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6日,国庆长假的第六天。
下午三点多,一条讣告挂上了社交平台:云南大学齐春风教授逝世,终年56岁。讣告很短,没说走的日期,没说起因。
同一天晚上,19时40分,一千公里外的郑州,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张艳教授因病医治无效辞世,享年55岁。
两则讣告,隔着一天假期的余温,像两片叶子从不同的树上落下来。朋友圈里有人转发,有人点蜡烛,有人写“震惊”“缅怀”“一路走好”。然后,该干吗干吗。
这已经不稀奇了。
你打开搜索引擎,敲几个字,“高校教师去世”,能翻出一长串名字。它们排列整齐,像是某种榜单,又像是某种档案。 每一位都带着精确的年龄,每一位都恰好卡在五六十岁之间——这个年纪,放在别的行当,离退休还有好几年。放在高校,学术生涯攒够了火候,恰恰是准备端出那道硬菜的时候。偏偏端不出来。
张艳教授,1993年从河南大学历史系毕业,硕士去了湖南师范大学,博士在浙江大学拿下。在《近代史研究》《中共党史研究》《抗日战争研究》这些期刊上发了二十多篇论文,还参与编著《中国近代社会思潮》第三卷、《近代河南经济史》。学生的评价是“温婉善良、美丽知性”。
齐春风教授,1970年1月出生在辽宁北票。2000年破格升副教授,2004年34岁破格晋升教授——两次破格。在一个地方院校,靠论文和著作的分量硬生生把评审专家的嘴堵住。他研究的是“抗战时期的隐蔽经济战线”——走私、法币流动、沦陷区与大后方的经济博弈。一个冷门领域,一钻就是几十年,登过五十多篇论文在《历史研究》这样的顶级刊物上。
讣告出来后,学生们翻出他手上的课题、计划要写的书稿。有人说,像一件缝到一半的衣裳,针还别在布上,人却不在了。
这些细节,讣告里不会写。
讣告写的是另一套话。同一个模板,换几个名字,换几个数字,就能循环使用。“长期从事教学与科研工作”“为学院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作出重要贡献”“离去是重大损失”。
然后就是告别仪式的时间和地点。
这些讣告像什么?像一种格式合同,甲方签字,乙方签字,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条款里每一行字都对了,不过最重要的那件事——人没了——反而变得像一个附加条款。
而这几年,讣告的密度在增加。
2025年1月,南京理工大学副教授刘崇俊突发疾病去世,42岁。2月,辽宁大学教授祝志川因病去世,44岁。3月,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刘永锋在出差参会时突发脑溢血,抢救四十多天后离世,48岁。他遗孀拿到他的工作电脑后发现,一年里法定工作日183天,他实际工作了319天,出差135天。4月,宁夏大学教授李海波突发疾病去世,41岁。
2026年1月,福建师范大学教授吴树国因病去世,55岁,学院官网变成了黑白色,有博士生从内蒙古赶来照顾了他两周。6月,大连理工大学计算机学院党委副书记于德刚去世,54岁。同一天,江西财经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荣莉教授也因病去世,55岁,患病多年,始终没有放下教学和科研。7月,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院长苗兴伟去世,58岁。同月,43岁的吴新锋教授因病在兰州去世。
据不完全统计,截至2025年12月,当年已有68位中青年学者去世。2024年,62岁以下逝去的学者有41位,最小的31岁。
数据本身没有感情。然而当你把这些名字排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念下去,念到某个地方,会发现已经数不清了。
而就在这时,另一条新闻的标题是“多校明确:实行高校教师退出机制”。
海南师范大学提出“强化考核结果刚性兑现,健全梯度退出机制”。江西财经大学全面开展教师聘期考核,40人降级,低聘率接近4%。重庆文理学院近五年,6名专业技术人员因考核不合格降岗,51人因岗位胜任乏力等原因有序转岗退出。
一边是退出,一边是去世。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版面上,各说各话。但仔细想想,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高校这台机器正在加速运转。进去的人要跑得比机器的转速更快,跑到喘不过气,跑到心脏发出警报,跑到体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异常指标变成日常。跑不动的,退出机制在后面等着。跑得动的,继续往前跑,直到某一天身体先退出——用一种讣告的形式。
退出机制的文章里有这么一句话:“无论分流转岗或是解聘淘汰,都是深刻关系到教师切身利益的重大举措。”
这话没错。但还有一句更大的话,没有人写在文件里:高校教师的健康,也是深刻关系到教师切身利益的重大举措。
可惜这一条,不进任何文件。
有研究数据显示,高校教师平均每周工作时长高达51.64小时,重度过度劳动者占比达到50.81%。《中国高校教师健康白皮书》显示,45岁以下教师群体中,78%存在慢性疲劳综合征,心脑血管疾病发病率比普通职场人群高出40%。
凌晨两点的实验室灯光,周末无休的备课,体检报告上那些不去复查的指标。这些构成了高校教师日常的全部。“忙完这阵再看”成了口头禅。可“这阵”永远忙不完。
课题申报、论文发表、职称晋升、教学评估、带研究生——每一项都是硬指标,每一项都等不得、拖不得。 在“优绩主义”的驱动下,学者们被裹挟进一场没有终点线的长跑。
退出机制解决的是队伍结构问题,考核解决的是产出效率问题,帮扶计划解决的是暂时落后的问题。但没有人解决那个根本问题:当一个人已经把命搭进去的时候,退出的那个名额,到底该给谁?
这两件事其实一直并行存在。进的人想着能不能站稳,站稳的人想着能不能再往上走。大多数人沉默地扛着,偶尔有人倒下,讣告发了,悼念做了,过几天新的考核通知下来,大家又埋头干活。
高校需要产出,需要排名,需要指标,需要竞争。这些都对。但如果一台机器每运转一段时间就要损耗掉几个零件,而维修手册上只有“更换”没有“保养”,那所有关于“退出机制”的讨论,本质上都是在讨论一件很朴素的事:
从这台机器上走下来的人,有多少是自己走的,有多少是被人抬下来的?
齐春风教授最后一次出现在同事们视野里,是在他云南大学的办公室里。桌上摞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档案复印件,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茶杯,茶叶已经泡得发黑。他还有没做完的课题,还没写完的书稿。
张艳教授的告别仪式定在10月10日早上八点半,郑州市殡仪馆1号厅。55岁,历史学博士,中国近现代思想文化史的研究者。学生们在社交平台上说,她是一位“良师益友”。
讣告发完,事情翻篇。下一条考核通知,很快会出现在同一张办公桌上。
高校发展还在继续。退出机制还在落地。考核标准还在提高。排名竞争还在加剧。
一切都还在继续。除了那些已经不能再继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