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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斗斗 （ChatGPT、Perplexity辅助）
封面| www.TheClitTest.com
两个人接吻、脱衣服，然后镜头一转，男性进入女性身体，身体起伏或床的晃动表示抽插动作，接下来是几声呻吟，几下快速剪辑，女性突然闭上眼睛仰起头，作出很享受的样子——高潮了。这就是在影视作品中，我们最常看到的性爱场景。
整个过程中，可能发生了很多事情：接吻、脱衣、抽插、喘息、高潮。但是对女性性愉悦而言最重要的身体部位——阴蒂，极少出现，阴蒂在性愉悦中表达的比例压缩到近乎于没有。这种“出现”不是说一定要直接拍到对阴蒂的刺激，我们可以有很多在不直接拍到这个部位的情况，通过双方亲密接触的身体姿势来间接表达，甚至通过对白、独白也能呈现。
针对这种忽视女性身体经验的性爱叙事主流范式，英国两位女性主义者，Frances Rayner和Irene Tortajada在2020年发起了一项名为“阴蒂测试”（The Clit Test）的性文化倡议。“阴蒂测试”想要提醒我们注意本文开头写到的我们司空见惯但极其反科学的影视、文学性叙事范式——纳入式的性范式，它是对女性身体经验的忽视甚至歪曲。
“阴蒂测试”提出了性爱场景是否尊重了女性真实身体经验的简单问题：如果一部作品要表现女性的性快感，它有没有呈现阴蒂在其中的作用？
发起人Frances Rayner谈到，她年轻时从影视作品和大众文化中接触到了大量关于男性如何获得性愉悦的信息，却几乎没有学到女性自己的身体如何获得快感。影视和文学都几乎不在性爱叙事中呈现对阴蒂的刺激。
威廉·马斯特斯（William Masters）与弗吉尼亚·约翰逊（Virginia Johnson）通过临床实验证明，阴道性高潮其实也是间接刺激阴蒂而获得的，阴蒂脚是深入体内的，体表可见的是阴蒂头，见两人的合著《人类性反应》。阴蒂是一个只为感受性愉悦而存在的器官，没有其它的功能，阴蒂上有上万条神经，相比而言阴道的神经是非常少的。
上图是阴蒂结构图，来自珍妮弗·冈特《身体的谎言》
《海蒂性学报告：女人篇》指出，只有30%女性能仅通过阴道刺激达到高潮，大部分女性刺激阴蒂能够轻松达到高潮。一些女性甚至会在纳入式性行为中，会感到疼痛、不舒服。
李银河在《性文化研究报告》指出：「自述对快感感觉“强烈”的异性恋女性占48%，同性恋女性占80%，双性恋女性占86%。同性恋和双性恋女性的性快感频率及强度均高于异性恋女性。」异性恋女性的性愉悦程度如此之低，很大原因是在异性恋的主流性行为模式中，对阴蒂的刺激太少。我们把阴蒂刺激称之为“前戏”，从这个名称就可以看出阴蒂刺激在性爱当中的边缘化状态，阴茎纳入阴道才被当作是主戏、是性的中心。这是一种非常男性中心、阳具中心的性行为模式，它把女性的性愉悦边缘化，以男性愉悦为中心，主戏是“阴茎纳入开始，射精结束”。我很认同日本的性治疗师亚当德永的倡导，我们不应分前戏、主戏、后戏，通通称为爱戏，不以男性愉悦为中心来命名性行为过程。
“阴蒂测试”的发起人Frances Rayner说，直到后来接触到女性主义、性学研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过去以为“不正常”的身体体验——通过阴蒂轻松获得性愉悦，而难以从阴道获得高潮——其实相当普遍。于是她们决定把这个问题从性学学术研究带到流行文化中，带到公众视野，于是发起了“阴蒂测试”。随后，这个概念被Vogue、BBC、Dazed、Forbes等媒体报道，很快在英语世界传播开来。
有人可能会说，影视、文学又不是性教育教材，为什么非要要求它符合现实？影视、文学是没有义务成为生理学教科书，艺术作品完全可以夸张、幻想、象征，甚至故意拍得不真实。没有通过阴蒂测试，不等于电影拍错了。它并不是在要求艺术作品必须写实，只是在提醒我们：流行文化也是性教育的一部分。尤其是在正规性教育不足的环境里，人们往往会从电影、电视剧、小说、色情内容和社交媒体中学习怎么做爱。
当一种不太符合科学的性行为模式，在影视、色情内容、小说和大众文化中不断重复，它会不会反过来影响人们对“正常性生活”的想象？“阴蒂测试”的发起者认为，会的！我们在影视上看到的性爱场景几乎都是：男人进入女人 → 女人呻吟 → 女人高潮。我们就很容易认为，“原来女人就是这样发生高潮的”。
上图来自上野千鹤子、田房永子《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插图“高潮，这就是我的革命”
社会学家约翰·盖格农（John H. Gagnon）和威廉·西蒙（William Simon）提出的“性脚本”理论，认为人类的性行为和性欲望并不是纯粹由生物本能或生理驱力决定的，社会文化在其中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性脚本理论是指，我们社会主流的性行为模式，就像戏剧剧本一样，是在特定的社会文化环境中通过学习、互动和内化而形成的，我们的性行为会像戏剧演员一样演练这套性文化给定的性脚本。比如中国古代的裹脚习俗，当时的人认为女性裹得缩成一团、骨骼变形变残的脚才是性感的，自然的女性脚掌是丑陋的、不性感的，这种性观念就是在当时性文化中的性脚本。流行文化也是性教育的一部分，影视、文学作品，是我们习得的性行为模式和观念的重要脚本，不断书写、观看一个错误的性方式，并将之浪漫化、性感化，我们就会认为那就是性的真实模样，成为我们广为认同的性脚本。
一旦某种性脚本，成为某时某地的社会普遍共识，成为主流，当我们按照脚本无法达到性愉悦时，或者因身体状况无法按性脚本去完成既定的动作，我们就会自我否定，认为自己是个“性无能”者。女性如果按照纳入式的性脚本，无法达到高潮，她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身体有问题，甚至不愉悦还要假装愉悦来维护男性自尊。男性如果在纳入式的性脚本中，难以让女性达到高潮，男性会觉得自己没有了男子气概，不是个真男人，而丧失尊严。在纳入式的性脚本中，男性普遍会有时长、尺寸的焦虑。在一个单一的性脚本中，在一个偏离性科学的性脚本中，两性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性脚本理念告诉我们，有些性行为看起来性感，却不一定真的让人舒服、愉悦，“性感”在某种程度上是文化塑造出来的。
潘绥铭、黄盈盈《性之变：21世纪中国人的性生活》的调研指出，2006年，能正确指出阴蒂位置的中国男性只有45.1%，不到一半。这足以说明我们对阴蒂知识、对女性性愉悦的认识是多么匮乏。所以影视、文学等流行文化产品，在创作作品时，把女性真实的身体经验考虑进去，呈现阴蒂在女性性愉悦中的重要作用，让公众知道，也是一种知识传播的责任。
关于阴蒂的知识，我觉得对女性、男性都能增进幸福，是促进两性和谐的。异性恋女性可以多些真的性愉悦，少些假装的高潮。异性恋男性可以减轻一些时长、尺寸焦虑，因为阴茎纳入阴道并不是大多数女性获得性愉悦的方式。
发起者们也强调，“阴蒂测试”对于跨性别者、非二元性别者可能并不适用。另外，如果一个作品中根本没有出现性爱场景，当然也就用不着这个测试。
“阴蒂测试”并不是说 “女人就只能通过阴蒂达到高潮”。它的评价标准很低，只要一个作品中在性爱场景中，或者在对白表达中，至少有一次呈现过阴蒂在性愉悦中的作用，就算通过“阴蒂测试”。它是希望性的呈现方式，不要忽视、扭曲大多数女性的身体经验。她们并不主张单一的性爱呈现方式，可以有多种多样可能性，毕竟人是非常多样的，也有女性能从阴道刺激中获得愉悦。否则，我们只是换了一套标准答案，这并不是她们设计这个测试的初衷，所以“阴蒂测试”并不要求所有性爱场景都有只阴蒂刺激，只要至少有一次就算通过测试。
她们发起“阴蒂测试”也有参考著名的“贝克德尔测试”（Bechdel test），它由漫画家艾莉森·贝克德尔（Alison Bechdel）提出，用来测试电影中的女性角色塑造是否有达到一个最基础的合格线。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条件就算通过“贝克德尔测试：
（1）电影中至少出现两个女人；
（2）这两个女人之间有交谈；
（3）她俩谈论了除男人之外的别的话题。
我们可以结合“阴蒂测试”和“贝克德尔测试”一起，来测试一部作品对女性的塑造是否合格，女性有没有被当作完整的“人”来呈现。
“阴蒂测试”的发起网站（ https://www.theclittest.com/ ）和社媒账号（ https://www.instagram.com/clit.test/ ），有评选出许多通过测试的作品。也会不断更新通过测试的作品，读者可以提交自己认为通过测试的作品，官方审核后通过会公布出来，加入到测试通过的片单里。
这里也列举几部通过“阴蒂测试”的作品：
（1）小说，凱俐·瑞德（Kiley Reid）《什麼荒謬年代》(Such a fun age)
（2）电影《高材生》（Booksmart）
（3）电影《菊石》（Ammonite）
（4）电影《皇后与瘦子》（Queen & Slim）
（5）电影《公主成人礼》（Princess Cyd）
（6）剧集《性爱自修室》（ Sex Education）
（7）剧集《心向快乐》（Feel Good）
（8）剧集《逃》（Run）
（9）剧集《继承之战》（ Succession）
（10）剧集《布里奇顿》（Bridgerton）
（11）剧集《金妮与乔治娅》（Ginny & Georgia）
我期待“阴蒂测试”在中文世界，能够被更多知道，让更多的影视、文学等艺术创作者和公众了解到这个测量女性性经验有没有得到尊重的测试，在未来能够看见更多呈现真实的女性身体经验的作品。如果你也认同“阴蒂测试”的理念，可以在任何中文平台以 为话题标签，发布你认为通过测试的作品。如果能有非虚构媒体人，去采访两位发起人就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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