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情人独处厮守4小时后走出卧室,猛然发现我端坐客厅等候,她瞬间声音发颤,诧异询问我为何没有返乡探望父母
门开了。
周敏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毛衣,头发有点松,一只耳朵后面别着黑色的发卡。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前半只脚还悬着,没落地。
客厅里开着灯。下午三点,外面的光早就发灰了,我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前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先出来的是一个很轻的气音,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你……你怎么没回去?”
声音发颤,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断了。
我看着她,没急着接话。她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把手机往毛衣口袋里塞,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车到半路停了。”我说,“路冻了,高速封了,司机让全部下来。”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
她愣了一下。
“打了三个,你手机关机。”我说。
她低头去看手机,掏出来摁了一下,屏幕亮的。她抿住嘴,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有点白。
“可能……静音了。”她说,声音低下去。
我说:“你早上说去趟公司对账。”
她点头。
“对完了?”
“对完了。”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快,像一早就准备好的。她又补了一句:“路上碰见个老同学,上来坐了会儿。”
她说“坐了会儿”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一旁鞋柜的方向。门厅那儿我爸上个月来住时留下的那双黑布鞋还在,摆得整整齐齐。
“坐了四个小时。”我说。
她抬起头。
那个瞬间,她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僵住,然后想笑一下把话带过去,嘴角刚抬起来又落下去,最后定了定,变成一种我没见过的样子,绷着。
“你怎么知道四个小时。”
“十二点十分,你锁的门。”我说,“我听见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落地灯发出很低的电流声。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的,隔着双层玻璃,闷闷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往前坐了坐,把茶几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玻璃杯磕在玻璃台面上,声音很脆。
“十点二十到的家。”我说,“车在服务站停了四十分钟,后来又说前面有事故,司机直接掉头往回开。我到家门口的时候,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反锁着,从里面反锁的。”
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
“我以为你回老家了。”她说,声音哑了。
“我知道你以为我回去了。”
这句说完,她靠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身子站直了。
“你坐在那儿多久了?”她问。
“三个小时。”
她闭上了眼睛。
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放在茶几对面,意思很明白。我自己坐回沙发这头,又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坐吧。”我说。
她没动。
“赵建国在里头。”我说。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我自己心口也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闷。这个名字我在喉咙里压了三个小时,说出来反而轻了。
她猛地把眼睛睁开。
“你——”
“门缝底下有烟味。”我说,“你不抽烟。你以为开窗能散掉,但那扇窗朝北,冬天风倒灌,烟全顶回来了。”
这时候卧室里传来一声响。很轻,像是有人挪了一下椅子,又像是床板的木头响了一下。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回头去看那扇门。
门关着。
“让他出来吧。”我说。
“建平——”
“穿好衣服出来,我不打人。”
我的声音可能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她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坐在那儿,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
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很轻。
“出来吧。”她压低声音说。
她说话的时候没敢回头看我。
赵建国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先探出半个身子。
他比我记忆里瘦,颧骨高,头发是刚用手抓过的样子,往后背着。上身那件深灰羊毛衫我认识——去年我买的,只穿过两回,周敏说旧了,收起来了。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建平。”他叫了一声,声音干。
我没站起来。
“坐。”我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他看了看周敏,周敏没看他,眼睛盯着地砖上的一道缝。他这才走过来,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扣在一起。
“穿的谁的拖鞋。”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蓝的棉拖鞋,左脚鞋头磨白了。
“我上回……”他说了半句,停住,去看周敏。
“上回是哪回。”我说。
“建平,你听我解释。”周敏终于开口,声音发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就是老同学,他到市里看病,没地方住,我才……”
“看病。”我重复了一遍,“那你往卧室里领什么。”
赵建国在旁边接了句:“我头晕,躺会儿。”
“躺了四个小时。”我说。
她不说话了。
我从茶几底下拿了个纸杯,倒了半杯水,推到赵建国面前。
“说说吧,从哪儿说起都行。”
他捧起杯子,没喝,只是捧着。杯子在他手里有点抖。我知道那不是冷。
“建平,我对不住你。”他说。
“我不要你对不住。”我说,“我要你说实话。”
他咽了口唾沫。“我跟周敏……认识早。”
“多早。”
他声音更低:“她进厂那年。”
周敏进厂是九八年,那会儿我们还没结婚。
“那年我在车间当班长。”赵建国捧着杯子说,“那时候没什么,后来各自成家,就断了。去年厂里组织退休职工聚会,才又联系上。”
“联系上做什么。”我问。
他搓了下手:“就……说说话。”
“说说话说到床上。”
他头低得更低了。
“你们联系多久了。”我转向周敏。
她坐在椅子边上,肩膀绷着,过了好几秒才说:“去年冬天开始的。”
“去年冬天。”我点头,“我妈去年冬天住院,你跟我说单位忙抽不开身,让我一个人回去伺候了二十天。”
她的脸白了一下。
“建平,那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我说,“都是一个冬天。”
客厅里静了很久。楼下那小孩不拍球了,改成有人剁馅,一下一下剁在菜板上,隔着地板传上来,闷闷的。
赵建国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碰了一下,很轻。
“建平,是我不好。”他说,“我家里那口子病了,这一年心里憋得慌,周敏愿意听我说说话,我就……”
又是这套。
我听着,没接。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周敏从超市回来,拎了两箱牛奶,说单位发的。那牌子我爸爱喝,我还说要给老家寄一箱。牛奶在她后备箱搁了三天,最后她说,送同事了。
“牛奶送谁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牛奶。”
“上个月那两箱。”
“送了同事。”
“哪个同事。”
她不吭声。
赵建国替我答了:“给我了。”
“她为什么给你。”
“我那口子在住院。”他说,“她喝不下东西,喝点奶顶顶。”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周敏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我看清了那一下——那不是怕被我看见。那是怕赵建国多说。
“赵建国,”我说,“你爱人叫什么。”
“秀琴。”
“什么病。”
他抿了抿嘴。“肾上的。”
“花了不少钱吧。”
他没答。周敏的手抓紧了椅子边。
我起身进了书房,随手抽了本书架上的相册。相册压在词典底下,封面裂了一道口子。翻到中间,有张九八年的照片,厂门口,一帮人穿着那时候的工装,周敏站最右边,扎两个辫子。她旁边一个年轻男的,笑得开,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我看了半天,认出那是赵建国。照片底下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周敏的笔迹:厂庆留念。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词典底下。
然后把书架第二层的抽屉拉开。里面有个牛皮纸袋,是我上周从银行取的,六万块,给我爸做心脏支架的预付金,本来这趟回老家要带走。
那钱是上礼拜三取的。柜台那姑娘问我要不要捆一下,我说不用。她说,大叔,这是给您父母看病的吧,您收好。
现在袋子在。我掂了掂,轻了。
我拿回客厅,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周敏,”我说,“这里面的钱,你动过没有。”
她没看我,看的是那个袋子。
“动过多少。”我又问。
“三万。”她说。
“什么时候。”
“上礼拜。”
“给谁。”
她不说话。
“给谁。”
“借给建国了。”她说,声音已经很轻,“他媳妇下个月做手术,凑不齐。”
赵建国这时开口:“建平,钱我一定还,年底,砸锅卖铁也还上。”
“我不是问你什么时候还。”我说,“我是问,你知道这钱是干什么用的吗。”
他愣住。
“我爸做手术的。”我说,“下礼拜二住院,钱要交到住院部。”
周敏的头埋下去,肩膀开始抖。
我没过去。我把纸袋口翻开,看了看里面剩下那三沓钱,又把口合上。三沓,边角还是齐的,捆绳也是银行原来扎的那根。她拿钱的时候很小心,拿走了半袋,没把袋子弄乱。
这个细节比什么都清楚——不是慌乱,是做惯了的。
隔了一天傍晚,赵建国给我打电话。我正在阳台收衣服,手机响三声才接。
“建平,是我,建国。”
他那边很吵,像在马路边,有车过去,风也大。
“有事。”
“能不能见一面。”他说,“我不去你家,你定地方。”
我跟他约在小区西门外的面馆。他先到,坐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碗面没动,汤都坨了。我坐下,没要东西。
“那八万多,是我借的,跟周敏没关系。”他两只手搓着,“她就是一心想帮我。”
“你家里到底什么事,要借这么多。”
他有一瞬间没看我。“我媳妇身体不好。”
“什么病。”
“肾。”他说,“治了好几年了。”
“那也用不了十万。”
他手指头停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汤,其实没喝进去多少。
“还有些别的事……欠了外面的钱。建平,这些跟周敏没关系,你要怪就怪我。”
“我不怪你。”我说,“我只是不打算再往里头填了。”
他抬起头:“建平,我求你件事。这事你别往外说。我那口子要是知道了,她那个身体……”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不是怕秀琴知道。他是怕秀琴不知道的那部分,被人翻出来。
“我不说。”我说,“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李姐来了。她以前住我们楼下,后来搬走,偶尔来串门。她拎着一袋橘子,站着没走。
“建平,”她欲言又止,“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你说。”
“周敏这两个月,老去医院。”
“我知道。”
“不是她自己看。”李姐把橘子换了个手,“我陪我妈复查,撞见她三回。她都跟一个男的一起,那男的在走廊抽烟,她给他递水杯。”
我没说话。
李姐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说。她前阵子还跟我借过钱,一万五,说家里有急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借了多少人。”
“那我可不知道。”李姐说,“反正我们组里,我知道的就有三个。”
她把橘子放在台阶上,走了。
我开始查。打了一份银行卡对账单。三个月里,周敏往外转的钱加起来十一万七。除了给我爸那三万,还有八万七。
这些钱去哪儿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七笔转账,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赵建国。
我把单子折起来,放进牛皮纸袋。
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秀琴一场手术,用不了十万。
我给厂里老同事老孙打了个电话。他爱人跟秀琴早年一个车间。
“秀琴?”老孙在那头说,“她哪有什么手术。她那病是慢性的,吃药维持,不花钱。前年办了大病,能报一多半。”
“那赵建国……”
“去年让人拉去搞理财,赔了。”老孙压低声音,“听说把家里本钱全搭进去,还借了外面不少。怎么,他跟你们家……”
“没什么。”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风挺硬。晾衣杆上挂着周敏那件灰蓝毛衣,我没收,让它挂着。
这个真相到这儿就到底了。
不是病,不是情,是钱。
秀琴的病是真的,也是幌子。赵建国从去年开始,就拿着这个幌子,一个一个找旧相识借钱。周敏只是其中一个。她凑不够,就把我爸的手术钱挪过去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一个落难的老朋友。或者说,是在帮一个不该再惦记的人。
我明白赵建国为什么这么做:他走投无路,他知道周敏心软,他挑软的捏。
我也明白周敏为什么这么做。她被人需要。一个人被人需要的时候,是会失去分寸的。
我理解,但我不原谅。
当天晚上,周敏她姐的电话打过来。先寒暄了两句,问我爸身体,然后话就转了。
“建平,敏敏的事我知道了,是她糊涂。可你们过了二十多年,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我正在跟她好好说。”
“你也别太绝。”她说,“一个女人,出了这种事,心里本来就慌。你要是把她往外推,她往哪儿去?女人家在这个岁数——”
“姐,”我打断她,“我要是想把她往外推,就不会等三天再说话。”
她那边顿了一下。
“再说了,”我说,“这岁数的话,是谁跟谁说的。”
她没接上来。听筒里有一阵电视声,像是新闻,字正腔圆地在念。
“那你想怎么办。”她最后问。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她难堪。”
“建平——”
“姐,天晚了,你早点睡。”
我挂了电话。
第三天上午,我去了周敏单位楼下,给她发了条短信:下来,十分钟。
她穿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羽绒服,从大门里出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把牛皮纸袋递给她。“这里面对账单,还有一张纸,我写了数目,你自己核对。”
她没接。
“建平……”
“我不跟你吵。”我说,“这几天我想清楚了,把话说明白。”
她看着我。
“第一,我爸住院的钱,你三天之内凑齐,凑不齐我自己垫,这笔账我记着。第二,这房子写我的名字,我不动,你自己找地方住,我不赶你,但我要分开。第三,那八万七,你去找赵建国要,要不回来是你的事,你别拿这个跟我讲话。”
说到这儿,我停了一下。“就这三条。”
她站在风里,眼圈红了,嘴动了两下:“建平,我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知道。”我说,“但错不错,不是我的事。”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毛衣我给你带下来,挂阳台好几天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我把那杯放了三天的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回柜子里。灶上烧了壶水,等它开。冰箱还在响,一阵一阵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水开了,我关火,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得挺快,问我路上结冰没有,什么时候回去。
“下礼拜二,赶在你住院前。”我说。
“钱够不?”
“够。”我说,“我明天去趟银行。”
他在那头嗯了一声,又叮嘱我多穿点。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还剩着李姐放下的那袋橘子。我剥了一个,皮有点厚,瓣挺甜。
窗外的路灯亮着,一行一行,没有人。
付费卡点
我爸的手术是礼拜二上午做的。
我提前一天回老家,直接去医院陪他办手续、做检查。他瘦了不少,躺在病床上还嫌我小题大做,说取个支架而已,进去睡一觉。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护士把他推进去,门合上,上头那盏红灯亮着。
四十分钟。灯灭。医生出来说顺利。
我点头,说谢谢。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个牛皮纸袋——走的时候顺手揣进来的,里头装着的不是钱,是对账单。我把它抽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
那天下午我爸醒了,喊饿。我给他买了碗小米粥,他喝了半碗,说没味儿。
“下回给你带点咸菜。”我说。
“不用,”他说,“你早点回去上班。”
我在老家住了六天。老房子冷,晚上灌个暖水袋塞被窝里。我妈的照片还在柜子上摆着,我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第七天我回城。
进门的时候屋里是静的。
鞋柜上那双黑布鞋还在。周敏的衣服少了一多半,衣柜空出大半边,几个衣架碰在一起晃。梳妆台上那瓶护肤霜没带走,盖着盖子,积了灰。
阳台上那件灰蓝毛衣不见了。
我在客厅站了会儿,拉开冰箱。剩半盒鸡蛋、两棵葱、一袋汤圆。
汤圆是她爱吃的黑芝麻馅。
我把冰箱门关上。嗡了一声,静下去。
第二天下班,楼下李姐叫住我。
“搬了?”她问,手里拎着菜袋。
“搬了。”
“那你一个人可怎么弄饭。”她说,“上我家吃去。”
“不了,我自己对付两口。”
李姐站着看了我两秒,话到嘴边咽回去,换了一句:“那你有事喊我。”
过了两天,周敏她姐来过一趟。带了袋苹果,坐沙发上没坐热就起身,说敏敏现在住她那儿,让我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说。
她张了张嘴,看我一眼,把苹果放下,走了。
真正让我在楼道里站住没动的,是半个月后。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从单位回来取材料。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一辆面包车停着,后厢开着。
赵建国站在车边。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颧骨顶着皮,胡子拉碴的。身上那件灰夹克洗得发白,左襟上一块油渍。
他冲我点头,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来搬东西。”他说。
“搬什么。”
“她租了个小单间。”他说,“过去搭把手。”
我看着他。他那双眼睛不敢正对我,只往单元门里瞟。
“她让你来的?”
“她说她一个人弄不动那个柜子。”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门里头传来柜脚蹭地板的声音,周敏用力的声音。
“你上去吧。”我说,“我去楼上,不碍你们。”
他愣了一下。嘴巴张着,像要说什么,又闭上。
我绕过他,从侧门进去。我没往五楼走,在二楼半站了会儿,从楼道窗户看见楼下那辆面包车后厢里堆着一摞东西,最上面是那个浅棕色的五斗柜。
那是当年结婚的时候,我陪她挑的。
第二天傍晚,赵建国给我打了电话。
那会儿我正蹲在阳台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换土。手机响了三声,我擦了擦手接的。
“建平,是我,建国。”
他那边有风,像在阳台上。打火机响了一下,接着是吐烟的气音。
“有事。”
“出来坐坐吧。”他说,“有个事,我当面跟你说。”
“电话里说不成?”
他停了停。
“说我媳妇的事。”他说,“我瞒不住了。”
我约在小区西门往里走那家面馆。晚上七点多,人不多。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牛肉面没动,筷子上搭着两片香菜。
我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
他没直接开口,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是一张欠条,字写得很潦草,红手印按在名字底下。
“这是周敏那三万。”他说,“我上个月跟人打了张欠条,凑的。你先收着。”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你打这张欠条的时候,拿什么抵。”
“我老家那半间房,抵出去了。”
他说到这里,低头去抽面里的香菜。手背上一道新的口子,结了痂。
“秀琴知道了?”我问。
他点头。
“怎么知道的。”
“有人上门要钱。”他说,“去年那个理财的,找家里来,坐了一下午。秀琴……那天下楼买菜,正撞上。”
他把烟摁灭了。
“她没闹。晚上躺下,背对着我,说了句——建国,这些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停了一下。
“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去医院查,她那个病,一查就是这样,没别的。”
面馆里有人在讲电话,很大声。我把茶壶往他那边挪了挪。
“她让你来找我的?”
“她不知道。”他抬起头,“建平,我今天是替我自己来的。”
我没接。
“我这辈子,”他说,“对不起过不少人。秀琴一个,周敏一个。”
他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周敏这人,心热。我心热的时候被她暖过,冷下来也拿她当火。她要是跟我说一句不行,我不会硬逼她。”
“她没说不。”我说。
“她没说不。”他重复了一遍。
我把茶壶盖揭开,续了点水。热气往上顶,模糊了一阵。
“建国,”我说,“你今天来,是求我什么。”
他停了一下,像在心里过了一遍稿子。
“你跟周敏,”他说,“真就散到底了?”
我看着他。
“她这些天在她姐那儿,”他说,“天天晚上坐在阳台上,不吭声。她姐跟我说,她后悔。她跟我说,你这些年待她不薄。”
他抿了抿嘴。
“我是想问问,能不能……你看你们二十多年,也不容易。”
面馆门被推开,涌进来一股凉风。门口的塑料帘子哗啦响了一声。
我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没急。
“建国,”我说,“你今天替她说话,还是在替你自己的良心说话。”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欠我爸的钱,还上了没有。”
“还没有。”
“那你把这张欠条给我,我回头一样要追她。”我说,“这张先收着。”
我把欠条推回去。
“你那张嘴,”我说,“劝不了这个。”
他伸手把欠条收起来,指尖有点抖。收完了,他站起来,像是要结账。老板说他的面没动过,不用给。
我说我来付我自己那碗。
他站在门口,忽然回过头。
“建平,你要是真想不明白,”他说,“你就看看你爸那台手术——你那天在医院走廊坐了多长时间,她那天在家里,是陪着谁。”
我没答话。
帘子一掀,他出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阳台上抽了支烟。我不常抽,手边这包是去年冬天剩的,有点潮。
风挺硬,衣杆上晃着几件我的衣服。
我抽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周敏跟她姐打电话,我在客厅听见一句:“我也就是看着他那张脸,这么多年了。”
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她姐。
现在我知道她说的谁。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周敏的短信。
一条,很短:建平,能见一面么。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拿回来,就在楼下。
我下楼。她站在单元门旁边,脚边搁着个纸箱。她穿的还是那件黑羽绒服,领子立着,缩在里头。
“这就是最后一箱。”她说。
我看了看箱子。上头露出来一角,是那件灰蓝毛衣,叠好了,放在最上面。
“毛衣你不是带走了?”
“带走了。”她说,“想了想,还是还给你。你买的。”
我没接箱子。
“冻着吧。”我说,“先放门房。”
她把箱子往门房那边挪了挪。手插回兜里。
“建平,”她说,“我想跟你说句实话。”
“说。”
“不是他骗我。”她说,“是我自己让他骗的。”
我看着她。
“那年厂庆见他,他跟我讲,他过得不顺,秀琴病了,儿子不听话。我听着,觉得自己还能帮上点忙。”她咽了一下,“这些年,你什么都自己扛,我爸我妈那边,老家那边,从来不跟我说一句。他不一样,他一开口就说难。人有时候就想当那个有用人。”
风把她额前一撮头发吹起来,她没拨。
“我懂。”我说。
她抬起头,像没听清。
“我懂你为什么。”我说,“你缺的,不是他,是被人需要那一下。”
她眼圈红了。
“可我不打算替这个买单。”我说,“你就把箱子先放这儿。晚点我挪上去。”
她点头。
“建平,我爸那边……”
“他们那辈的事,你回去跟他们说。”我打断她,“不用我替你说。”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小区门口,她回了一次头。
我没挥手。
那件毛衣最后我收在了柜子最底层。
没扔。也不想再看见。就搁那儿吧。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走得慢,我扶着他胳膊,他嫌我扶得紧,说他又不是瓷器。
车开上高架,两边是薄薄一层雾。他靠着窗户打盹。
我手机响了一下。是老孙发来的,说厂里退休职工那次聚会的照片翻出来了,给我发一张。
我没点开,锁了屏。
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头的天灰白灰白的。冬天快过去了。
我爸醒了一下,问我:“几点了。”
“三点多。”
“那到家还能吃上一顿。”
“嗯,到家我给你下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