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2日黄昏,黄百韬在尤家湖一带阵亡,刘镇湘于大院上被俘,碾庄血战走向终点。
很多人复盘这场战役,习惯将抵抗强度归因于黄百韬的指挥和李弥遗留的工事,却常常忽略粤系第64军,这支队伍才是东线战场上最难啃下的对手。
这个64军是谁,64军是怎么回事,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华野参谋处战后清点数据,歼灭黄百韬兵团,直接阵亡负伤两万七千三百零八人,叠加徐东方向阻援作战,总损失接近四万九千人。
这近五万伤亡当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在64军的阵地之上一点点积累下来的。
不少人容易产生一个误区,认为装备越好,防御作战的能力就越强,64军并不属于中央军嫡系,装备水平比不上二十五军,美械配置也远不如一百军,可这支粤军的阵地作战经验,是在多年对日作战里一点点打磨成型。
军长刘镇湘,黄埔五期,广东籍军官。
抗战期间,64军参加过四邑保卫战,很熟悉在乡村环境构筑堡垒式阵地。部队退守苏北碾庄之后,士兵就地改造村庄民居,把连片院落改成相互连通的连环堡寨,整套乡土防御打法,逼迫华野重新认识村落攻防战。
64军的防御区域铺在碾庄东侧,包含大小院上、吴庄、唐家楼、火烧房子、前后阎子桥,华野八纵二十二师、二十三师八个团,从十号夜间发起冲击,主攻这片区域。
八纵政委王一平留存的战后复盘记录,写得十分直白。十二日,两个团攻入唐家楼,连续冲破多层火网,接连突破多处堡垒。
守军的射击孔紧贴地面修建,很难被提前发现,战士即便匍匐推进,依旧会遭到火力杀伤。
大量工事采用夹墙结构,突击部队冲过外墙之后,守军能够从墙体夹层,直接向着进攻部队后背射击。投入唐家楼作战的这两个团,承受了极为惨重的伤亡。
华野的战役总结材料,专门记录了64军的守备特征。他们很懂得规避我方炮火打击,地堡更多用来迷惑进攻方,主力士兵隐藏在地堡两侧的散兵坑隐蔽待命。
一旦我方爆破小组抵近准备作业,两翼潜伏的守军立刻发起小规模反击,目标专门猎杀爆破人员。
整场碾庄东线战斗,俘虏数量偏少,毙伤占比超过三分之一,部分整连、整营的守军,在阵地之上全部战死。
说白了,这套战术的核心逻辑,就是不把重兵放在地堡内,战斗人员埋伏在两侧壕沟等待时机。爆破手靠近阵地,立刻打出冷枪,突击队冲进房屋,夹墙内的火力就从身后袭来。这套打法不是临时拼凑,是当年在岭南乡村和日军长期对峙,反复磨合练出来的经验。
64军不会单纯躲在工事内被动承受炮火打击,弹药充足时,依靠侧射火力压制华野突击队。
等到炮火将村落建筑夷平,守军顺着交通壕向外机动,以小队规模发起反扑,夺回刚刚失守的屋顶与断墙。
唐家楼战斗,最能直观体现这场战斗的残酷程度。一夜激战过后,进攻方只控制半个村子。第二天两个团收拢残余兵力,六十五团两个营合并整编为一个营,团长刘佐亲自带队指挥,直到十三日,才消灭敌四百七十五团大部,击溃前来增援的七个班,彻底拿下唐家楼。
驻守此地的,正是64军一百六十二师四百七十五团,属于粤军内部的精锐团。
六十五团主攻连队冲进村内,短短几分钟,能够站在房顶的只剩下四个人。六十六团政委李树桐,在多轮反复拉锯的冲杀之中牺牲。
田胜美当时担任六十五团三连副连长,连长、指导员全部牺牲,他收拢连队剩下的人员,重新编成两个班,连续打退敌人六次反扑。打到战斗末尾,全连仅剩下四个人守住一栋房屋。
到二十一日,碾庄圩主圩已经被攻破,黄百韬撤退至大院上,东线战场只剩下64军依托大小院上、吴庄继续坚守。
八纵负责进攻小院上,九纵主攻大院上,九纵在此阶段伤亡七千零八人,大部分损耗都消耗在64军最后的两处阵地。弹药耗尽之后,64军没有出现大规模溃散,依旧逐屋展开抵抗。
八纵战报记录大院上、小院上的收尾战斗,六十四军守军子弹耗尽就拼刺刀,刺刀折断,直接捡起砖头继续作战。一处阵地被突破,周边士兵会立刻冲上来封堵缺口。
苏北村落房屋排布密集,巷战不断压缩争夺空间,战斗单元缩小到一间房、一面土墙。
华野突击队冲进院子,敌人从门后、灶台夹缝、夹墙内突然冲出,近身拼刺。
刺刀弯曲损毁,就捡起夯土墙断裂的砖块,砸向进攻战士的头盔。八纵老兵留下回忆,好不容易拿下一间屋子,窗外就会扔进来砖头,紧接着就是枪托横扫。这种打法已经脱离常规阵地战术,是纯粹的消耗对抗。
我方占领一间房,隔壁院落的守军就从窗口伸刀偷袭,等战士转身应对,砖头已经到了近前。
二十日清晨,黄百韬撤进大院上,刘镇湘的六十四军军部,参谋长魏翱、参谋处长廖铁军都在此驻守。二十一日到二十二日,华野重炮持续轰击,大院上的土圩被炮火削平。64军残部接应黄百韬撤出大院上之后,留下来顶住最后一轮攻势。22日黄昏,黄百韬在尤家湖一带阵亡,刘镇湘在大院上被俘。
仅看八纵、九纵进攻东线、南线的战斗,在64军防区内付出的代价很重。八纵从唐家楼一路推进到院上,六十六团政委李树桐牺牲,六十五团多名连队主官先后伤亡,主攻连队连级干部多次更换。
九纵二十六师张铚秀所部攻打曹庄、碾庄圩、大院上,七十七团拿下曹庄之后,遭到二十五军反扑被迫撤出,七十八团夜袭二次夺回阵地,来回反复拉锯。
粟裕发给军委的电报和战后复盘材料提及,进攻64军的阶段,不少部队出现畏难情绪,战士叫苦,伤亡太重,很难继续强攻。
军委随后回电,做好牺牲十万人的准备,调集重炮与坦克投入战场,部队攻坚士气才稳定下来。
战报里那句俘虏较少,是无数血肉堆出来的统计数字。不是士兵不愿意投降,这支粤军从八号进入碾庄,直到二十二日被全歼,十四天的作战周期里,没有任何一个整营集体放下武器。
后世梳理碾庄战役,大多把顽强抵抗归于黄百韬的决心、李弥遗留工事,还有二百米正面布设四十挺重机枪的火力网。
但东线大小院上升腾起的硝烟,来自唐家楼残破房舍、吴庄断墙、大院上被炮火反复犁过的泥土。硝烟之中,混杂八纵九纵烈士的鲜血,还有64军残兵投掷过来的砖屑。
刘镇湘手下这支64军,用十四天的死守证明一件事。
国民党军队内部,存在大量遭遇冲击便溃散的部队,但同样有熟稔村落防御的劲旅。
他们将岭南对抗日军的堡寨战法,移植到苏北圩子之中,子弹耗尽拼刺刀,刺刀断裂用砖石死战,迫使华野付出近五万伤亡,重新读懂村落阵地防守。
战后,当年参加唐家楼战斗的老兵,多年之后依旧记得墙体夹层里突如其来的冷枪。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信息来源:
1、《淮海战役资料选》,山东人民出版社1978年版,收录华野八纵、九纵碾庄战地战报与王一平复盘笔记。
2、《粟裕战争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包含碾庄作战阶段粟裕致中央军委往来电报原文。
3、《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记载碾庄围歼阶段兵力、伤亡统计与64军作战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