我进门,赶紧把碗往身后藏。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爸,我饿了。"

"我给你做饭。"

我拉开冰箱门,里面有她临走前买的一把青菜,已经蔫巴了,旁边还有几个鸡蛋。

我下了一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端到他的面前。

他扒了两口,抬起头来看我。

"爸,你做的没妈做的好吃。"

"那你还吃得这么香。"

"饿了嘛。"

他把那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我看着他,他长得太像她了,眼睛像,鼻子也像,唯独嘴巴随我,有点厚。

"爸,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

"别胡思乱想,写作业去。"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又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要是跟妈离婚了,我跟谁?"

"你谁也不跟,你跟你自己。"

他愣了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爸,你说得跟电视剧似的。"

"赶紧写作业去。"

他关上了门。

我瘫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中午剩下的那盘菜,一盘青椒炒肉,肉没剩几块了,青椒也塌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透了,吃起来有点腻。

我搁下筷子,望向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亮了一半,有一户人家的窗上还贴着红色的窗花,是过年那会儿贴的,一直没撕。

现在都三月份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回来了一趟,拿东西。

那天刚好是周六,儿子待在家里,瞧见她推门进来,立马冲过去一把抱住。

她搂着儿子,脸贴在他肩窝里,好半天没动。

我靠在厨房门边,默默看着这娘俩。

"妈,你出差咋去了这么长时间?"

"快了,马上就能回来了。"

"你骗人,我爸说你出差,可你连行李箱都没拎。"

她松开儿子,扭头瞅了我一下。

"妈妈就是去外头住几天,透透气。"

"那你啥时候能回来?"

"等你考完试。"

"那还得俩月呢。"

"那你好好复习,考好了妈妈就回来。"

儿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我,没吭声,转身回了房间。

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话是你跟他讲的?"

"我跟他说你出差了。"

"谢了。"

"别客气,我又不是替你。"

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我跟着进去,斜靠在门框上。

她拉开衣柜,挑了几件衣服,又把那个装项链的盒子拿了出来。

"项链呢?"我问。

"卖掉了。"

"卖了多少钱?"

"两千四。"

"是周斌叫你卖的?"

"我自己想卖的。"

她把空盒子搁回去,顺手关上了柜门。

"房子那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

"你说了算。"

"儿子归我带。"

"可以。"

"车给你,存款咱俩对半分。"

"行。"

"你还有啥想说的没?"

她站在那儿,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讲。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儿子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望着她。

"妈。"

"嗯?"

"你下回啥时候回来?"

"很快的。"

"你上回也说的是很快。"

她蹲下身,紧紧抱了他一下,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儿子杵在原地,眼眶泛红,但硬是没掉眼泪。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爸,我没事。"

"我知道。"

"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

他转身回了屋,门带得很轻很轻。

我独自站在客厅里,听见他房间里响起了音乐,是那种特别躁的,鼓点砸得很重。

我没有去关。

她离开后的第二十一天,我收到了一份法院寄来的传票。

是她提起的离婚诉讼。

我瘫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有她的名字,有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开庭日期。

下个月十四号。

那天正好是儿子的生日。

我把传票搁在茶几上,压在那盘花生米底下。

花生米是上礼拜买的,没吃完,已经有点受潮发皮了。

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说,你这个情况,孩子抚养权基本没悬念,财产分割也不复杂,就是房子这块得好好谈。

我说房子不卖,留着以后给儿子。

律师说行,那你得补她一笔钱。

我盘算了一下,得补她四十万。

银行卡里还剩十八万,是这些年我俩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剩下的缺口,只能去借了。

我给我弟拨了个电话,他啥也没多问,直接转了五万过来。

又打给我姐,她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通,说你咋混成这德行了。

我说姐你别骂了,到底借不借。

她说借,转了八万。

还差九万。

我没再开口找别人,把车给卖了。

那车跟了我六年,里程表跑到八万公里,车贩子给了四万二。

我攥着钱,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盯着那个空出来的车位,地上有一摊油渍,是那辆车渗出来的。

这些年,这车送儿子上学,送她上班,送她回娘家,载着我们一家三口去过海边。

现在没了。

钱凑齐那天晚上,儿子已经睡了,我独自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烟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十块钱一包,我以前不碰烟,现在抽上了。

阳台上还摆着她的花盆,里面养着绿萝,有几片叶子发黄了,我给它浇了点水。

绿萝这东西皮实,给水就能活。

人不行。

开庭那天是四月十四号,正好是儿子的生日。

我一大早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他吃完了,背起书包出门上学。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

"你晚上早点回来。"

"行。"

他走了以后,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了法院。

她已经到了,坐在对面,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扎了起来。

身边没有周斌。

法官问了些问题,她回答得很平静,提到孩子的时候,她朝我看了一眼。

"孩子跟他。"她说。

法官问我有啥意见,我说没有。

分财产的时候,她主动说房子不要,车也不要,只要存款的一半。

法官问我同不同意,我说同意。

整个过程没到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等着我。

"今天儿子生日。"她说。

"我知道。"

"我晚上想回去给他过个生日。"

"你回吧。"

她望着我,眼眶红了。

"对不起。"

我没吭声,转身就走了。

走到法院门口那排台阶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台阶一共十七级,我数过的。

我站在最下面那一级上,回头望了一眼,她已经不在了。

晚上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蛋糕,还有一袋儿子爱吃的炸鸡。

儿子一开门看见她,高兴得蹦了起来。

"妈!"

"生日快乐。"

她搂了搂他,把蛋糕搁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吃了饭,她做的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跟上回一样。

儿子吃了两碗饭,吃完跑去切蛋糕,蛋糕上插了十四根蜡烛,他吹了三回才吹灭。

她坐在一旁笑,我也笑了。

那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变。

蛋糕吃完了,她去水槽边洗碗,我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儿子回屋拆他的礼物。

她带回来的是一双新鞋,四十二码,纯白色的。

儿子套上脚试了一下,刚刚好。

"妈,你怎么知道我穿四十二?"

"你爸跟我说的。"

儿子朝我瞅了一眼,咧嘴笑了。

她把碗洗完,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走了。"

"嗯。"

"你多保重。"

"你也是。"

她走到玄关换鞋,这回穿的是那双米白色的,四百六买的那双。

"那双鞋挺好看的。"我说。

她顿了一下,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脚。

"嗯。"

"以后别跟我说三百二了。"

她没吭声,拉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盯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从八跳到七,再跳到六。

儿子在屋里喊了一嗓子:"爸,妈走了?"

"走了。"

"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很快。"

"你又说很快。"

我把门带上,窝进沙发里,盯着茶几上那个蛋糕盒子,里头还剩一小块,顶上搁着半颗草莓。

儿子从屋里走出来,把那块蛋糕端走,拿了把勺子,挨着我坐下慢慢吃。

"爸,你吃不吃?"

"你吃吧。"

"爸。"

"嗯?"

"你们离婚了是吧?"

我没吱声。

"我早知道了,你们别瞒我了。"

他舀了一口蛋糕塞嘴里,嘴角糊了一圈奶油。

"没事,我同学里也有爸妈离婚的。"

"你不难过?"

"难过,但你们不吵架了,也挺好的。"

他把蛋糕吃完,盒子顺手扔了,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瘫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没亮,就那么干坐着。

窗外的车灯从窗帘缝隙里一道道扫过去,一辆接一辆。

后来就安静了。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往楼下望。

小区里那排冬青树被路灯照得绿油油的,灯底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后头跟着个大人,扯着嗓子喊慢点。

我看了好半天,一直看到那小孩骑远了,人影都看不见了。

阳台上的绿萝又枯了一片叶子,我接了点水给它浇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到了,晚安。"

我没回,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夜里的风带着点凉意,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我关上阳台的门,转身回了屋。

儿子屋里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细细长长的,铺在地板上。

我站在那道光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回房睡觉。

那张床还是一米二宽,我稍微翻个身床板就吱呀响。

儿子在上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天包厢里的画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