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提前回家,开门后竟看见陌生男人穿着我的睡衣,我平静望向妻子:老婆,介绍一下吧,他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出差提前回来那天,飞机落了地我才给许静发消息。她没回。
我以为是没看见。机场大巴晃了四十多分钟,到小区门口天已经黑透了,路边卖凉菜的摊子正在收,塑料凳倒扣在推车上。我拖着箱子进单元门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买一盒她爱吃的炒酸奶——那家店应该也关了。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没开灯。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一双鞋,深灰色运动鞋,四十码往上的样子,鞋带没解,直接蹬进去的,后跟踩塌了一片。我的拖鞋还在原位,旁边那把备用钥匙不在了。
我先闻到的是一股烟味。许静不抽烟。我也不抽。
卧室那边有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还有很轻的呼吸声,匀的,沉的,不像是醒着的人。
我把箱子靠在墙边,没换鞋,径直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
床头的阅读灯亮着。我的位置——靠窗那侧——躺着一个人。男的。穿一件蓝灰色格纹睡衣,领子洗得发软,左边袖口有一小块缝过的痕迹,是我去年拿去给楼下裁缝铺补的,线还留着。他侧躺着,脸朝里,头发刚剪过不久的短寸。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板药,铝箔的,抠了两粒。
许静坐在飘窗上,背靠玻璃,膝盖上摊了一本书。她看着我,没有站起来。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地响。
我盯着床上那个人,他还在睡。然后我转过头,声音比我想的要稳,甚至是平得有点吓人。
“老婆,介绍一下吧。他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许静把书合上,书页夹了一下,没夹住,啪地落在地板上。她弯腰捡起来,手指在书脊上蹭了蹭。
“他叫小安。”她说,“我表弟。”
“表弟。”我重复了一遍。
“你先出来,我跟你解释。”
“就在这儿说。”
“他刚睡着,别吵他。”
她站起来,从我身侧挤过去,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跟平时一样。走到客厅,她把灯打开,那盏白光一下子照得我眼睛发花。
小安。我想了半天,许静的表弟我认识,她姑家的儿子,在省城做汽修,前年过年还一起吃过饭,那是个胖子,走路外八字很重,说话满口黄牙。跟床上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哪个表弟?”我在餐桌旁坐下来,领带松了,但没解。
许静从厨房倒了一杯水推到我面前,杯壁上有一圈没洗净的茶渍,平时我会顺手刷了,那天我没动。
“我姨家的,你没见过。小地方来的,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就给钥匙?”
“他病了。”
“病了该上医院,睡我家里算怎么回事。”
她嘴唇抿了一下,那个动作我很熟悉,每次把话咽回去的时候就这样。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
“周三来的。发烧,三十九度多,一个人在这边打工,宿舍被辞了,没地方落脚。我本来想让他住两天就走,谁知道今天又烧起来。”
“周三。”我说,“我周一的飞机,你周二跟我视频的时候怎么不说。”
她不看我了,视线落在水杯上。
“怕你多想。”
“多想。”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往深了想。”
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那人穿着我的睡衣。”
“他衣服吐脏了,我拿去洗了还没干。”
“洗了三天没干。”
她不说话了。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当初刚搬进来就有点漏,一直说修没修。我盯着那声音听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
“你干嘛?”她跟上来。
“拿枕头。我睡客厅。”
“老周——”
“让他睡吧。”我拉开柜门,从上格抽出一床薄毯和一个枕头,动作很轻,但还是碰到了柜门,闷响了一声。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没醒。他脸转过来的时候我看清了,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下巴上冒了一层淡青的胡茬,嘴角起皮。看着确实是病恹恹的样子。
但我留意到一个东西。他枕头边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手机壳背面塞着什么。我拿枕头的时候它滑了一下,露出半个角,是一张照片,女人的背影,长头发,在厨房里炒菜。
我没动它。直起身,抱着枕头毯子往外走。许静堵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老周,你听我说完。”
“你说。”
“他真就是我表弟。我姨求到我头上了,我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我说的是你瞒着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侧身绕过她,枕头扔在沙发上。客厅没装空调,三月天晚上还凉,我把毯子展开,和衣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搬进来五年了,我一直说要补,一直没动。
隔着墙能听到卧室里很轻的咳嗽声,压着的,像怕人听见。
我掏出手机,翻到跟许静的聊天记录。
周二上午,她发:“今天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我回:“还行,带了外套。”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家里阳台上的绿萝,说长新叶子了。
我回了个“嗯”。
这是周二。这个人周三来的。那为什么周三到周五三天,她发的所有消息都跟平时一模一样,早上拍楼下早餐店,中午说单位食堂难吃,晚上问我要不要买点特产带回来。没有一句话有异样。
我往上翻了几个星期,都是这种。日子过得跟流水账一样平。
然后我翻到最上面,置顶聊天里有个备注叫“妈”,那是她妈。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周三晚上发的,我没看到过这条,应该是她看了一眼就删了。但微信有个功能,消息删了,通知栏有时候还挂着残影。她手机我从来不看,那天是我自己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她转错了一条消息给我,那条消息前面有半句显示在后台。
我盯着那行模糊的字看了半天,看不太清。只有一句:“你姨那事我跟你说了没……”
我把手机按灭。黑暗里,卧室的门开了。许静走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旁边停了一下。我没闭眼,就这么看着她。她站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又回卧室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去卫生间洗漱。经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姐,我还是走吧。”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哑的,带痰。
“先把烧退了。”
“他是不是生气了。”
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许静说:“你别管他。你先把身体养好。”
她说话的语气我从没听过。对我,对儿子,对单位同事,她永远是平平和和的,带着一点商量的余地。但说“你别管他”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硬的,稳的,像背对着什么东西。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牙刷,半天没动。
小安是第四天走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鞋架上那双深灰色运动鞋没了。玄关地上有一小撮灰,是他鞋底带进来的,一直没人扫。许静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她背对着我说:“他好点了,去老陈那儿住了。”
老陈是她姨夫。
我“嗯”了一声,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盒药,一盒头孢,一盒布洛芬,都是拆了封的。旁边压着一张小票,是小区门口那家药店的,金额七十八块六。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姐,钱的事我过完节还。”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钱的事。什么钱的事。
许静端菜出来,一荤一素,米饭盛了两碗。她坐下,给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然后自己低头扒饭,吃得很慢。
“他走了,你把那床单洗了吧。”我说。
“嗯。”
“还有我那件睡衣。”
她筷子顿了一下。“我明天洗。”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吃完放下碗,去卧室拿睡衣。叠在柜子最底层,一股烟味混着洗衣液的味。我把睡衣抖开,左边袖口的缝线还在,但袖子上多了一个洞,不大,像是烟头烫的。
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这件睡衣买了六年,纯棉的,穿着舒服,冬天不冷夏天不闷。许静给我买的,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一百二十块。她那天回来还念叨说贵了,该等等再买。我说穿身上就值。
现在上面有个洞。
我把它折好,直接扔进了楼下垃圾桶。垃圾桶满了一半,旁边堆着别人家的快递盒。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第二天是周六。许静说去菜市场,我跟着去了。
她挑菜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她买排骨,让摊主剁小一点,说“家里老人牙不好”。摊主问要多少,她说“两根”。我插了一句:“就咱俩吃,买一根够了。”她没接话,还是付了两根的钱。
回来的路上经过银行,她拐进去,让我在外面等。隔着玻璃能看到她在柜台坐着,填单子,大概是取钱。出来的时候包里鼓了一块。
“取了多少?”我问。
“两千。”
“干嘛用?”
“我妈那边要交暖气费。”
走了一段路,她又说:“今年暖气费涨了,她那老房子不保温。”
我没再问。岳母的暖气费,每年都是许静出。这事我知道,一开始几百,后来一千多,今年两千,年年涨。我没意见。老人一个人住,冬天冷。
但我从那天起开始留意家里的账。
我们是三年前开始记账的,她记,我看。每个月工资到账,房贷、水电、儿子的辅导班、两边老人的开销,剩的存进一张卡。那张卡在抽屉里,写着我们俩的名字。密码是她设的,我记不住,但卡在我手里。
我打开抽屉,卡还在,原样放着。晚上她睡了,我拿她的手机翻转账记录。她微信里没删,往上翻了十几屏。有一笔在周三晚上转的,五千块,备注栏写着“小安”。
再往前翻,九月十二号,三千。八月,两千五。五月,四千。二月,三千二。
不是一笔。是十几笔。从去年入冬开始,断断续续往外转,加起来快四万了。
我合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跟那天小安那个手机一个方向。
第二天,我在楼下碰见王婶。她拎着一兜子葱,正往家走。我们住三楼,她住二楼,平时见了面会聊两句。
“你媳妇最近忙啥呢?好一阵没看见她了。”王婶站住脚,把葱换了个手。
“单位事多。”
“上回在菜市场看见她,跟一个男的,挺年轻的,我还以为是你家亲戚。”
“她表弟。”
“表弟啊。”王婶点点头,但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我看到了,没追问。她又说,“你家静静是个厚道人,亲戚有事都帮。”
“嗯。”
“我那天在菜市场听见她打电话,说什么‘先别告诉你姨’,好像怕那边知道。”
葱叶子耷拉下来,王婶往上提了提袋子,像是说完才觉得多了嘴。“我买菜去了啊。”
她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我不常抽,兜里这包揣了半个月,还剩三根。抽到一半我掐了,上楼。
进门的时候许静正在阳台收衣服,背对着我。晾衣杆上挂着我的衬衫,她一件一件取下来抖平,叠好放在臂弯里。
“你跟我姨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站在阳台门口问。
她的手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继续叠衣服。“没有啊。”
“你姨那事,什么姨那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微信里转错的那条消息。”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只袜子,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袜子被她攥得变了形。
“你翻我手机?”
“没翻。你转错了,我凑巧看到后半句。”
她把袜子往筐里一扔,发出很轻的“啪”一声。然后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抱着胳膊。
“小安的事,我跟你说了。你要不信,我现在给我姨打电话,你听着。”
“你先说那四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她安静了。
客厅里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前两天还长了新叶,今天有一片叶子黄了,卷着边。水是我浇的,浇多了。
“小安去年在厂里出事,机器轧了手,厂里不给赔,说他自己操作不当。他打官司请律师要钱,我姨把养老的钱都填进去了,不够。我帮他垫了一点。”
“一点?”
“四万二。”她报数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账。
“四万二,分十四笔转,瞒着我转了一年。”
“我没瞒你。家里账上还够花,我又没动那卡里的钱,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卡。”
“你的工资不是进那个卡?”
她不说话了。
我们的工资卡是分开的。她每个月工资到账,固定转一笔进家庭账户,剩下的自己拿着。我从不过问她那部分。这是结婚时候的规矩,她说女人手里得有点私房钱。我同意了。我觉得这规矩没问题,到今天我也觉得没问题。问题是这规矩变成了她一个人往外贴娘家的通道,一年贴了四万多,我最后是从一个外人口里知道的。
“你姨知道吗?”我问。
“知道。”
“你姨夫知道吗?”
“也……知道。”
“就我不知道。”
她抬眼看我,眼圈没红,但眼睛里那层东西变了,像蒙了一层雾。
“我怕你不同意。”
“你问都没问过。”
“老周,”她叫了我一声,语气软下来,“我姨就那一个儿子。小安要是废了手,一辈子就完了。我从小在我姨家长大的,你知道的。这事我不能不管。”
“我没说不让管。”
“你心里就是不同意。”
“我不同意的是你瞒我一年。”
她又不说话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不是因为她帮小安,是她帮小安帮了整整一年,能在我面前把日子过得一点缝都不露。早上问我穿不穿秋裤,晚上问我吃不吃苹果,中间转出去四万二。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凌晨两点多,手机亮了一下。是许静发的微信,就在隔壁房间,她给我发消息。
“你姨那边,其实还没完。”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
“什么意思。”
“律师说要六万,小安只凑到两万。剩下的我姨把房子抵了,但银行说她那房子太老,贷不了多少。”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
“咱家的积蓄,能不能先拿两万,我明年还上。”
我盯着屏幕,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声一声,像是在数什么。沙发上那床薄毯,我盖了四天,有股洗衣液的味,跟许静身上一样。
我打了一行字:“你先睡吧。”
发完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沙发不长,我脚伸在外面,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块光斑,旁边是那道旧裂缝。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坐在餐桌旁。许静端来豆浆和包子,肉包,我平时爱吃的。她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捧着杯子,等我的话。
“钱我不出。”我说。
她的手指收拢,杯子里的豆浆晃了一下。
“但是,”我说,“你把律师电话给我。我问问。”
“你问什么。”
“问问这个官司到底能不能打,问问那个厂有没有责任,问问六万块钱花在哪儿。”
她抬眼看我,那层雾没了,换成了别的东西,我认得,是防备。
“你不信我。”
“我想听律师怎么说。”
“那是我姨家的事。”
“你转出去的四万二,里面有我的一半。按法律说,婚后收入是共同财产,你转的每一笔都有我的一半。你姨家的事,从你动那笔钱开始,就已经不是她一家的事了。”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板,刺啦一声。她端着杯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冲了半天。我听见杯子碰在水槽上的声音,很重。
我坐在那儿没动。包子凉了,皮上的褶皱着塌下去。电视柜下面有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家里的票据、房产证、儿子的出生证明。我走过去翻出来,找到那张存款卡。
卡还是原样,我们俩名字并排印着。背面有一道划痕,是很早以前她拿钥匙刮的。
我拿着卡去银行。柜台打出来的流水单有两页纸,最后一页最后一行,余额还有十一万三。我没取钱,把流水单折好揣在兜里,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许静站在客厅中间,手机举在耳边,看见我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等会儿再说。”
她挂了。
“你查账了?”
“我查了。”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老周,这个家你还要不要过。”
“我要过。”我说,“但从今天起,超过两千的往外转,你得跟我说。”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钱。”
她盯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不重,但关得很干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纸挺薄的,捏久了就皱。窗台上那盆绿萝,黄叶又多了一片,耷拉着,像熬了夜。
下午我拨了律师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一个女声,很稳。
“您好,哪位?”
“我是小安的表姐夫。”我说,“想问问案子的事。”
那头静了两秒。“表姐夫,您贵姓?”
“免贵姓周。”
“周先生,”她顿了一下,“小安这个案子,我得跟您说清楚。他不是这家厂第一次出工伤了。前年也有个工人轧了手,私了了,赔了三万。小安这次不一样,他签了字的。”
“签了什么字。”
“入职的时候签的免责协议。三个月试用期内出工伤,厂里不担责。”
我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那这官司还打什么。”
“打还是能打。协议里那条本身可能不合法,有得争。就是时间长,得拖。六万是前期费用,后面可能还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道缝。它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五年了,我一直想补。今天我突然觉得,补不补都行。它就在那儿,抬头就能看见,不碍事。饭照吃,觉照睡。
晚上许静出来做饭,闷着头切菜。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律师跟我说了。”
她刀没停,当当当切着土豆丝。
“小安写过一个协议?”我问。
“不知道。”
“他签了字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姨知道吗?”
她刀停了一下。“……可能不知道。”
我看着她。案板上的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不像她平时的水准。
“许静,”我说,“你先别切了,我跟你说句话。”
她放下刀,没转身。
“你现在给你姨打电话,让律师跟她把事说清楚。这钱该怎么花,官司该怎么打,谁来还,什么时候还,白纸黑字写明白。你做得到,这日子就还过。你做不到,你做妹妹的心尽到了,但别拿咱家的钱去尽。”
她肩膀动了一下。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围裙带子系得歪了,平时她总是系得很正。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瓮瓮的:“我知道了。”
我转身回了客厅,打开抽屉把那张卡拿出来,放到餐桌上。卡面朝上,两个名字并排印着。我找了个夹子,把银行流水单夹在旁边,一起放在她平时坐的位置前面。
厨房里切菜声又响起来,当当当,比刚才慢。
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嘀嘀嘀响了三声。绿萝在窗台上,黄叶卷着,旁边一个嫩芽刚顶出来,才米粒大。
付费卡点
那年秋天,小安的官司定了。
不是打赢,是私了。厂里出八万,签了字,不许再告。
律师打电话来的时候,许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嗯”了两声,然后说“那也只能这样了”。挂了电话她进来,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八万。”她说。
我说:“我听见了。”
“律师费两万七,医药费搭进去四万,剩下的还了我姨一点债。”她一样一样报给我听,像在念一张超市小票。
我没问那四万二。她也没提。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睡一张床。床垫左边有一道我睡了六年的凹坑,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出来。她背对着我,肩膀很瘦。半夜我醒了一次,她还睁着眼,看着墙。
过了年,小安回了老家。走之前来家里一趟,拎了一兜苹果,塑料袋装的,红得发亮,一看就是打了蜡。
他站在玄关,没进来,手不知道往哪搁。
“姐夫。”
“嗯。”
“上回的事……谢了。”
“谢我什么。”
他没接上话,挠了一下后脑勺。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浅疤,指甲盖是平的,切面一样。
许静从厨房端了水出来。他捧着,没喝。
“姐,我回去跟我妈住一阵,看看县里能不能找个活。”
“嗯,回去吧。手机别关。”
他点点头,苹果搁在鞋柜上,走了。下楼的时候一步一阶,声音很响,到二楼拐弯那下没了。
那兜苹果放了半个月,烂掉两个,我扔了。
第二年春天。
日子像一杯放凉的水。没坏,就是不想喝。
许静还是在往她姨那边贴。不多,三百、五百、八百。她姨血压高住院,她转五百,跟我说了。她姨夫的三轮车被偷了,她转八百,也跟我说了。
她都说了。
可我宁愿她不说。
“老周,我姨那边——”
“你转吧。”
“就五百。”
“嗯。”
话到这没了。她转她的,我应我的。快的时候三句,慢的时候一句。有一回是一千二,她说两遍,怕我没听见。我说听见了。她回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开始在楼下吃晚饭。
楼下有家面馆,老板娘五十来岁,一个人守店。我要牛肉面,多放辣,不要香菜。头一回她还问一遍,后来不用问了,看见我进门就冲后厨喊。
有一回许静打电话问我回不回来吃,我说在外面吃了。那头静了两秒。
“哦。”
就这一个字。挂了以后我坐在塑料凳上,筷子挑着面,忽然没了胃口。老板娘端了一小碟腌萝卜过来。
“送你的。”
“谢谢。”
“一个人吃啊。”
她随口说的,不是问。我“嗯”了一声。
家里那盆绿萝有阵子没人管,叶子耷下来,土干得裂了缝。我拿杯子接了水浇上。浇多了,第二天盆底渗出来一摊,把窗台泡得发黄。
儿子上的是寄宿初中,周末才回来。
进门先喊妈,然后看见我,喊一声爸。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回屋关门,吃饭才出来。
有一个周末,三个人一张桌。许静给他夹排骨,他夹回去。
“我自己会。”
吃着吃着,他忽然来一句:
“爸,妈,你俩是不是要离。”
两双筷子都停了。
许静说:“瞎说什么。”
“那你俩为什么不说话。”
没人接他这句。他扒完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回屋了,门关得比平时重。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孩子不是不懂,是比大人还早懂。
第二年一入冬,有天我加班到九点多。
进门的时候客厅没开灯,只有次卧门缝底下漏出一条光。许静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哭。钱我想办法。你别跟我姨夫说,他那个脾气……”
我站在门口,鞋没换,手里还拎着单位的文件袋。
她没听见。还在说:“我明天给你转过去,你先买药。”
我在那儿站了差不多一分钟,退回去,轻轻把门带上,下了楼,在小区里转了两圈。
夜里的风还凉。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花坛边打牌。长椅上坐着一对老两口,老太太剥橘子,老头不吃,揣着手。
我走过去,又走回来。抬头上看,我家那扇窗是黑的,只有次卧那一格亮着。
风从楼缝里过来,有点腥,是下面垃圾桶的味。
我心口那儿,像什么东西落了地。不响,闷的。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她煮了鸡蛋,剥好皮放我碗里。我吃了半个,把筷子搁下。
“许静。”
“嗯。”
“咱俩离了吧。”
她剥第二个蛋的手停住,壳捏碎了半片,掉进碗里。
“你早想好了。”
“昨天晚上想的。”
她低头看着碗。好一会儿。
“孩子呢。”
“孩子跟我。房卖了,钱一人一半。你那份,你愿意给你姨给谁,我不管。”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那房子,是你爸妈给的首付。”
“首付算我爸妈的,先还回去,剩下对半。”
她点点头。
然后她把碗里那半片蛋壳挑出来,放桌上,动作很慢。没哭,眼睛也没红。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快。
三月最后一天,民政局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有年轻小两口在吵,有跟我们差不多岁数的,都低着头。我们俩排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办完出来,太阳挺好。她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那件羽绒服还在家里,什么时候来拿。”
“过两天。”
“嗯。”
她往左,我往右。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等红灯了,人堆里一个背影,头发扎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转回来,接着走。
房子挂了三个月卖掉,比买的时候涨了四十万。首付那部分,当年我爸妈给了十八万,我连本带息想还二十万,他们不要,我还是打过去了。剩下的对半,许静那份我转过去,备注栏留空。
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个两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胜在离儿子学校走路十分钟。
搬家那天东西不多。沙发、电视、床、书,还有那盆绿萝。我抱着花盆下楼,土洒了一点在袖子上。
到了新家,把它搁在阳台,浇了水。
儿子放学回来,站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爸,这花快死了。”
“浇浇水就活。”
“你都浇三回了。”
“那就不浇了。”
他笑了一下,进屋写作业去了。
许静后来搬到城西,租了个一居,还在原来那个单位,没换。有一年体检查出甲状腺有结节,做了手术,住了五天。儿子告诉我的,说她给他打了电话。我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就一句“注意身体”。她回“谢谢”。
小安在县里开了个修车铺。他那只手使不上大力,修修补补还行,生意一般。他不常联系许静,过年发条微信,“姐,新年好”,有时候搭一句“我妈身体还行”。钱没见他还。
许静也没催。她这个人,对亲戚从来不催。你问她要,她给;你不提,她也不提。她姨家那边,逢年过节还是她去得多,买米买油,给她姨买药。有一回她姨夫当面说了她几句,嫌她离了婚丢人。她没吵,回来跟儿子讲了一句:“你姨夫那人就那样。”
就那样。她这辈子拿这四个字,把好多事都盖过去了。
王婶后来在楼下碰见我,问了一句“你俩咋了”。我说离了。
她愣了两秒。
“静静那人心是好的。”
“我知道。”
“就是——”
她没说下去,提着菜走了。
再见到许静,是离婚一年后的冬天。
她给我打电话,说房子过户那年退的一笔契税,税局要两个人的身份证原件,得一起跑一趟。
“行。”
“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六上午。”
“那……办完吃个饭?”她问得很轻,像是怕我拒绝,“就楼下那家面馆,你以前常去的。”
周六办完事,快十二点。我们走回小区门口,面馆还在马路对面,还是那家。
进去的时候老板娘在收桌子。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人,愣了一下,没多问。
“两位?”
“两位。”
坐下。我要牛肉面,不要香菜,多放辣。许静要了个素的。
桌上油乎乎的,我抽了两张纸擦。她看着我的手。
“你还吃辣。”
“吃得少了,晚上不消化。”
“哦。”
面端上来,热气往上冒。她挑了两筷子,没怎么吃,光在碗里搅。搅了一会儿把筷子搁下。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前些天,我姨没了。”
我抬眼。
“上个月走的,七十整。走之前还念叨小安。”
“……节哀。”
“嗯。”她低头看面汤,“那天在医院,我一个人守着。半夜我坐着坐着,忽然想,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守别人。”
我没接话。
她又说:“当年那四万二,是我不对。不是不该帮我姨,是不该瞒你。这事我想了两年,越想越明白。那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了你准不同意,不说,就过去了,日子不还是那么过嘛。结果没过成。”
她抬眼看我,眼圈有点红,泪没掉下来。
“老周,你说咱俩,还能不能——”
后半句她咽回去了。
我看着碗里那层辣油,一片一片浮在汤上。
“许静。”
“嗯。”
“晚了。”
我没绕弯子。不是赌气,不是拿架子。是真过去了。
“不是你不好。”我说,“是咱俩过日子的法子从根上不一样。你姨一哭你就得过去,我不让你去,我成什么人了。我拦一年两年行,拦十年,我自己也过不下去。”
她点点头,很轻。然后拿起筷子,把那碗素面吃完了,一口没剩,汤也喝了。
我去结账,二十三。我掏了三十,说不用找。
出门刮风,她把围巾绕了一圈。我们在门口站着,公交站牌就在前面几米。
“车来了我走。”
“嗯。”
“儿子功课还行吧。”
“数学差点,别的还成。”
“让他少玩手机。”
“知道。”
车来了,她上去,刷卡,往里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我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没笑。
车开走。我在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树上刮下来一片枯叶,落在我鞋边。
回到家快两点。
儿子在学校,屋里安静。我脱了外套挂好,换了那双灰拖鞋——从老房子带来的,后跟踩塌了一片,一直没舍得扔。
阳台那盆绿萝,搬过来的时候蔫得快死了。原来的土不好,我换了一盆,剪了两根还绿的枝插进去。
今天上去看,有一根枝上顶出来一片新叶。指甲盖那么大,卷着,还没展开。
我把浇水的小杯子放回窗台。窗台边那个水龙头接软管的地方,一直滴水,搬来就这样,滴了两年多。上个月下楼买东西,顺手在五金店买了个垫圈,三块,回来拧上。
不滴了。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以前那个滴答滴答听惯了,现在没了,反倒有点空。
厨房里还剩半把面,我下了一把,卧了个蛋。吃完洗碗,碗搁架子上。手机定了闹钟,六点五十。
十点,客厅的灯关了。
阳台上那盆绿萝映在窗玻璃上,落了一小块路灯的光。
我躺下,翻个身,睡我原来那边——靠窗那边。
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