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北京,一篇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被楚青郑重放在王必成的遗像前。她没有多说,只轻声说道:“粟司令已经沉冤昭雪,你可以安息了。”这句话,既是告慰,也是迟到了多年的交代。
王必成已经去世五年。若不是那段并肩作战的经历,楚青或许不会把这份消息专门带到他的遗像前。两位将军之间的情谊,不在于平日往来的热闹,而在于战场上相互托付、生死相依的信任。
王必成1912年出生于湖北麻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7岁参加红军。长征结束时,他已成长为红三十军第八十九师副师长。抗日战争爆发后,他从延安赶赴东南前线,先后担任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二团参谋长、团长。
这支部队的基础,是留在南方坚持游击战争的红军队伍。王必成接手后,没有急于摆出大兵团作战的架势,而是依靠熟悉地形、行动迅速的优势,频繁袭击日军据点和交通线。当地百姓逐渐认识了新四军,民间也流传起“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的说法。
皖南事变后,新四军军部在盐城重建。粟裕担任新四军第一师师长,叶飞、王必成、陶勇分别担任第一、第二、第三旅旅长。三位旅长作战风格不同,却都能在粟裕的部署下独当一面,被部队称为粟裕身边的“三剑客”。
真正考验这份信任的,是涟水战斗。1946年12月,第二次涟水保卫战失利,涟水失守,王必成承担了重要责任。陈毅一度主张将他撤职查办,粟裕却认为,战场失利不能简单归结于一人,而且王必成是难得的猛将,不能因一次挫折便弃之不用。
处分最终改为留职检查。王必成心里明白,这是一次极重的信任。他当面表态:“以后再打整编第七十四师,不能忘了我们第六师。”粟裕没有敷衍,而是让参谋长陈士榘将这句话记下:今后围歼第七十四师的作战,第六师必须参加,王必成也必须参加。
机会很快到来。1947年5月,华东野战军准备在孟良崮围歼整编第七十四师。粟裕把切断敌军退路的任务交给王必成率领的第六纵队。5月12日深夜,王必成接到命令,要求部队昼夜兼程,在5月14日晚前占领垛庄,阻挡整编第二十五师和第八十三师的增援。
从鲁南赶到垛庄,山路超过120公里,时间只有两天。王必成召集干部,指着地图说:“路远,时间紧,边走边动员,必须赶到。”说完,他先上马出发。部队昼夜行军,白天遭遇敌机时,战士们甚至举枪还击,硬是提前抵达了指定位置。
5月15日凌晨,第六纵队第十八师攻占垛庄。这里守军很少,退路被切断后,整编第七十四师被压缩在孟良崮一带。左翼敌军没有全力救援,右翼增援部队又被第六纵队顽强挡住,战局由此发生关键变化。
王必成并未满足于完成阻击任务。他向粟裕请求抽调部队参加主攻,粟裕批准了这一行动。5月16日拂晓,第六纵队从西北、正西和西南方向发起攻击。王必成把指挥所前移,距离孟良崮主峰只有数公里。
战斗持续到上午,敌我双方都已疲惫。此时,王必成才把一直作为预备队的特务团投入战场,并对团长说:“像刺刀一样刺进去,猛虎一样扑上去。”这支部队连续夺取要点,迅速压缩敌军阵地。下午,华东野战军向孟良崮主峰发起总攻,整编第七十四师覆灭,张灵甫在战斗中被击毙。
这场胜利距离涟水失守正好五个月。对王必成而言,它不只是一次战役胜利,更是对牺牲将士的交代,也是粟裕当年保留他、信任他的回响。此后,他又参加豫东战役、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成为华东野战军中颇具威名的指挥员。
1955年,王必成被授予中将军衔。三年后,粟裕在军委扩大会议上受到不公正批评,王必成被要求发言“揭发”老首长。他没有随声附和,而是借题发挥,指出粟裕提出淮海战役建议的战略远见,并直言自己只知道“谋”之大,却不知道所谓“阴”在哪里。
这番话在当时并不轻松。王必成平时少言,涉及粟裕却无法沉默。后来,他的女儿回忆说,父亲在自己的事情上可以忍耐,但对粟裕受到的指责始终难以接受。
1984年2月5日,粟裕在北京病逝,终年77岁。王必成得知后悲痛失声,打电话慰问楚青时说:“粟总是被浪费的人才!”他原本想赶赴北京悼念,但楚青转告,粟裕生前要求丧事从简,取消公开追悼安排,王必成只好作罢。
后来,楚青遵照遗愿,将粟裕的部分骨灰撒在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途经南京时,王必成为他设下灵堂,并陪同楚青把部分骨灰撒入长江。楚青准备离开南京,张文碧因接到学习通知不能送行,王必成当场发火:“你必须去!”那股熟悉的刚烈,仿佛又回到了战场。
1989年,王必成去世,终年77岁。他没有等到粟裕得到正式澄清。1994年,刘华清、张震在报刊发表《追忆粟裕同志》,对粟裕的历史功绩作出明确评价。楚青把报纸放在王必成遗像前,替他补上了那句迟到多年的告慰:“你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