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大学附属儿童医院儿科急诊,陈世赓医生正在接诊一名腰部被压伤的车祸重伤患儿,情况危急。这时,诊室门外,排在后一号的家长开始大声打电话投诉。
投诉的内容是:医生不给他孩子插队。
先叫的那一号,是车祸重伤
事情发生在近日的苏州大学附属儿童医院急诊。
陈世赓医生按顺序叫号,先叫了前面一个号的患者。这名患儿是车祸伤,腰部受压,病情相对更严重,需要优先处理。
就在陈医生处理这名重伤患儿的时候,排在后一号的家长找了过来。家长说自家孩子“血流不止”,要求先看病。
陈医生查看了这名患儿的情况。他的判断是:伤口敷料是干结的,并没有持续流血的紧急情况。主要问题是家长过于焦虑,孩子的伤情并不属于需要立即插队处理的紧急状况。
陈医生让家长等待叫号。
“你一边投诉我,一边又来找我看”
被拒绝插队后,这名家长没有离开,而是在诊室门口大声打电话投诉陈医生。
陈医生后来回忆当时的处境:“我并没有耽误就诊,只是按顺序叫号进来。一旦投诉我的,代价是很高的。门外患者扎堆,这个时候我是去处理投诉,还是正常治疗就诊呢?”
投诉电话打完之后,这位家长又来找陈医生看病。陈医生说了一句话:“你一边投诉我,一边又来找我看。”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儿科急诊的医生本来就紧缺,一个医生同时面对的是满走廊等待的患儿和家属。如果每一个被拒绝插队的家长都去投诉,医生要么放下手里的病人去应对投诉,要么就得承受被投诉的后果。陈医生说得很直接:“真正急的病人,我们会优先处理的,这种没有依据的投诉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麻烦。”
接诊了105个病人,午饭都没吃
陈世赓医生当天接诊了105名患儿,午饭也没顾上吃。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儿科急诊的日常状态。
据工人日报2025年报道,全国儿科医师数量从2015年的11万人增加到2024年的20.58万人,增长了74.4%,但仍存在较大缺口。首都儿科研究所附属儿童医院呼吸内科副主任医师李正莉表示,儿科医生诊疗工作难度大、工作压力大、收入相对低,导致职业吸引力不足,儿科医生的培养和招聘难度也较大。
全国人大代表、山西省大同市第四人民医院院长王雅丽将儿科医生的困境概括为“三难”:诊断难、沟通难、用药难。儿科患者病情变化快、查体不配合、症状描述不清,导致诊断困难;家长焦虑、信息不对称又导致了沟通难;儿童用药量要求精准、可用药少,禁忌多、风险高,导致用药难。
“三难”叠加,让儿科成为压力最大、风险最高的科室之一。而在这个背景下,一个医生因为按号叫诊、拒绝没有紧急指征的插队,就被打电话投诉,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投诉没成立,家长道了歉
最终,陈医生向这位家长解释了原委,也为孩子完成了诊断,耐心给出了治疗建议。家长冷静下来后,向陈医生道了歉,表示自己“太着急了”。
陈医生介绍,由于当时家长电话没打完,所以投诉没有成立。
这个结果,算是让事情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但问题并没有因为一次道歉就消失。
急诊的规则:重症优先,不是先来后到
这件事最核心的冲突点,其实在于对急诊规则的理解。
急诊不是普通门诊,它的分诊逻辑是“病情严重程度优先”,而不是“排队先后优先”。车祸重伤患儿和伤口敷料已经干结的患儿,在医学判断上,前者的优先级远高于后者。陈医生的处理完全符合急诊分诊的基本原则。
但这位家长的理解是:“我的孩子也受伤了,为什么不能先看?”他的“血流不止”描述,被医生查看后判定为不符合实际情况,但他当时的焦虑是真实的。孩子受了伤,家长着急,这是人之常情。
问题在于,焦虑不能替代医学判断。“我着急”不等于“我的孩子需要插队”。急诊的资源是有限的,医生的时间和注意力也是有限的。如果每一个说“我着急”的家长都可以插队,那真正需要紧急救治的重伤患者,反而可能被延误。
投诉机制的两难:零成本投诉,高成本应对
这起事件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投诉没成立的原因,是家长的电话没打完。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他多说了几句,这个投诉可能就成立了。而一旦投诉成立,陈医生需要面对的是写情况说明、接受调查、可能面临扣分甚至处罚的流程。陈医生说“一旦投诉我的代价是很高的”,这不是夸张。
在儿科急诊本就人手紧张的情况下,一个没有依据的投诉,消耗的是一名医生本可以用来接诊患者的时间和精力。而当这种投诉变得廉价甚至零成本时,它会成为一种“按闹分配”的工具——谁闹得凶,谁就能获得优先。
陈医生的处境,其实是很多儿科急诊医生的缩影。他们面对的是满走廊等待的患儿、焦虑的家长、有限的时间和精力,以及一个“投诉即启动调查”的机制。在这个机制下,一个拒绝不合理插队的医生,和一个同意插队的医生,谁更安全?答案不言自明。
家长最终道了歉,事情结束了。但下一个遇到类似情况的医生,会不会因为怕被投诉而选择妥协?这才是这起事件留下的真正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