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7日,马德里租户联盟发布了一条让整个西班牙为之停顿的消息:玛丽亚·德尔·卡门·阿巴斯卡尔,87岁,在医院去世了。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当天傍晚以突发新闻的方式向全球播报了这一消息,标题写着“那位成为西班牙住房危机象征的被驱逐老妇人已经离世”。西班牙人只叫她玛丽卡门。
我在看到这条消息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件事的走向,恐怕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平息。恰恰相反。
然后她被送进了马德里格雷戈里奥·马拉尼翁医院。整整十五天,她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回到那间公寓。
10月7日,她走了。
西班牙租户联盟在声明中写道:“我们遗憾地通知,玛丽卡门在今天去世了。”声明里还加了一句:“住房的讨论终于被放到了中心位置,但走到这一步的代价太高了。”
在我看来,这句话说轻了。玛丽卡门的死不是一个句号。它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所有人都以为快要松下来的时候,“啪”地断了。
在此之前,抗议已经持续了两周多。9月26日,数万人在马德里游行,要求保护租户权益、禁止在没有替代住房的情况下驱逐。太阳门广场上搭起了帐篷营地,抗议者说要一直待下去。政府随后提出了两项住房紧急法令,试图安抚民意。但10月2日,国会否决了这两项法令——人民党、Vox和Junts投了反对票,加上两名独立议员,反对票达到178票。
那时候,很多人可能觉得,这事儿闹一闹也就过去了。政治博弈嘛,左派提方案,右派否决,然后大家各自回家。西班牙的住房危机不是一天两天了,抗议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玛丽卡门死了。她的死在10月7日这一天,把所有“算了”的声音全部吞没了。
她去世的消息传开之后,马德里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
太阳门广场帐篷营地里的人最先动了起来。数百名抗议者从营地出发,一路走向国会大厦,在她记忆中的方向点燃蜡烛,献上鲜花。第二天,10月8日,大约两万人走上马德里街头,游行到她住了七十年的那栋楼前。街上有标语写着“谢谢你,玛丽卡门”,也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悼念。我注意到,抗议者的情绪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决绝。
我想说的是,玛丽卡门的死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把抗议推向一个新的高度,根本原因不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只是那根火柴。柴堆早就已经浇满了油。
西班牙的住房危机到了什么程度?过去十年,全国平均租金几乎翻了一倍。根据Idealista平台的数据,到2026年8月,每平方米的平均租金到了15.10欧元。西班牙央行估算了住房缺口,数字在45万到60万套之间。社会住房的占比更是低得让人说不出话——不到2%,欧盟的平均水平在6%到8%之间。
而对于年轻人来说,情况已经不能用“困难”来形容了。西班牙青年协商会的数据显示,青年劳动者的税后月平均工资大约是1190欧元。而全国平均月租金已经到了1176欧元。你没看错。一个年轻人,交完房租,口袋里剩下的钱够不够吃饭,得看运气。如果是在巴塞罗那或马德里租一个单间,光房租就要吃掉税后工资的一半以上。
这让我想起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当一代人发现,自己工作一整月,交完房租就什么都不剩了,他们迟早会走上街头。不是因为有人煽动,是因为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玛丽卡门的死,只是给了所有人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愤怒的理由。
玛丽卡门去世前三天,10月5日,首相桑切斯通过电视讲话宣布,11月29日提前举行大选。他的两项住房紧急法令在国会折戟,执政联盟在350个席位中只占152席,预算案也一直通不过。住房问题本来是他拉拢左翼选民的一张牌,但局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我觉得这里有一件很讽刺的事。玛丽卡门被驱逐的那套公寓,月租金从最初的500欧元左右,先被涨到1650欧元,后来Urbagestión公司最初提出的方案是2650欧元,后降至1650欧元。而这家公司,在企业数据库里被归类为“微型企业”,只有七名员工。七个人,一家微型公司,就能把一个87岁的老人从住了七十年的家里赶出去。法律站在他们那边。法院判他们赢了。
直到玛丽卡门被抬出来的第五天,在四个多小时的谈判之后,Urbagestión才同意跟她签一份八年的新租约,租金不超过她净收入的30%。公司合伙人里卡多·阿隆索后来对媒体说,抗议者的压力让公司扛不住了。
这份协议来得太晚了。
玛丽卡门去世后,西班牙租户联盟呼吁举行全国总罢工。太阳门广场的营地没有撤,反而在扩大。马德里、巴塞罗那、瓦伦西亚,超过五十个城市在同一个周末爆发了游行。
我不认为这事会在短期内平息。原因很简单:玛丽卡门的死,把住房问题从一个政策议题变成了一道道德考题。政客可以否决法令,可以提前大选,可以互相指责,但他们没法回答那个最朴素的问题——一个87岁的老人,在自己家里住了七十年,为什么最后是被担架抬出去的?
桑切斯在宣布大选时说,新的住房法令“是为了玛丽卡门,也是为了数百万正在遭受住房危机之苦的西班牙人”。这句话说得很漂亮。但玛丽卡门已经听不到了。她死在了医院里,那家医院离她住了七十年的家并不远。
西班牙的住房危机不会因为一场大选就消失。欧洲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当租金吃掉年轻人几乎全部收入的时候,当老人们在自己家里被当成障碍物清走的时候,街头的怒火只会越烧越旺。政客们或许能赢得一场选举,但他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根源——一个把住房当成投资品而不是权利的制度。
玛丽卡门没能保住自己的家。但她的死,让成千上万的人决定不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