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这个词,但凡接触过中国文学之人,都知道它除了指自然界自然天气现象之外,还有一层极为浪漫的隐喻,就是指男女之事。

《红楼梦》贾宝玉与丫鬟袭人“初试云雨情”。《水浒传》里西门庆和潘金莲是“羞云怯雨”,《牡丹亭》里杜丽娘梦中“共赴巫山云雨”……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情节。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啥这两种寻常的自然现象,怎么就成了男女之事的代名词?

你可别用已有的结果去倒推原因,说什么飘上云端,汗如雨下、飘飘欲仙到云端,大雨倾泻而下等话,这都是比价扯淡的。

其正确答案,应该是到中国人最根本的阴阳宇宙观。

在古人眼里世界从来不是一堆零散的事物,大到宇宙,小到思想思维,无论是抽象具体,万事万物都离不开阴阳二字,云与雨也是阴阳交感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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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仰头观天看到的不仅仅是云和雨这两样具体的东西,也看到了同一股气在不同阶段的变化。

地气升腾上去凝聚成云;天气降下来洒落为雨。云是阳在升,雨是阴在降,这一升一降之间,两股气在半空中相遇、交合,才能成云致雨。

如果两股力量势均力敌、充分交融,才能化成一场好雨。天地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交流,生命萌动,焕发生机。

这就是《周易》里的泰卦。有泰卦就有否卦,如果天在上面自顾自往上飘,地在下面自顾自往下沉,那就是天地不交,万物不通,这就是否卦。

云雨之事关系到风调雨顺,关系生命的延续,这就是云雨的力量,它是天地的孕育,是生命的开端。

既然天地交合叫云雨,那男女之事的逻辑也就是顺理成章。男为阳,女为阴;阳主升发,阴主承载,男女的结合本质上就是阴阳的交感,和天地间云行雨施是同一个道理。

天在上,地在下,阳气下降,阴气上升,恰是泰卦 “天地交泰” 的格局,连姿态都暗合天道。

所以古人说 “云雨”是在用整个宇宙的阴阳运行法则,来理解两性关系,只不过最初这只是停留在哲学层面上,并没有一开始就用来指男女之事。是战国末年一个叫宋玉的人讲这种抽象的宇宙论变成具体可感的文学意象。

宋玉是屈原的晚辈,楚国辞赋大家。他在《高唐赋》里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男女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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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游高唐,白天累了打了个盹,梦见一位女子自称巫山之女,主动“愿荐枕席”。可是一番缱绻之后,神女却直接离开了,还真是春梦了无痕呀!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楚王醒来后一直在回味怀念梦中的滋味,虽然神女离开了,可是他记得神女时说的一句话:“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怀王登高远望,清晨果然有云霞涌起,傍晚又见细雨飘飞,于是为她立庙,号 “朝云”。

在神女(宋玉)的口中,第一次把云和雨的自然现象,与女性身体、楚王与神女的欢会情爱体验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比喻、哪个是被比喻。

读者读到巫山上云雾缭绕、细雨缠绵,既能欣赏自然之美,又能心领神会那层隐秘的含义。堪称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从此 “云雨” 不再只是天上的气象,它有了自己独特的文学性和审美性,带上了情爱里的朦胧与缠绵,逐渐变成了一个永恒的文学意象。

从汉魏的辞赋里,到唐诗宋词的字句间,“云雨” 一次次被化用,写的人多了,用的人多了,这个词就不再需要典故做注解,读者自然心领神会,人人一看都懂,这是独属于汉语的一种默契。

当然,一个意象能够流传千年,从来不是靠某一个典故就能撑起来的,“云雨” 能被国人所接受并且运用,完全是意境熨帖和符合中国传统审美。

云是缥缈朦胧、欲遮还羞;雨是缠绵润泽、细密绵长。这两种意象凑在一起来形容朦胧美好,你侬我侬、飘飘欲仙的缱绻感觉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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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讲究以象尽意,说的越浅,藏的越深,只说云雨,眼前自有云雾缭绕、细雨沾衣的画面,比任何直白的描述都更有想象空间。

古代社会讲 “非礼勿言”,男女之事乃闺房私事,不便登大雅之堂,更不能直白说出口。用 “云雨” 来指代既雅致又容易懂,雅俗同赏。

这就是独属于汉字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