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排骨盛在白瓷盘里,散着热气。准公公夹了一筷子肉,顺手把盘子往陈浩面前推了推。林夏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端着饭碗,视线越过那盘排骨,落在了刚端着两盘炒菜从厨房走出来的准婆婆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跟陈浩回家。高铁刚到站两个小时,本来是奔着谈婚论嫁来的,后备箱里还放着给两老准备的礼物。但现在,林夏捏着筷子的手有些发紧。她发现,从坐上桌到现在,准婆婆连坐下吃口热菜的空隙都没有。
准婆婆把盘子放下,围裙在腰上系得紧紧的,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珊瑚绒家居服。她顺手拿起筷子,给准公公挑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他碗里,又给陈浩夹了一块排骨。自己却只夹了两筷子桌角的炒青菜。
“吃啊,林夏,别客气,当自己家。”准公公笑着招呼了一句,语气倒是很和气。
林夏应了一声,夹了一口菜。陈浩在旁边给她碗里剥了个虾,小声说:“多吃点,这鱼是我妈早上五点去菜市场买的,新鲜。”陈浩平时在外面就是这样,对林夏百依百顺,结账、开车门、剥虾,是个挑不出毛病的模范男友。
今年林夏二十八,家里催得紧,这次国庆假期,陈浩提出带她回老家见父母,顺便看看婚房。林夏满心欢喜,给准公公办了上好的大红袍,给准婆婆买了一条真丝丝巾。
但在饭桌上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林夏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就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想起临行前表姐叮嘱她的话:“女生第一次上门,别光顾着看红包给多少,菜是几个。你得看他们家真实的女性地位是什么样。最重要的是观察这个男生家里,真实的女性地位是什么样的。”
林夏决定试探一下话语权。她放下筷子,笑着看向准婆婆:“阿姨,这鱼烧得太入味了。陈浩说你们打算在城北给我们买婚房,您觉得那边怎么样?交通方便吗?”
准婆婆刚张开嘴,眼神却不自觉地先瞟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准公公。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动作,像是习惯了在开口前先确认主事人的脸色。
准公公没看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不容置疑:“城北有什么好的,离我钓鱼的地方太远,而且学区不如城东。你们年轻人就是看表面,听我的,买城东。”
陈浩在一旁赶紧点头:“我爸分析得对,城东确实好,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
准婆婆低下头,把那块挑好的鱼肉塞进嘴里,含糊地附和了一句:“对,听你爸的,你爸懂这个。”
林夏看着准婆婆低垂的眼帘,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个家里,准婆婆的话语权和决策权,几乎为零。
林夏不死心,又试着问:“阿姨,那装修呢?您喜欢什么风格?”
准婆婆这次没敢马上接话,而是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小声说:“我……我也看不太懂,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就弄什么吧。”
准公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装修听我的,搞点实木的,耐用。你妈那审美,太土。”
陈浩在一旁跟着笑:“就是,我妈眼光不行,以前家里装修就是她弄的,乱七八糟。”
准婆婆的脸微微红了,低头不语。林夏看着她那双夹着菜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些洗不净的暗沉。她突然觉得有些心酸。在这个家里,准婆婆甚至连发表一个关于装修风格的意见都不敢。
一顿饭吃得林夏心里发沉。吃完了饭,准婆婆站起身,开始熟练地收拾桌上的碗筷。陈浩很自然地站起身,拉着林夏往客厅沙发走:“走,去吃点水果,我妈一个人收拾就行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果盘。准公公已经坐在了真皮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看新闻。林夏看着厨房里准婆婆一个人在水槽边忙碌的背影,听着水哗哗地流,忍不住站起来:“阿姨,我帮您。”
准婆婆连连摆手,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去坐着看电视。厨房油大,别弄脏了你这裙子。”
林夏没听,跟着进了厨房。她拿过一块抹布,帮着擦桌子。准婆婆笑了笑,眼神里却没有一点光亮。整个人灰扑扑的,透着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
林夏找话茬:“阿姨,您平时周末都忙些什么呀?看您做饭这么好吃,是不是经常研究菜谱?”
准婆婆苦笑了一下,手里的钢丝球在锅底用力蹭着:“哪有那么多周末。你叔叔一到周末就去水库钓鱼,浩浩又要去打球。家里总得有人守着,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一天就过去了。”
正说着,客厅里传来准公公的声音:“水呢?我那降压药呢?”
准婆婆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去,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小药盒,又端起早就晾在一边的温水,递到准公公手里。准公公接过药,连头都没抬,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屏幕。准婆婆转身又回了厨房,继续在水槽边忙碌。
林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真正平等的家庭,家务上一定会形成自然的分工协作。但在这个家里,隐形家务全压在准婆婆一个人身上。
父子俩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电视和手机,仿佛那些琐碎的日常维持,都是凭空完成的。
林夏看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珊瑚绒家居服,再看外面客厅里,展示柜里陈浩几百双亮晶晶的球鞋,还有角落里准公公那套专业的碳素钓鱼装备。
父子俩穿着质感极好的大牌衬衫,而准婆婆的护肤品,林夏刚才去洗手间时看到了——洗手台上的镜子边缘有些水渍,台面上只摆着一瓶大宝润肤蜜,瓶口还有干涸的白色膏体。旁边还有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管身都挤得变了形。
而客厅的茶几上,准公公刚泡的是几万一斤的明前龙井,用的是养了多年的紫砂壶。家庭资源的分配,在这个家里一目了然。男性的爱好被无限放大和满足,女性的需求却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林夏突然想起表姐说的那句话:“真正被宠着的妈妈,会保留着自己的小个性,甚至有点小骄纵,眼里是有光的。而在这个家里,准婆婆没有自我,只有无尽的家务和妥协。”
她看着准婆婆佝偻的背影,突然有些鼻酸。如果她结了这个婚,三十年后,那个在水槽边低头刷锅、穿着发白家居服、看着丈夫和儿子眼色行事的人,就会是她自己。
离开陈浩家时,准婆婆把一盒特产塞到林夏手里,眼神里满是不舍:“以后常来玩啊。”
林夏笑着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决断。
回程的高铁上,陈浩还在兴奋地规划未来:“夏夏,你看我家气氛还不错吧?我妈这人就是没主见,脾气软。以后咱们结了婚,她就搬过来帮我们带孩子,她肯定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了算。”
林夏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轻声问:“那阿姨自己的时间呢?她平时不跟老姐妹出去旅游吗?”
陈浩一愣:“老太太管好家里就行了,旅什么游,浪费钱。再说了,她走了谁做饭?”
林夏收回视线,看着陈浩那张年轻且理直气壮的脸。她突然明白,陈浩在外面对她再体贴,骨子里也认同这套家庭模式。在他心里,女性就是用来做家务、带孩子、妥协的。
他现在的体贴,不过是因为还没到那个阶段。一旦结了婚,生了孩子,柴米油盐压下来,他会自然而然地变成他父亲的样子。
她没有闹,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紧,放回了小桌板上。
“陈浩,”林夏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分手吧。”
陈浩转过头,满脸错愕:“为什么?我妈不是对你挺满意的吗?咱俩不是说好了明年就领证吗?”
林夏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高铁在轨道上轰鸣,把那个压抑的客厅和那瓶大宝润肤蜜,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