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条清蒸鲈鱼已经凉了,鱼眼发白,盯着天花板。相亲对象陈先生还在说话,他用筷子拨了拨鱼肚子上的姜丝,把最嫩的那块鱼腹肉夹到自己碗里,头也没抬。

"男人嘛,三十一枝花,我这花期才刚开。"他嚼了两下,又喝了口茶,"你呢,也别太焦虑。三十岁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确实该定下来了。"

我低头搅杯子里的柠檬水,冰块撞着玻璃杯壁,叮叮当当的。

这是今年第五个了。介绍人是我妈的麻将搭子,说陈先生在区民政局上班,事业编,人踏实,条件不差。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房产广告——"采光好,南北通透,错过这个就没有了"。

"你平时工作忙吧?"陈先生问我。

"还行。"

"那还好。我之前相过一个,做审计的,天天加班,说不好听的,结了婚也顾不上家。"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角,"女人嘛,还是得以家庭为重。"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这顿饭从六点十分开始,我已经想走了。

但我没走。因为走了之后,我得跟我妈解释为什么走,我妈会跟我大姑说,我大姑会在家族群里发一段六十秒语音,最后一句永远是"爸妈不会害你的"。

陈先生又开始说他自己的事。他说他每周去三次健身房,体脂率从二十四降到了十八。他说他最近在考在职研究生,"男人得往上走"。他说他名下有套房,按揭还剩十四年,"每个月四千八,压力不大"。

说完这些,他停下来看我,等我说点什么。

"挺好的。"我说。

"你呢?"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在哪个公司?"

"一家做市场策划的私企。"

"私企。"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那个语气我听得懂。我妈也是这个语气,每次我说起自己工作的时候,她就说"你表姐在街道办,多稳定"。

我表姐在街道办。我表姐夫在银行。我表姐的儿子上的是公立幼儿园。我妈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人生。

陈先生见我没接话,自己找了个台阶:"没事,私企也行,以后结了婚,要是太忙,辞了也成。反正我有公积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柠檬水喝完了,吸管在空杯底戳了两下。

"陈先生,"我开口,"您之前谈恋爱,同居过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带着点"你是不是在试探我"的得意:"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以前谈过一个,处了两年,住一起过。"他说得很坦然,"婚前不同居怎么知道两个人合不合适呢?你说是不是?"

"是。"我点头,"那要是女方之前跟别人同居过呢?"

他笑容淡了一度。

"那不太一样。"他说,"同居过的女人,说白了跟二婚差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他觉得天经地义的事实。

我没有生气。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类似的话我听过太多遍了。

三年前,我谈过一个男朋友,叫李哲。在一起四个月的时候,他说想搬过来跟我住。我说再等等。他说你不答应我就是不爱我。我说不是不爱,是我想再了解一下。他说我们都处了四个月了,你还想了解什么?

后来我没答应。他就找了别人。分手之后,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李哲在饭局上说过一句话——"那种连同居都不肯的女人,要么有毛病,要么心里有别人。"

我当时听了,觉得挺有意思。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女人不肯同居,可能只是因为怕他这种人。

陈先生还在说话。他说他希望未来的妻子性格温柔,会做饭,孝顺父母。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他说,"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你要是嫁过来,多体谅体谅她。"

"嗯。"我说。

"当然,"他补了一句,"你要是什么都让我妈做,那肯定不行。你在家带孩子又不用上班,还不够享福吗?"

我抬起头看他。

他好像没觉得自己刚才说的两句话之间有什么矛盾。前一句还在说他妈带孩子辛苦,后一句就说带孩子不用上班是享福。合着我带孩子,就是辛苦;你带孩子,就是享福。

这个逻辑我太熟了。

我表姐生孩子之前,她婆婆说"你安心养胎,其他的不用管"。生了之后,头三个月,她婆婆帮忙带了四十天,然后说腰不好,回了自己家。

我表姐夫说"我妈年纪大了,你体谅体谅"。我表姐一个人带娃带到产假结束,想请个阿姨,她老公说"一个月花五千块请阿姨,你上班才挣多少?"

我表姐后来没请阿姨,自己辞了职。带孩子带到第二年,有一天她老公下班回来,看见她在沙发上看手机,说了句——"你在家带孩子又不上班,还不够享福吗?"

我表姐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一个商场的奶茶店里。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七块钱。她说她现在连喝杯奶茶都要想一下,因为每一分钱都是跟人开口要的。

她说,她以前在街道办,虽然工资不高,但每次发工资,她都会给自己买一束花。十块钱的那种,超市门口推车上卖的,康乃馨和雏菊混在一起,能放一个星期。

辞职之后,她再没买过。

"你要什么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她老公后来跟她说过这句话。意思是,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但当我表姐真的说了——"我想报个插花班,三百块"——她老公的脸就沉下来了。

后来我表姐就不说了。

再后来有一次,她老公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话,跟我说"男人可以主动给,但女人不能主动要"。

我当时在旁边没吭声,但我表姐听见了,放下筷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这些事我都记得。

陈先生问我:"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在听。"我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没有。"

"那你说说你的想法。"他往椅背上一靠,两臂交叉抱在胸前,"你对我什么印象?"

我想了想,决定说真话。

"陈先生,我觉得你挺实在的,什么想法都直接说。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之前同居那个女朋友,后来为什么分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恢复了。

"性格不合。"他说。

"什么性格不合?"

"她……管太多了。"他说,"老问我在哪,跟谁吃饭。我一个月挣的钱,她说我花得太快。我买双鞋她也说。我说你要什么你跟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结果她真说了,要一个包,两千多。我后来给她买了,但心里不舒服。我可以主动给,但你不能主动要。这性质不一样。"

他说完这段话,还特意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等我认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他的逻辑跟李哲一模一样,跟表姐夫一模一样。他们永远有一套话术,所有的话都让他们说了,所有的规矩都由他们定,而你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你不答应,就是不爱。你答应了,就是不值钱。

你不说话,就是闷葫芦。你说了,就是管太多。

你不要,他就说你不沟通。你要了,他就说你物质。

你上班,他说你不顾家。你不上班,他说你享福。

你嫁外国人,叫崇洋媚外。他娶外国人,叫给国男争光。

你三十岁不嫁,叫大龄剩女。他三十四岁不娶,叫一枝花。

全是他嘴。

"陈先生。"我放下杯子。

"嗯?"

"我觉得咱俩可能不太合适。"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那种"稳操胜券"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为什么?"他问。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聊不到一块儿去。"

"是不是嫌我条件不够好?"

"不是。"

"那你倒是说个理由啊。"

我站起来,拿起包。

"你要什么理由你跟我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说。

他没反应过来我是拿他的话怼他,还追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我没回头。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就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等了一会。手机响了,是我妈。

"怎么样?陈先生人不错吧?人家事业编,有房,你还想挑什么样的?"

"妈,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倒是说啊!你每次都说不合适,哪里不合适?你30了念念,你知不知道隔壁你李阿姨家的闺女,比你小两岁,上个月刚结的婚——"

"妈。"我打断她。

"干嘛?"

"你记不记得去年过年,大姑在饭桌上说堂姐嫁了个外国人,崇洋媚外。"

"……那不是大姑说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堂哥娶了个乌克兰媳妇,大姑怎么说的?她说'咱家儿子真争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变了,有点防备。

"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想问一句——我是你闺女,我是不是也三十了?"

"你当然三十了。"

"那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你都30还没嫁出去,大龄剩女了',这话是你说的吧?"

"我那是着急!我怎么可能说你——"

"你说了,妈。你亲口说的。"

她不说话了。雨下大了,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打在我脚边的地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挂了电话,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然后往地铁站走。没打伞,衣服淋湿了一片。不冷,反而觉得清醒。

到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我表姐发来的。

"念念,我今天报了那个插花班。"

我站在闸机口,看着这行字,笑了。

"多少钱?"我回。

"三百。我自己攒的,没用他的钱。"她发了个笑脸。

"他没说什么?"

"他说了。他说'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他。我就把花插在餐桌上了。他下班回来看见了,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还挺好看的'。"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过了闸机。

地铁来了,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窗外的隧道飞快往后退。我想起陈先生说的那句话——"男人三十一枝花"。

行吧。男人三十一枝花,那我今年三十,算什么呢?

大概算一颗种在地里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被催了一百次了。

不过也没关系。种子又不欠谁的。

我表姐都开始插花了,我也总能想明白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