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中午，北京朝阳警方出了个通报，说警方对宜信相关公司涉嫌违法犯罪立案侦查，实际控制人唐某、赵某等多名犯罪嫌疑人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唐某就是唐宁，终于也进去了。
时间往前推一天，10月11日傍晚，宜信还在自己的App上，给类固收产品的投资人发了封致歉信。信里承认，今年5月22日就全面停止了类固收产品兑付，清产核资的结果关键词是：可能资不抵债。
这封信，头天晚上发出去的，第二天中午，通报来了。
宜信这家公司，撑得够久。
2006年5月成立，到今天已经整整20年了。创始人唐宁，是从北大数学系出来的，留过学，还在华尔街投行做过，2000年回国进了亚信，做战略投资。2006年他出来单干，做的是P2P，那时候国内听过这个词的人都不多。
同一年，海银财富在上海陆家嘴成立。两家同岁。海银2023年12月停兑，716亿规模，四万六千多人被套，实控人韩宏伟父子被抓，宜信比它多活了将近三年。
再往前数，中植系那四家财富公司，恒天、新湖、大唐、高晟，2023年7月全面停兑，十五万投资人，两千多亿债权，第二年就申请了破产清算。
2018到2019年，P2P全行业清退，全国几千家平台归零。它关掉网贷业务，转做助贷和财富管理，活了下来。它的宜人贷2015年还上过纽交所，挂过中国P2P第一股的牌子。
一家公司，跨过2019年那场大清洗，又熬过2023年的中植和海银，一路撑到2026年，还是倒了。
说句实话，以前我看到这种公司倒，都是要冷嘲热讽的。
P2P那几年，e租宝、钱宝、团贷网，一个接一个。每次爆雷我都觉得活该，明摆着的局，非要进去，怪谁？
这次不太一样，我有点同情。原因也简单，老板没跑。
说它是空壳，也不像。20年下来，唐宁一直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和CEO，没换过人。旗下的美股上市公司宜人智科，财报一期期照发，今年二季度总净收入8.9亿。一家打从头就想卷钱跑路的公司，不是这个套路。
5月宣布停止兑付之后，它也没有失联。它请第三方机构进来清产核资，又叫律师做合规尽调，结果原原本本告诉了投资人：偿债缺口很大，底层资产质量差，市场化处置没有走通。
它要是想跑，早该跑了。
没跑，说明它是真想把这门生意做下去。它一开始未必打算骗钱，也许真信过自己能把这笔钱投出去、赚回来，再给投资人，只是实在做不下去了。
为什么做不下去？因为找不到能赚钱的资产。
财富公司这门生意，说穿了很简单，把大家手里的钱集中起来，投出去，赚了钱分给大家。它赚的是募资和投资之间的差价。命门在投资端，你得找到收益高过募资成本的东西才行。
宜信财富的类固收产品涉及资金约300亿，前员工估算存量在400亿到500亿之间，波及近十万名投资人。这类产品给投资人的年化收益，行业里普遍在7%到10%。它投出去的资产，得赚到两位数，才能覆盖成本、留下利润。
二十年前找得到，是房地产。
那时候房企借钱，成本两位数很常见，信托、私募、金交所，最后都指向卖房子。海银的招股书里写，它是国内最大的房地产固定收益产品提供商，投的是恒大、融创这些开发商的项目。宜信也一样，钱大部分流进了地产和相关的通道业务。
2021年以后，房地产掉头往下。恒大、融创这些名字，从信用评级良好变成了展期和违约。底层资产收不回来，产品自然无法兑付。
换个方向投呢？股票，过去几年A股什么样，不用我多说；债券，十年国债收益率趴在一个多点，连募资成本的一半都不到。城投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各地都在化债。
唐宁的人脉，比我们绝大多数人广。他能接触到的项目、能请来的团队、能拿到的信息，普通人压根比不了。就是这么一帮有本事、有资源的人，手里攥着几百亿，找不到能赚钱的资产。
要说欠钱还不上，谁不欠？看看地方上，浙江的城投债九万多亿，江苏超过十万亿，全国十二个省份的负债率过了100%。这些债，比宜信那几百亿大出几百倍。它们倒了么，没有！它们能借新还旧，靠化债慢慢拖。
宜信的产品到期就得兑，兑不出来就是违约，违约了警察上门。它没有展期的资格，也找不到人兜底。同样是还不上钱，别人能慢慢拖，宜信必须马上还。
你看八月的金融数据。8月人民币贷款新增600亿元，去年8月新增5900亿，今年只剩个零头。
1到8月，居民贷款累计净减少1.03万亿，去年同期是净增加7110亿，一年少了1.74万亿。居民中长期贷款，也就是房贷，1到8月累计只增加188亿，去年同期是1.08万亿。
钱借不动了，因为没利润。
贷款成立需要有人愿意借，还要有东西能抵押。能满足这两条件的，这些就一个东西，房地产。
当年房子不仅是投资品，买了会涨，所以有人愿意加杠杆去买；而且是抵押品，估值稳、好变现，所以银行敢放。房地产在中国金融体系里，早就不只是个行业，它是整台信贷大船的锚。
现在价不涨，投资的理由没了；房价不稳，抵押的价值也虚了。锚一松，下面的东西全跟着虚。银行不敢放，企业和个人也不敢借。
宜信倒下的这个位置，恰好在最末端。
以前有句话，房子是中国人唯一信得过的资产，现在这句话，没什么人提了。
房地产一旦当不了投资品和抵押品，别的只会更不行。宜信那几百亿找不到出路，普通人手里的几万块、几十万块，更找不到，所以提前还贷了。
宜信撑了20年，还是没撑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