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见

近日，有媒体报道称，一位将近七十岁的老人，两年时间，4887笔充值，硬生生在短剧上花掉22.58万元。这笔钱，放在二三线城市，足够一套房的首付，或是一辆体面家用轿车。谁能想到，巨款不是一次性被骗走，而是被几十块钱一笔一笔，慢慢切碎、掏空。

故事的主人公秦兰，很多充值都发生在深夜。凌晨零点到四点，一笔接着一笔，39.9元、69.9元、49.9元，几乎没有停歇。一天之内29次充值，花掉1466元。还有河北另一位老人，一年半充值五万多元。相隔几千公里，互不相识，却掉进了同一张网里。

这不是简单的老人爱看短剧。这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短剧蛛网。

很多人以为，是老人主动去找短剧看。真相恰恰相反：是算法和投流团队，主动盯上老人。老人刷视频号，就会不断弹出短剧广告；被拉进上百个微信群，群里定时推送新剧场链接，点进去就是新的付费小程序。删不完的群，关不掉的推送，换不完的剧场马甲。

表面看，是几百个五花八门的剧场小程序，背后扒开，收款主体高度集中。有媒体梳理账单发现，秦兰消费最高的三家公司，合计收款占总金额近七成。一家剧场渠道充值热度降下去，另一家同体系的公司立刻顶上，老人每月的消费曲线几乎没有中断。说白了，就是一套人马，注册几十个小程序，换不同名字轮番收割。

行业内部还有一套残酷的流量逻辑。只要用户完成充值，大数据就会打上标签：高价值、高转化。投流方会在广告后台竞价，抢着把短剧推送给这类用户。同一个短剧，不同人看到的价格天差地别，有人9.9元解锁，有人要198元。依靠相似人群技术，不断寻找同类有付费潜力的银发群体，精准围猎。

一笔39.9元，看着不多，普通人很容易放松警惕。可积少成多的力量，最容易让人失去金钱概念。秦兰的账单里，单单39.9元一档，就出现1310次。近四成充值发生在夜里22点到清晨6点，人在疲惫、意识模糊的时候，弹窗一出，随手一点，钱就划走。

更让人揪心的是，老人的认知能力本就偏弱。报道里秦兰患有中度阿尔茨海默病，很多充值，是无意识点击弹窗、勾选自动续费。家人发现之后，维权之路，难于上青天。

商家嘴上说得好听：60岁以上老人，凭证明可以全额退款。但家属反映，电话根本打不通。平台出面协调，部分小额商户愿意退一点，大额收款企业直接拒绝。平台给出几千元补偿，家属不敢轻易收下，一旦接受，后续维权通道可能就此关闭。

这里就暴露了维权最大的难题：举证难。商家和平台的逻辑很简单：密码是本人输入，充值成功，就代表自愿消费。想要证明老人是非自愿充值，需要司法鉴定，证明当事人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这套流程，耗时间、耗精力，普通家庭根本扛不住。市场监管部门也坦言，没有权力强制商家退款，只能居中协调。

法规其实已经出台。今年9月1日，《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正式实施，明确要求清晰告知收费信息，不得使用诱导沉迷、诱导过度消费的算法。可纸面规则落到小程序弹窗上，很多提示字小、藏得深，甚至出现默认勾选自动续费的情况。对视力下降、不熟悉互联网操作的老年人来说，这些提示形同虚设。

平台同样有责任。支付风控系统，难道识别不出同一个账户短时间内高频、连续、深夜反复充值？半小时内连续多笔充值，近一半交易发生在上一笔充值后的半小时之内。当小额支付一笔接一笔持续发生时，风控不该只看单笔金额大小，更要看用户的年龄、消费频次、消费时段。不能因为每一笔钱不多，就默认交易正常。

当然，我们不能一棍子打死整个微短剧行业。微短剧作为新兴文化产品，满足很多人的休闲需求，市场规模快速增长，本身不是原罪。真正该批判的，是这套专门瞄准银发群体、设计诱导消费的商业模式。

长视频平台几十元的会员，整月随便看。而短剧一集两分钟，折算下来一集要一块五，一部八十集的短剧看完，花费上百元，价格远超长视频。靠着跌宕狗血的剧情抓住情绪，用碎片化小额充值降低心理门槛，再用矩阵小程序、微信群、算法投流持续围堵，一套组合拳下来，不少老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老人，是互联网世界里相对弱势的群体。他们学习新东西慢，对网络套路辨别力弱，又渴望精神陪伴。短剧抓住的，正是这份情感需求。可资本不该利用老人的情感缺口，设计层层陷阱，掏空老人的养老钱。

养老钱，是一辈子的积蓄，是晚年的底气。一旦被这样一笔笔掏空，毁掉的是一个家庭的安稳。

监管的篱笆，必须扎得更紧。对大量注册小程序马甲、拆分小额充值、诱导老年人持续付费的经营主体，要加大核查力度。平台要完善风控，针对老年账户设置消费预警，高频大额充值触发二次核验、人脸识别、弹窗强提醒，不能任由算法一味推送付费短剧。

商家更要有底线。赚钱虽无可厚非，但不能专挑老年人下手，靠套路收割养老钱。法律的红线，行业的良心，哪一条都不能丢。

很多家庭，都有沉迷短视频的老人。子女劝、拦，往往收效有限。光靠家人看管远远不够。技术、平台、监管、商家，多方都要扛起责任，共同拆掉这一张围猎老人的短剧蛛网。

毕竟，我们每个人都会老去。今天被套路的是别人的父母，明天，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原标题：《热评｜短剧收割，别再盯上老人养老钱》

来源：闪电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