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巴西总统大选首轮计票尘埃落定。一位高调宣称“巴西必须退出金砖国家”的候选人,最终仅收获1.3%的选票——连进入第二轮投票所需的最低门槛都未能触及。
此人名为罗梅乌·泽马,现任巴西人口第一大州——米纳斯吉拉斯州州长,同时担任右翼新党(NOVO)全国主席。竞选期间,他频频释放强硬信号,直指金砖机制已异化为“对抗美国与西方的价值同盟”,并信誓旦旦表示:若成功入主普拉纳尔托宫,上任首日即启动巴西退出金砖程序,随即加速推进加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议程。
现实却毫不留情:超一千五百万人次的巴西选民走进投票站,用一张张选票清晰作答——你开出的这张外交支票,我们拒收。
不少读者初见此讯,下意识反应是:巴西民众是不是太过务实?嘴上喊着理念口号,身体却本能奔向利益所在。但细究之下,这远非一句“现实主义”所能概括。
一名州级政治人物,敢于在全国性最高舞台抛出如此激进的对外主张,背后必有其精密推演与势力支撑。那么,他究竟误判了哪一环?为何八成以上选民宁可支持一位81岁高龄、已执政多年的现任总统,也不愿将信任交付给这位号称“敢向西方亮剑又转身投怀”的挑战者?
我们先来还原泽马的真实画像。
米纳斯吉拉斯州不仅是巴西人口第二大州,更是全国经济第四强州,坐拥铁矿、黄金、镍等丰富矿藏,农业产值常年位居全国前列。泽马已主政该州近六年,在保守派内部声望稳固,被广泛视为博索纳罗时代后右翼阵营最具潜力的接棒人选。
此次参选,他刻意塑造一条比前任更鲜明的路线:对内推行更严苛的社会秩序与财政紧缩政策,对外则彻底转向华盛顿与布鲁塞尔,试图以“全盘西化”作为核心卖点。
其战略逻辑并不晦涩。当前卢拉政府在金砖框架内异常活跃,频繁倡议本币跨境结算,联合新兴市场推动去美元化实践,甚至牵头筹建金砖国家支付系统。
美方对这一动向早已心生警惕,泽马敏锐捕捉到这一情绪,笃信只要打出“重返西方怀抱”这张牌,既能收割国内亲美精英阶层的支持,又能撬动来自华盛顿的政治背书与资源倾斜,胜选自然水到渠成。
算盘敲得清脆响亮,可惜台下观众并未鼓掌。
首轮正式统计结果显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得票率47.03%,暂列榜首;现任总统卢拉以45.16%紧随其后;其余所有候选人得票均未突破3%大关。而泽马——那位全场最响亮的“退群派”代表,最终定格在1.3%,甚至未能跨过2%的心理关口。
事实上,这一结局早有端倪。从竞选启动至投票日,他的民调支持率始终在1%至2%区间窄幅波动,从未出现实质性跃升,更无任何冲刺迹象。
我查阅了十余家巴西主流媒体与智库发布的选情复盘报告,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泽马在米纳斯吉拉斯州本土的支持率稳居前两位,但在圣保罗、里约热内卢、东北部诸州等地,其公众认知度几近于零,多数受访者甚至无法准确拼写其姓名。
巴西并非一个高度集权的单一中心制国家,而是由26个州与1个联邦区构成的复合型经济体。各州拥有独立财税体系、地方立法权及鲜明产业特征。选民投票时,首要关切永远是本地就业、粮价涨跌、孩子学费——而非遥远首都的外交辞令。你在本州喊得再响,若不能让圣保罗的咖啡种植户、里约的中小企业主、巴伊亚州的渔港工人真切感到“你的话能让我多挣一雷亚尔”,那全国性总统梦便注定只是空中楼阁。
那么,“退出金砖”这个口号,到底和普通巴西人的日常收支有何关联?答案不是模糊的“有关”,而是直接决定饭碗是否端得稳。
我们来拆解一组硬核数据。2026年前八个月,巴西大豆出口总量达9430万吨,其中71%销往中国。换言之,每十艘满载大豆的货轮中,七艘的目的地都是中国港口。今年9月单月更达峰值:当月出口大豆的93%全部运抵中国。中国不仅是巴西大豆最大买家,其采购量远超其他所有进口国总和。
大豆贸易对巴西意味着什么?全国农业出口年创汇超千亿美元,而大豆一项即贡献逾四成。围绕这条产业链生存的群体——从南部农场主、中西部仓储管理员、东南部港口装卸工,到贯穿全国的货运车队司机——保守估计超过三百万人。
这些人或许说不清金砖五国具体是哪几个,但没人不知道:一旦中国买家暂停采购,仓库里的大豆将在两周内开始霉变,田埂上的收割机将停转,码头边的集装箱将空荡如坟。
泽马高呼“疏离金砖”“弱化对华联系”,最先跳起来反对的,正是这些靠豆子养活全家的巴西农民。你嘴上说退,可退了之后大豆卖给谁?欧洲?欧盟自身大豆产量充足,且长期实施高额补贴压价,采购意愿极低;东南亚?整个东盟大豆年进口总量尚不及巴西单月出口量的三分之一。
再看另一支柱——铁矿石。巴西是全球第二大铁矿石供应国,矿业巨头淡水河谷公司超半数营收依赖中国市场。2025年上半年,巴西矿产品出口总额201亿美元,其中铁矿石占比高达63%;而这些铁矿石中,68%最终抵达中国港口。
而米纳斯吉拉斯州,恰恰是巴西铁矿心脏地带。泽马所执掌的这片土地,地下埋藏着全球最大优质铁矿带,地上运行着连接矿区与图巴朗港的钢铁动脉——每一吨运出的铁矿石,都在为中国钢厂输送原料。
这就构成了极具反讽意味的一幕:泽马以米纳斯吉拉斯州长身份站在全国讲台上,高呼要切断与最大贸易伙伴的制度纽带,等于亲手撕毁自己治下数百万人的工资条。试问,这样的州长,怎能成为全国总统?
因此,我认为泽马的溃败,并非所谓“民众政治觉醒”的象征,而是最朴素经济理性的一次集体宣示。政客可以凭激情演讲点燃舞台,但选民只用真金白银投票。你说你的意识形态,我守我的柴米油盐;你我目标不在同一轨道,那这张选票,我自然另择他人。
此时或许有人追问:已闯入第二轮的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同样出身右翼阵营,他若胜选,是否会重拾“退出金砖”议程?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
弗拉维奥系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长子,现年45岁,已在巴西参议院履职多年,深谙国会博弈规则。
他在公开场合确实表达过对金砖部分议程的保留意见,接受《圣保罗页报》专访时曾提及:“若当选总统,我将立即启动对巴西金砖成员资格的全面审视。”但请注意措辞——他说的是“审视”,而非泽马式的“即刻终止”。两字之差,分量千钧。
弗拉维奥的政治老练之处正在于此:他清楚知道言论的边界在哪里。其批评焦点始终聚焦于金砖内部的去美元化机制,称其“易被解读为针对美国的战略工具”;但他从未质疑中巴经贸关系本身,更未暗示要动摇中国作为巴西头号贸易伙伴的地位。
为何如此克制?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巴西与中国早已形成深度嵌套的经济共生体。2025年,巴西对华出口额突破1000亿美元,占全国出口总额比重达28.7%。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美国作为巴西传统战略伙伴,同期对巴出口占比已滑落至14.2%,几乎被中国甩开一倍。让一位巴西总统主动斩断这条生命线,无异于亲手砸碎自家金库大门。
还有一层隐性事实常被忽略:泽马所瞄准的那批保守派选民,早在首轮就完成了立场迁移。巴西右翼选民虽倾向传统价值观与自由市场理念,却绝非政治盲从者。
博索纳罗执政四年间,尽管外交辞令偶有锋芒,但大豆订单照签、中企投资照批、矿业合同照续。选民由此形成稳定预期:弗拉维奥虽言辞犀利,但行事审慎;泽马则言之凿凿、行之莽撞——前者可信,后者可怕。
回溯巴西近三届总统大选轨迹,可发现一条清晰规律:凡在对外政策上奉行极端路线者,无一例外止步于首轮。2018年博索纳罗初登政坛时,也曾誓言“全面倒向美国、重新评估对华关系”,但甫一就职,即迅速调整姿态:大豆出口配额翻倍签署,比亚迪工厂落地巴西,中资参与的铁路项目加速落地。
原因很简单:位置决定视角。竞选舞台允许畅想,总统办公室只容务实。当国家财政报表、失业率曲线、港口吞吐量数据摆在案头,任何浪漫主义外交构想都将被现实碾得粉碎。
泽马此役,实为给全球政坛敲响一记警钟:你可以用极端主张博取流量,但只要本国经济命脉与某一大国深度捆绑,选民就会用选票封死那扇通往极端外交的大门。这不是意识形态的胜利,而是生存理性的必然选择。
至于第二轮投票,将于10月25日举行。目前弗拉维奥领先卢拉不足两个百分点,胜负悬念仍存。国际舆论场高度关注此役,担忧右翼回归或引发巴西外交转向。
但我判断,即便弗拉维奥最终胜出,巴西退出金砖的可能性也趋近于零。因为泽马那1.3%的得票,已是最权威的民意背书。巴西选民用行动宣告:你可以谈教育改革、谈治安整顿、谈通胀治理,但若触碰中巴经贸这条不可逾越的红线,这张选票,你永远拿不到。
金砖机制的本质,从来不是军事同盟或价值俱乐部,而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自主协商贸易规则、共建基础设施、拓展本币结算的务实平台。巴西加入它,不因情感认同,而因切实获益。泽马看不懂这点,所以出局;后来者若还想走这条路,必先读懂这1.3%背后的千万个家庭账本。
那些迷信口号威力、妄图用几句煽动性宣言改写国家外交航向的人,终将被生活本身教育。这不仅适用于巴西,亦是横亘于所有主权国家面前的铁律:人民不在乎你属于哪个阵营,只在乎你能否让他们吃得饱、住得稳、孩子上得起学。其余一切,皆为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