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份,韩国数据处发布7月人口动向:今年7月韩国出生人口为2.4275万人,同比增加11.1%,创下2019年以来同月新高。这是韩国出生人口连续第25个月保持增长。
今年前7个月,韩国累计出生人口突破17万人,达17.0079万人,同比增加14.7%,同样是2019年以来同期最高。
7月总和生育率回升至0.89,同比增加0.08,逼近0.9关口。婚姻登记量也在同步攀升——7月婚姻登记2.2282万对,同比增加9.3%,创2015年以来同月新高。
对于一个曾被预言“将在2750年自然消亡”的国家来说,这些数字的意义不言而喻。
要理解韩国今天的数字,需要先看看韩国曾经跌得有多深。
2023年,韩国总和生育率跌至0.72,创下全球国家最低纪录。2024年,时任总统尹锡悦宣布全国进入“人口紧急状态”,这在全球发达国家中极为罕见。
牛津大学人口学教授大卫·科尔曼早在2006年就警告,按当时的趋势,韩国人可能在数百年后自然消亡。当时很多人认为他危言耸听。结果二十年过去,生育率跌得比他预测的还快。
但转折发生在2024年。
从2024年7月起,韩国出生人口开始触底回升,连续22个月保持增长。2024年全年出生人口23.8万人,同比增长3.6%,生育率回升至0.75。2025年进一步升至25.4万人,生育率0.80,为近四年最高水平。2026年前7个月,增幅达到14.7%。
从0.72到0.89,韩国用两年时间,把生育率拉高了近0.2。对于深陷低生育陷阱的国家来说,这相当于从深渊边缘往回爬了一大步。
韩国到底做对了什么?
表面看,韩国的反弹似乎突然。但细究之下,这不是偶然,而是十几年政策累积+近三年重金加码的结果。
第一招:真金白银砸下去,而且砸得够重。
韩国在生育补贴上的投入,经历了一个从“象征性”到“实质性”的过程。
2021年之前,韩国每月育儿补贴仅10万韩元,折合人民币约500元。对于首尔动辄数千万韩元的房价和昂贵的教育支出来说,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2022年开始,补贴力度急剧升级。
0至1岁婴儿家庭每月可领1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5300元),1至2岁幼儿每月50万韩元。首胎“初次见面礼金”200万韩元,二胎及以上300万韩元。如果叠加地方的额外补助,一个育儿家庭在前两年获得的直接现金支持,可以达到数百万韩元。
2025年,育儿休假补贴的月度上限从150万韩元大幅提高至25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23万元)。这意味着,选择休育儿假的父母,每月能拿到接近普通上班族三分之二的收入。
钱不是万能的,但钱不够是万万不能的。 韩国用近二十年的教训证明:不是补贴没用,而是补贴太少不管用。
从2006年到2024年,韩国累计投入约380万亿韩元(约合2800亿美元)的少子化预算。但前十几年效果微乎其微,因为力度不够。直到2022年后补贴标准大幅提升,生育率才开始给出回响。
第二招:强制父亲参与育儿,打破“丧偶式育儿”困局。
韩国的生育政策不只发钱,还在重构家庭分工。
2024年变革后,韩国强制推行父亲陪产假20天,而且必须在孩子出生后90天内使用,过期作废。育儿假也从原本的母亲主导,转向父母共享,且父亲使用育儿假的比例逐年提高。
这个政策的深层逻辑是:只有当男性真正参与育儿,女性才不会因为“事业中断”的恐惧而拒绝生育。
韩国社会调查数据显示,2025年韩国未婚男女中,有67%表示有结婚意愿,有生育意愿的比例达到40.7%,都创下历史新高。这意味着,年轻人的婚育态度正在松动——不是因为观念突然变传统了,而是因为政策降低了生育的代价。
第三招:住房支持,直击年轻人最大痛点。
高房价是抑制生育的首要因素,这在东亚国家尤为明显。韩国的应对方式是:直接给新婚夫妇和育儿家庭“开绿灯”。
韩国直接提供低息购房贷款、公共租赁住房优先配给、租房补贴加码。在首都圈以外的地区,补贴标准更高——非首都圈儿童津贴提高至每月10.5万韩元,人口减少地区11万韩元,特别支持地区12万韩元。
这种差异化政策的聪明之处在于:它不仅是在催生,更是在引导人口流向非首都圈,缓解首尔“独大”造成的人口过度集中和生活成本畸高。
第四招:就业环境改善,让年轻人“有钱有闲”。
生育率低的根源,往往不是“不想生”,而是“不敢生”——怕没工作、怕降薪、怕职场歧视。
韩国近年来逐步落实OECD建议,包括加强职场育儿支持、扩大灵活工作制、缩短工时、缓解青年就业压力。虽然就业市场的结构性问题远未解决,但至少在政策层面,韩国开始正视“工作与育儿不可兼得”的困境。
但在欢呼之前,也需要冷静地看到:韩国出生人口的反弹,不全是政策的功劳,还有两个重要的结构性因素。
第一,是“回声婴儿潮”效应。
1991年至1995年,韩国经历了一次生育高峰,每年出生人口约70万。到2024年至2026年,这批人陆续进入结婚和生育年龄,形成了一个自然的生育窗口期。30至34岁女性的生育率增幅显著,7月同比增加7.9人至82.1人——这正是那批“回声婴儿潮”人口的贡献。
第二,是新冠后的“补偿性结婚”。
2020年至2022年新冠期间,大量年轻人推迟了婚嫁和生子计划。2024年和2025年,韩国出现了一波补偿性结婚潮,婚姻登记量激增。而结婚到生育通常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滞后,所以2025年至2026年的出生人口反弹,很大程度上是疫情积压需求的集中释放。
这意味着,当前的反弹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借来的”,而非“赚来的”。
韩国出生人口的反弹,也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乐观者认为,这是政策起效的标志。连续25个月的增长、结婚意愿和生育意愿双创新高、总和生育率逼近0.9——这些都说明,系统性政策干预确实能够扭转生育率下滑的趋势。
但悲观者指出了两个致命的隐忧。
第一个隐忧:回声效应终将消退。
1996年之后,韩国新生人口大幅缩水。等这批“回声婴儿潮”人口过了生育年龄,而1996年后出生的“小 cohort”进入婚育期时,育龄女性的总量将大幅减少。届时即使生育意愿不变,出生人口的绝对数量也会再次下滑。
韩国保健社会研究院的研究显示,1996年后韩国出生人口持续萎缩,这意味着2027年前后,当前的反弹红利可能耗尽。
第二个隐忧:0.89仍然远低于更替水平。
人口更替水平是2.1,即平均每名妇女生育2.1个孩子,人口才能维持长期稳定。韩国目前的0.89,虽然比0.72好看,但距离2.1仍有天壤之别。
按这个水平,韩国总人口仍在持续萎缩——7月死亡人数28,921人,出生人数减去死亡人数后,自然减少4,647人。总人口从峰值5184万降至5111万,联合国预测到2100年将只剩2200万。
所以,韩国的生育率反弹,更像是从“自由落体”变成了“缓慢下降”,而不是真正触底回升。
韩国的经验,对我们有深刻的借鉴意义。
第一个启示:钱不是没用,是钱太少不管用。
韩国从2006年开始投入少子化预算,但直到2022年大幅加码后,生育率才开始反弹。从真金白银砸下去,到生育率给出回响,韩国整整等了快二十年。十九年时间、2800亿美元,才换来0.2的回升。
这说明,生育政策是典型的“慢动作工程”,考验的不是决心,是耐心和持续投入。
第二个启示:系统性政策优于单一补贴。
韩国的成功,不是靠某一项政策,而是靠“现金补贴+休假制度+住房支持+就业改善+地方差异化”的组合拳。单靠发钱,效果有限;只有降低生育的全程成本——从怀孕、分娩、托育、教育到住房——才能真正改变年轻人的生育决策。
第三个启示:抓住窗口期,否则机会转瞬即逝。
韩国的政策加码,恰逢1991-1995年回声婴儿潮进入婚育期,这是天意,也是运气。如果政策再晚五年,等这批人过了生育年龄才出手,效果会大打折扣。
我国目前的生育率约为1.0左右,虽然高于韩国,但下滑速度惊人。韩国的教训告诉我们:政策出手越早,成本越低;出手越晚,难度越大。
韩国7月出生人口再创新高,连续25个月增长,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积极信号。它证明,即使是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国家,系统性政策干预也能产生效果。
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0.89的生育率仍然极低,反弹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结构性因素和疫情滞后效应的贡献,而非纯政策驱动。2027年后,当回声效应消退、育龄女性总量减少时,韩国能否守住这个势头,仍是未知数。
化债、搞钱,未来三十年最重要的两件事。而对于韩国来说,未来三十年最重要的一件事,可能是:生娃。
因为,留给他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end.
数据来源:
- 韩国数据处:2026年7月人口动向(出生人口2.4275万人,同比增11.1%,连续25个月增长)
- 韩国数据处:2026年前7个月累计出生人口17.0079万人,同比增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