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的2026年10月,南方不少城市的居民才算真正告别了被蚊虫围攻的苦夏。
回头翻一翻过去一年多的新闻,蚊子这个老对头可一点都没闲着。
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在2025年8月发布的《基孔肯雅热防控技术指南(2025年版)》里明确提到,当年7月以来广东省因输入性病例引发的基孔肯雅热疫情迅速蔓延,截至7月22日确诊病例已达3195例。
根据《热带医学杂志》2025年第25卷第12期刊发的流行病学初步分析,2025年全年广东省累计报告基孔肯雅热病例高达10672例,波及佛山、广州、江门、潮州、梅州等多地。
而在厦门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调查报告中,2025年9月至11月,某景区因输入源头引发本地传播,报告确诊病例10例,病毒序列显示为东中南非基因型。
更让人头大的是,依据中国疾控中心媒介生物学首席专家刘起勇多次公开的数据,国内蚊种登记在册的已超过400种,由蚊虫传播的疾病多达八十余种。
然而蚊子并非天下无敌,水里就埋伏着一位专治它的“老对手”,名字叫做水虿。
嗡嗡扰梦夏夜长,疫病随针悄然藏
水虿这两个字读起来有些生僻,其实它就是蜻蜓的幼虫阶段,学名叫稚虫。
你把一只刚从水里捞起的水虿摆在手心,大概率会以为那是什么怪模怪样的小虫子,六条短粗的腿支起一个椭圆肚子,壳色暗褐带点灰绿,怎么看都和空中那个飘逸的蜻蜓挨不上边。
蜻蜓的一生要熬过三道关卡,分别是卵、稚虫和成虫,蜻蜓俯身“点水”的那一瞬,就是把卵送进水中的时刻。
卵孵化之后,水虿便开启了一段长长的水下光阴。
依据《中国昆虫志·蜻蜓目》及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公开的生态资料,不同类群的水虿在水下的龄期跨度相当大,少则两三个月便可完成蜕皮羽化,多则需要蜕皮八至十六次。
部分大型蜓科物种,比如常见的马大头、碧伟蜓之属,往往要在水底蛰伏数年之久,才有机会爬上岸攀枝羽化。
这段漫长的水下时光,塑造出了它们惊人的捕食本领。
水底蛰伏八春秋,一岁吞蚊三千数
水虿的嘴可是个精巧玩意儿。
它的下唇特化成一副可以折叠弹射的捕捉面罩,平时乖乖收在头下方。
但凡附近有孑孓或者小鱼游过,这副“面罩”就以极短的时间猛然伸出,将猎物牢牢钳住拖回口中。
科研观测数据显示,水虿这套捕食动作从伸出到夹紧猎物,用时仅几十毫秒,比人眨一下眼还快得多。
它的腹部末端还藏着一组特殊的直肠鳃,不仅能完成水下呼吸,碰到紧急关头还能当“喷气推进器”用。
把腹内富含氧气的水猛地往外一喷,身体借着反作用力蹿出去老远,追击猎物也好,躲避捕食者也罢,都是神来一笔。
食谱方面,水虿一点也不挑嘴,蜉蝣稚虫、小鱼、小虾、蝌蚪它都来者不拒,而孑孓,也就是蚊子的幼虫,更是它桌上的常客。
水虿会捕食大量孑孓,但不同种类和环境下的捕食数量差异很大,难以用统一的年度数字衡量。
把水下阶段和成年蜻蜓的空中捕食叠在一起算,一只蜻蜓一辈子要替人类“清理掉”的蚊虫数量相当惊人。
从源头上压制蚊群,谁都比不过它。
照理说,这么能干的伙伴应该被好好照看才对,可现实偏偏拧着来。
油锅诱利断生路,水净蜻飞难再觅
近些年水虿的日子不好过,而且是越过越紧巴。
生态环境部2024年发布的《中国生态环境状况公报》提到,国内部分地区地表水生态系统中大型底栖无脊椎动物的多样性指数仍面临压力,蜻蜓目作为重要指示类群,在城镇化推进较快的区域分布明显收缩。
说到为什么会这样,几个原因缠在一起,而且都绕不开“人”这个字。
头一桩,是农田里农药和杀虫剂的过度使用。
稻田、沟渠、池塘里的小型水生生物遭殃,水虿赖以为生的食物链底层断了档,自个儿也可能误食残留药物中招。
第二桩,是城市摊大饼式的扩张填掉了大片天然湿地和季节性水洼。
蜻蜓妈妈想找个合适的地方产卵,越来越难了。
第三桩,也是这几年最刺眼的一桩,就是水虿本身被当成“山珍”大量捕捞食用。
云南、贵州、广西、湖南以及四川的部分乡镇,油炸水虿是餐桌上流传多年的昆虫菜肴。
过去这玩意儿只在小范围内流通,可近两三年短视频一推波助澜,它迅速走进了更大的消费圈层。
据《新京报》及多家地方媒体2024年对云南昆虫市场的实地走访,鲜活水虿在产地的收购价约为每斤六十元至八十元上下,到了城里的特色餐馆,一盘油炸水虿标价能上一百二十元,个别打着“野味”旗号的店子要价更离谱。
有利可图,人就动起来了。
每年春夏之交水虿活跃的季节,不少村民抄起网兜挎上塑料桶,往稻田、堰塘和山溪里一钻就是大半天,一个熟手一天能捞出好几斤。
水产科研人员一次又一次呼吁,这种“竭泽而渔”的采集方式对蜻蜓种群的恢复极为不利。
被捞走的每一只水虿,意味着未来数以千计的孑孓少了克星,也意味着一只潜在的成年蜻蜓再也不会掠过稻田的上空。
一来一去,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还有一层事儿许多人没注意到,水虿在水生态系统里还兼着一份“编外工作”,叫做水质生物指示物种。
依据生态环境部发布的《地表水环境质量生物评价技术规范(HJ 710系列)》及相关水生生物监测技术要求,蜻蜓目稚虫属于中等敏感类群,它们在水体中是否稳定存在,是判断水体受污染程度的重要参考之一。
一条小河里能持续看到水虿游动,说明水质尚属良好或轻度污染。
反过来,水虿长期缺席的河段,水体很可能已经承受了较重的污染负荷。
所以保护它,不只是为了多少蚊子少嗡嗡几下的小事儿,而是关系到整个淡水生态系统的健康底盘。
守护溪塘小猎手,还须政策与人心
好在近两年政策面上已经有了明显动作。
2024年至2025年间,江苏、浙江、安徽等省先后在湿地保护条例修订中加入了对水生昆虫栖息环境的保护条款。
2025年9月,农业农村部印发《关于加强农田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降低高毒高残留农药的使用强度,加强稻田、沟渠等微型水体的生态修复,为天敌昆虫腾出繁衍空间。
同一年9月,中国昆虫学会蜻蜓专业委员会在年会倡议中呼吁公众理性看待昆虫食用文化,不盲目追逐所谓的“野味蛋白”,避免对野外种群造成不可逆伤害。
进入2026年,生态环境部与各省级生态环境监测中心在春夏季常规监测中进一步扩大了蜻蜓目稚虫的采样覆盖面,相关数据已被纳入地方水环境质量通报的参考体系。
从营养角度看,水虿体内的蛋白质含量确实不低,可日常膳食里的鱼、禽、蛋、豆制品完全能把这块需求补齐。
为了一道猎奇风味的油炸小菜,让蚊虫更猖獗、水质更堪忧、蜻蜓更难寻,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抬头看一只蜻蜓掠过稻尖,低头听一夜清风无蚊鸣,这样的夏夜场景能不能继续留着,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对脚下这一塘水、这一群小小猎手的态度。
守住它们,其实也就是守住咱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