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没开。

里面反锁了。

抽油烟机嗡嗡响,排骨汤的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一点当归和姜片的气味。

我敲了两下门。

“周姐,是我。”

拖鞋踩瓷砖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咔哒一声,周敏探出半张脸。

“小许啊,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超市排骨打折,我买了两斤。”

她让开身,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

“正好,我炖了汤。”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多了一双男人的黑布鞋。

鞋底沾着干了的黄泥,鞋帮子磨得发白。

我没吭声,把排骨放进厨房,转身要回屋。

周敏跟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小许,今晚老赵来。”

我停住脚,手搭在门把上。

“嗯。”

“就待一会儿,十点前走。”

“嗯。”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没锁。

合租两年,这是她的规矩,也是我的忍让。

老赵每月来一次,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

他来了就进周敏那屋,门一关,声音像被棉花捂住。

我撞见过一次,在卫生间门口。

老赵四十来岁,脸灰扑扑的,手臂上鼓着一个包,像贴了块橡皮。

他冲我点头,笑得勉强:“小许下班了?”

我嗯了一声,侧身过去。

周敏后来跟我说:“一个朋友,老家来的。”

朋友。

我没追问,房租她出大头,我出小头。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租六百,剩下吃饭坐车,寄回老家。

换不起更好的地方。

我坐在床边叠工作服,超市的红马甲洗得发白,领口松了。

隔壁传来周敏的笑声,很轻,像怕吵着我。

然后是老赵的咳嗽,一声接一声,闷在胸腔里。

我戴上耳机,点开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

八点多,我出去倒水。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袋苹果,塑料袋上印着“惠民水果”。

老赵坐在沙发上,腰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他看见我,站起来:“小许,吃苹果。”

“不了,谢谢。”

周敏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他面前:“趁热喝。”

老赵接过碗,手指有点抖,汤洒了一滴在茶几上。

周敏拿抹布擦掉,动作很快。

我端着水杯回屋,背后听见周敏说:“慢点喝,烫。”

那语气不像对朋友,像对家里人。

我关上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十点差一刻,我听见大门开了又关。

老赵走了。

周敏敲我的门:“小许,睡了吗?”

“没。”

她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给你留的。”

汤碗边沿有个小缺口,我平时用的那只。

“谢谢周姐。”

她站在门口,没走。

“小许,姐跟你说个事。”

“嗯?”

“明天晚上,我跟你换屋睡,行不?”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有点红,像刚揉过。

“为啥?”

“我那屋窗户关不严,后半夜漏风,吹得头疼。”

我看了看自己这屋,窗户也旧,但朝南,冬天没那么冷。

“你那屋不是有空调吗?”

“空调坏了,制热不行。”

“找房东修啊。”

“房东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拖拖拉拉的。”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就一晚。”周敏又说,“姐求你了。”

她平时不这样,组里三十多号人,她说话最硬。

我放下碗:“行吧。”

她松了口气,笑了一下:“那明天你睡我那屋,我睡你这屋。”

“嗯。”

她转身走了,拖鞋声啪嗒啪嗒。

我把碗拿到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

洗到一半,我听见她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抽屉开了又关。

我没多想,回屋睡了。

第二天上班,周敏在货架前点货,脸色比平时白。

她递给我一沓价签:“小许,你贴二号通道。”

“好。”

中午吃饭,她坐在我旁边,饭盒里只有白米饭和几根咸菜。

我把自己的炒土豆片拨给她一半。

她愣了一下:“你吃你的。”

“我吃不完。”

她低头扒饭,没再推。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小许,你晚上回去,别进我那屋太早。”

“为啥?”

“我收拾收拾。”

“哦。”

下午五点下班,我先走了。

周敏说要盘点,晚点回。

我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灯没亮。

摸黑上了四楼,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我进了自己房间,把包放下,又想起今晚换屋。

我拿上睡衣和手机,走到周敏那屋门口。

门没锁,推开。

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比平时重得多。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只有一个。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下面有个热水袋。

橡胶的,外面套着灰毛巾,摸上去温温的。

我皱了皱眉,把热水袋放到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有个小药瓶,我拿起来看。

“碳酸司维拉姆片”。

我不认识,放回去了。

墙上贴着一张奥特曼贴纸,边角翘起来。

我伸手按了按,没按牢。

这屋我进来过几次,之前没注意过贴纸。

我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床垫比我的软,陷下去一块。

被子里有股淡淡的烟味,还有消毒水味。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铅笔画的杠,旁边写着“乐乐 8岁”。

字歪歪扭扭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细想。

也许是她亲戚家孩子。

我闭上眼,逼自己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大门响了一下。

然后是我那屋的门关了。

周敏回来了。

她没开灯,脚步声很轻。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

隔壁没了动静。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尿意憋醒。

摸黑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手碰到床沿。

我钻进被子,脚往下伸。

被窝里有个热乎的东西。

我以为是热水袋,但热水袋被我放床头柜了。

那个东西软软的,还动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冷汗从后脖颈冒出来。

我猛地缩回脚,伸手去摸。

摸到一只手,小小的,手指蜷着。

我差点叫出来,嗓子像被掐住。

我滚下床,手在地上乱摸,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光打在被子上,被子鼓起来一块。

我伸手掀开被子。

一个小孩蜷在里面,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他穿着蓝色的棉袄,袖口发亮,手里攥着半块饼干。

我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周姐!”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周敏!”

隔壁门开了,周敏跑过来,拖鞋都穿反了。

她看见床上的孩子,腿一软,跪在床边。

“乐乐,乐乐你咋来了?”

她伸手摸孩子的额头,手抖得厉害。

“妈……”孩子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我站在墙边,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

“周姐,这谁?”

周敏没回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儿子。”

我愣住。

“你不是说你没孩子吗?”

“我……”她哽了一下,“我骗你的。”

她抱起孩子,孩子软软地靠在她肩上。

“小许,姐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个叫乐乐的孩子。

“他咋在我被子里?”

“我把他放这屋的。”

“为啥?”

“他发烧,老家没人看,自己坐车来的。”

“你把他放我被子里,那我呢?”

“我让你睡这屋,我去你那屋睡,想着你回来晚,不会发现。”

“你让我睡这屋,你儿子睡这屋,你睡我那屋?”

“我本来想等他睡熟,再抱走。”

“你抱哪去?”

“我……”她说不出来。

乐乐在她怀里咳了两声,小脸皱成一团。

“先去医院。”我说。

周敏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小许,你帮我看着乐乐,我去拿钱。”

“你这有退烧药吗?”

“有,在抽屉里。”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板布洛芬混悬液,还有几盒药。

我把药拿出来,周敏已经抱着乐乐往外走。

“你等等,先喂药。”

我倒了半杯温水,把药滴管递过去。

周敏接过,手还在抖。

乐乐喝了一口,呛得咳出来。

“慢点。”我扶着孩子的头。

周敏眼泪掉在乐乐脸上,她赶紧擦掉。

“小许,姐求你,别跟房东说。”

“先去医院。”

我套上外套,拿上手机和钥匙。

周敏抱着乐乐,我锁门。

楼道还是黑的,我打开手机手电筒。

光柱里灰尘飘着,周敏的拖鞋声急促。

“你穿我的鞋。”我把脚上的运动鞋踢给她。

她摇头:“不用。”

“别废话,你抱着孩子。”

她换上鞋,脚后跟踩扁了。

楼下有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我招手。

司机看见孩子,没多问,踩了油门。

医院急诊大厅灯白得刺眼。

我挂了号,周敏抱着乐乐坐在塑料椅上。

乐乐靠着她,嘴里含含糊糊:“妈妈,我难受。”

周敏拍他的背:“马上就好了。”

护士过来量体温,三十九度二。

“先验血。”护士递了单子。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周敏从兜里掏出一卷钱。

有零有整,最大一张五十。

“够吗?”她问。

“够。”

我交完费,回来的时候,乐乐已经抽完血,哭得满脸花。

周敏正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周姐,你儿子多大了?”

“七岁。”

“你每月带回来的男人,是他爸?”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不是说是朋友?”

“我……”她低下头,“我不想让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没离婚,男人又那样。”

“哪样?”

她没说话,把乐乐搂紧了。

验血结果出来,病毒性感冒,加轻度肺炎。

医生开了输液单,让去二楼。

我跑上跑下,拿药、找座位。

输液室里孩子多,哭声此起彼伏。

乐乐扎针的时候没哭,咬着嘴唇。

周敏坐在旁边,一只手举着输液管。

“小许,你回去睡吧,明天还上班。”

“你这样咋上班?”

“我请假。”

“你上个月不是刚请过?”

周敏不说话了。

我坐在她旁边,塑料椅冰凉。

“老赵呢?”我问。

周敏的肩抖了一下。

“他在医院。”

“哪个医院?”

“市二院。”

“他咋了?”

“尿毒症,透析。”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们离婚了?”

“离了。”

“那他还每月来?”

“他来看病,没地方住。”

“你让他住你那屋?”

“嗯。”

“你睡哪?”

“打地铺。”

我想起她屋里那个单人枕头,想起她饭盒里的咸菜。

“你为啥不跟我说实话?”

“怕你嫌麻烦,搬走。”

“我搬走你就少六百房租。”

“嗯。”

她声音很轻,像承认一件丢人的事。

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乐乐睡着了,呼吸粗重。

“他爸知道他来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为啥?”

“他知道了,又要拔管子。”

“拔管子?”

“他不想治了,说浪费钱。”

周敏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我每月带他回来,陪他透析,第二天再送他走。”

“你俩都离婚了,你管他干啥?”

“他是我儿子的爸。”

她说完这句,不再说了。

我看着乐乐的脸,烧得红扑扑的。

“你儿子知道你们离婚了吗?”

“不知道。”

“他以为他爸每月来干啥?”

“以为他爸出差路过。”

我心里堵得慌。

凌晨三点,输液结束。

乐乐醒了,看见我,往周敏怀里缩。

“乐乐,叫阿姨。”周敏说。

“阿姨。”他声音哑哑的。

“你好点没?”

他点头,又摇头。

我伸手摸他额头,没那么烫了。

“回家吧。”

我们打车回去,路上乐乐又睡着了。

周敏抱着他,头靠在车窗上。

到家已经四点多。

我让周敏带乐乐睡我那屋,床单我早上刚换。

“那你呢?”

“我睡你屋。”

“那屋有消毒水味。”

“没事。”

我进了周敏那屋,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消毒水味淡了些。

我躺下,被子里还有乐乐留下的温度。

床头柜上那个药瓶,我又拿起来看。

背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乐乐,早晚各一粒。”

我把药瓶放回去,闭上眼。

七点闹钟响,我爬起来上班。

周敏那屋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我轻手轻脚洗漱,出门。

超市里,我一边理货一边打哈欠。

同事小张问我:“许姐,你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

“周姐今天咋没来?”

“她请假了。”

“又请假?这个月第几回了?”

我没接话,把一箱牛奶搬上货架。

中午,周敏给我发微信:“小许,谢谢你。”

我回:“乐乐咋样?”

“退烧了,在家睡。”

“你看好他,别让房东看见。”

“我知道。”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去药店买了退热贴和儿童感冒药。

又去菜市场买了半只鸡。

到家时,周敏在厨房熬粥。

乐乐坐在客厅小板凳上,看动画片,声音很小。

他看见我,站起来:“阿姨。”

“嗯,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我把药和退热贴放在桌上。

周敏出来,围裙上沾着米汤。

“你又花钱。”

“没多少。”

“我发工资还你。”

“不用。”

我进厨房,把鸡洗了,剁成块。

“你干啥?”

“炖汤。”

“小许……”

“乐乐病刚好,喝点鸡汤。”

她站在我旁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小许,姐欠你的。”

“别说这个。”

我把鸡块焯水,撇浮沫。

“老赵还在医院?”

“嗯,明天出院。”

“谁接?”

“他自己坐车回去。”

“他那样能自己走?”

“习惯了。”

我盖上锅盖,火苗舔着锅底。

“周姐,你为啥不让他住家里?”

“房东不让。”

“房东又不知道。”

“邻居嘴碎,之前有人问过。”

“问啥?”

“问老赵是不是我男人。”

“你咋说?”

“我说是表哥。”

“那这次换房,你是怕我看见乐乐?”

“嗯。”

她靠在灶台边,手指揪着围裙带子。

“我本来想让他睡一觉,半夜再抱回我屋。”

“你抱回去,我醒了咋办?”

“你睡觉沉。”

“我睡觉沉你还怕我发现?”

“我……”她笑了一下,很难看,“我存着侥幸。”

鸡汤炖了一个小时,满屋子香味。

乐乐喝了两碗,小脸有了血色。

周敏给他擦嘴,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周组长。

晚上,我给乐乐读绘本。

他靠在我胳膊上,问:“阿姨,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妈对我好。”

“我妈咋对你好?”

“她给我留排骨汤。”

乐乐笑了:“我妈炖的排骨最好吃。”

周敏在门口听见,转过身去。

我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周敏上班。

乐乐留在家里,我中午回来给他热饭。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上盖着小毯子。

“阿姨,我爸啥时候来?”

“你爸?”

“嗯,他每月都来。”

“你咋知道?”

“我妈说的。”

“你妈说啥?”

“说我爸出差路过,来看看我。”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你想你爸吗?”

“想。”

“你爸对你好吗?”

“好,他给我买奥特曼。”

他指了指墙上的贴纸。

“那个就是他贴的。”

我抬头看那面墙,奥特曼贴纸旁边还有一个小星星。

“你妈让你贴的?”

“我爸让的,他说贴在床头,能保护我。”

我心里发酸,起身去厨房倒水。

下午,周敏提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老赵出院了,托人带的。”

“他回老家了?”

“嗯,坐大巴走的。”

“他身体行吗?”

“他说行。”

周敏把苹果放进冰箱,动作很慢。

“小许,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把乐乐送回去。”

“为啥?”

“我照顾不了。”

“你妈呢?”

“我妈身体也不好。”

“那咋办?”

“先送回去,等我攒够钱,换个能带孩子的房子。”

“你还要照顾老赵呢?”

“他以后不来了。”

“为啥?”

“他说的。”

周敏低下头,手指在冰箱门上划了一下。

“他说不想拖累我。”

“你信?”

“不信。”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他那人,嘴硬。”

晚上,我陪乐乐收拾书包。

他的书包很小,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图画本。

图画本上画了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大人牵着手,小孩在中间。

“这是谁?”我问。

“我爸,我妈,我。”

“画得真好。”

“阿姨,你能帮我收着吗?”

“为啥?”

“我妈说家里不能放我的东西。”

我把图画本夹在我的工作服里。

“行,阿姨帮你收着。”

第二天早上,周敏送乐乐去车站。

我上班前,把一袋零食塞进乐乐书包。

“路上吃。”

“谢谢阿姨。”

周敏拉着乐乐的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许,等姐缓过来,请你吃大餐。”

“行,我等着。”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回自己房间,被子里已经没有热乎的东西了。

我把床单扯下来,扔进洗衣机。

洗衣机轰隆隆转,泡沫在水里翻。

晚上周敏回来,眼睛肿着。

她没说话,进了自己屋。

我煮了两碗面,端了一碗放在她门口。

“周姐,吃点。”

门开了一条缝,她接过碗。

“谢谢。”

“乐乐到了?”

“到了,我妈接的。”

“那就好。”

我回屋吃面,面有点坨。

过了几天,房东来收房租。

他站在门口,眼睛往屋里瞟。

“周敏,你这屋咋有小孩味儿?”

“啥小孩味儿?”

“奶腥味,还有药味。”

“我感冒了,吃药。”

房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你们要是偷偷带孩子住,合同就作废。”

“没有。”我说。

房东走了,周敏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小许,又得谢谢你。”

“没事。”

“我下个月涨工资,房租我多出点。”

“不用。”

“要的。”

她坚持,我也没再推。

月底发工资,她果然多转了二百给我。

我没收,退回去了。

她又转,我又退。

第三次,她直接塞我枕头底下。

我洗枕头套的时候摸到,拿出来看,两张一百的。

我拿着钱去敲她门。

“周姐,你干啥?”

“你拿着。”

“我不要。”

“你给乐乐买药买鸡,不止这些。”

“那是我愿意的。”

她看着我,忽然说:“小许,你搬走吧。”

我愣住:“为啥?”

“你跟我合租,太委屈了。”

“我住得好好的。”

“你知道我这些事,以后房东真赶人,你也没地方住。”

“那就一起找地方。”

她没说话,眼圈又红了。

“周姐,你别赶我。”

“我不是赶你。”

“那就别说了。”

我把钱放她桌上,转身回屋。

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声音压得很低,像被枕头捂着。

我没去敲门。

有些事,得让她自己缓。

又过了半个月,老赵没来。

周敏那屋的灯很早就关了。

我买了排骨,炖了一锅汤。

敲她门:“周姐,喝汤。”

她出来,头发乱着。

“今天咋炖汤?”

“想喝了。”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老赵咋样了?”

“上周透析,他妹妹陪的。”

“你咋知道?”

“他妹妹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

“说他不好好吃饭。”

“你咋不去看?”

“我去了,他不让我进。”

“为啥?”

“他说我去了,他就得花钱。”

“花啥钱?”

“买饭,打车。”

我坐在她对面,汤碗冒着热气。

“周姐,你俩当初为啥离婚?”

她放下勺子,想了一会儿。

“他查出来病,非要离。”

“你不同意?”

“不同意。”

“后来呢?”

“他闹,不治,在家摔东西。”

“你就离了?”

“嗯。”

“离了他又来找你?”

“他没找我,是我去找他。”

“为啥?”

“他一个人,没人管,透析完连楼都下不了。”

“他妹妹呢?”

“妹妹嫁得远,偶尔来。”

“乐乐知道吗?”

“不知道。”

她端起碗,把汤喝完。

“小许,你说我是不是傻?”

“不傻。”

“人家离婚都撇清,我还往上贴。”

“你心里有他。”

“有啥用,他那个病,是个无底洞。”

“那你还管?”

“管到管不动为止。”

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

“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嗯了一声。

躺在床上,我想起老赵那双黑布鞋,想起他喝汤时手抖的样子。

又想起乐乐画的那幅画。

三个人牵着手。

日子照旧。

我上班,理货,贴价签。

周敏还是组长,点货,开会,骂人。

只是她饭盒里的咸菜少了,偶尔会有个鸡蛋。

我猜是老赵妹妹寄来的。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

回家时,周敏坐在客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小许,你过来。”

“咋了?”

“老赵寄来的。”

“啥东西?”

“钱。”

她打开信封,里面一沓钱,有零有整。

“三千。”

“他哪来的钱?”

“他把老家的牛卖了。”

“卖牛干啥?”

“他说欠我的。”

“你收吗?”

“不收。”

“那咋办?”

“你帮我寄回去。”

“寄回去他肯定又寄来。”

周敏捏着信封,手指发白。

“那咋办?”

“先收着,给他存着。”

“存着?”

“等他以后用。”

周敏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行,听你的。”

她把钱递给我:“你帮我存,我不识字,弄不来银行。”

“好。”

我接过信封,钱上有一股牛棚的味儿。

第二天,我去银行开了个户,存了三千。

存单放在我工作服口袋里,和乐乐的画放在一起。

又过了几天,超市搞促销,忙得脚不沾地。

周敏在仓库搬货,闪了腰。

我扶她到休息室,给她贴膏药。

“你歇会儿,我去顶。”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

她趴在桌上,疼得龇牙。

“小许,你说我这是图啥?”

“图心安。”

“心安值几个钱?”

“不值钱,但睡不着的时候管用。”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胳膊里。

下班后,我送她回家。

路过药店,我买了膏药和止痛片。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前忙后。

“小许,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为啥?”

“我怕还不起。”

“不用你还。”

“那不行。”

“那你以后炖排骨多给我留一碗。”

她笑了:“行,管够。”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半夜没醒,也没摸到热乎的东西。

早上起来,周敏已经煮好了粥。

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

“你腰好点没?”

“好多了。”

“今天别搬货了。”

“嗯,我跟主管说了。”

我喝完粥,出门上班。

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一跺脚就亮。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阳台上晾着周敏的工服。

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忽然想起那天半夜,被子里那个热乎的小东西。

冷汗又冒了一层,但心里没那么怕了。

一个月后,乐乐又来了。

这次周敏没瞒我。

她提前跟我说:“小许,乐乐周末来,住我那屋。”

“好。”

“你不介意?”

“我介意啥?”

“上次把你吓成那样。”

“这次别放我被子里就行。”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乐乐来的时候,背着一个新书包。

“阿姨!”

他扑过来抱我的腿。

“长高了。”

“我妈说我长了两厘米。”

“真棒。”

周敏在厨房炖排骨,乐乐在客厅画画。

我坐在旁边看,他画了三个人,又画了一个阿姨。

“这是谁?”

“你。”

“为啥画我?”

“你对我好。”

他把画撕下来,递给我。

“送给你。”

我接过画,贴在我房间的墙上。

晚上,老赵没来。

周敏说他在老家,妹妹照顾。

乐乐睡前问我:“阿姨,我爸为啥不来?”

“他忙。”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

“那他为啥不来?”

“他生病了,等好了就来。”

“啥病?”

“感冒。”

乐乐哦了一声,翻身睡了。

我给他掖好被角,关灯。

门缝里透进客厅的光,周敏在打电话。

声音很低:“嗯,睡了……你放心……药按时吃……”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被子里没有热乎的东西,但我把热水袋灌满了。

放进去的时候,我想起周敏床头那个灰毛巾套。

第二天早上,乐乐走的时候,把那幅画留给了我。

周敏说:“他又乱画。”

“画得挺好。”

“你别惯他。”

“他难得来。”

周敏没再说,提着包送乐乐去车站。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走出楼道。

乐乐回头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后来,老赵的妹妹来了一趟。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我哥让带的。”

周敏接过篮子:“进来坐。”

“不了,我还要赶车。”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敏。

“嫂子,我哥说,以后不来了。”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

“他自己说的?”

“嗯,他说不能老拖累你。”

“他身体咋样?”

“还是那样,一周透析两回。”

“钱够吗?”

“卖了牛,加上低保,够。”

周敏把鸡蛋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带回去。”

“啥?”

“他寄来的三千,我没动。”

“嫂子,这……”

“拿着。”

老赵妹妹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嫂子,我哥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

“他其实……”

“我知道。”

周敏打断她,笑了笑。

“路上慢点。”

门关上,周敏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把鸡蛋放进冰箱。

“周姐,晚上炒鸡蛋?”

“嗯。”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听见她擤鼻涕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炒鸡蛋和排骨汤。

周敏吃了两碗饭。

“小许,我打算换房子。”

“换哪?”

“公司附近有个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

“贵吗?”

“贵两百,但能带乐乐。”

“你要接乐乐来?”

“嗯,他该上小学了。”

“老赵呢?”

“他妹妹管。”

“你放心?”

“不放心,但不能一直这样。”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我碗里。

“小许,你跟我一起搬吗?”

“搬。”

“房租还是你六百。”

“行。”

她笑了,眼角有细纹。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半个月后,我们搬了家。

新房子有个小院,周敏种了几棵葱。

乐乐来了,在院里跑来跑去。

老赵没来过。

但每个月,周敏会带乐乐去市二院一趟。

她说:“让他看看他爸。”

我没跟着去。

有一次,我下班早,路过市二院。

我在门口看见周敏和乐乐。

乐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周敏蹲下来给他整理衣领。

老赵坐在花坛边,瘦得脱了形,但笑着。

乐乐跑过去,把保温桶递给他。

老赵接过来,摸了摸乐乐的头。

周敏站在几步外,没过去。

我远远看着,没打招呼。

回家的路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

到家炖了一锅汤。

周敏和乐乐回来时,汤正好。

“阿姨,我爸喝了我带的汤。”

“他咋说?”

“他说好喝。”

“那就好。”

周敏盛汤,手稳得很。

“小许,今天咋又炖排骨?”

“想吃。”

“你最近老想吃排骨。”

“你管我。”

她笑了,给我盛了满满一碗。

夜里,乐乐睡在周敏那屋。

我躺在自己床上,窗外有蟋蟀叫。

被子里暖烘烘的,是热水袋。

我摸了摸,想起那个半夜。

冷汗早就干了。

但那个热乎的小东西,我一直记得。

后来,我在超市升了小组长。

周敏还是组长,但我不用她多出房租了。

乐乐在附近小学上了学,成绩不错。

老赵还是每周透析,但精神好了些。

有次他托乐乐带话,说谢谢我。

我说不用谢。

其实我也没做啥。

就是那天半夜,没把他儿子扔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

小院里的葱长了一茬又一茬。

周敏偶尔还会炖排骨。

我偶尔还会加班到很晚。

但不管多晚回去,锅里总有热汤。

被子里总有热水袋。

那个热乎的东西,再也没让我出过冷汗。

入冬那天,我回家,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周敏在厨房喊:“小许,洗手吃饭。”

乐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画。

“阿姨,你看,我画了新家。”

画上有四个人。

周敏,老赵,乐乐,还有我。

我接过画,贴在冰箱上。

“画得真好。”

“我爸说,下次他来,给你带苹果。”

“好。”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排骨汤冒着热气,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圈。

圈里是楼下的路灯,昏黄黄的。

风从门缝钻进来,不冷。

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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