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五个月,丈夫把虾仁掺进饺子馅,我吃光后送急诊,孩子流掉了,他坐在走廊里一直没说话

那盘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还闻见醋香了。

我夹起一个,咬开,韭菜里裹着粉白的碎粒,我以为是虾皮,嚼了两下才尝出是虾仁,整只剁的,剁得不算碎,有一粒还带着虾尾那截硬壳,硌了我右边一颗后槽牙。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给自己倒醋,瓶子举得很高,醋线细细地落进小碟,手一点没抖。

我说,你放了虾。

他说,放了一点,不多。

我说,我跟你讲过三回,我吃虾起疹子。

他说,煮熟了,煮熟了没事,我问过楼下老李,他媳妇怀孕也吃。

我那时候怀孕五个月零三天,肚子刚显,穿他那件旧灰卫衣还罩得住。

我把剩下半个饺子放在碗沿上,没再动筷。

他吃了一整盘,吃完把碗收进水槽,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冲,冲了有一分多钟,他才说,你不吃就不吃,摆那给谁看。

第二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家,饿,翻冰箱,翻出他昨天剩的那半盆馅,韭菜虾仁的,搁在搪瓷盆里,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膜上凝了水珠。

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承认我当时是想赌一口气,还是真馋,我自己到今天也分不清。

我包了十一个,下锅,水开了三滚,捞出来,坐餐桌前,一个蘸醋,一个蘸酱油,吃完了。

吃完大概四十分钟,我脖子先痒。

我拿手抓,抓出一道一道红印子,接着是耳后,是胳膊肘内侧,是肚皮上那一圈。我扒开衣服看,红疹从胸口往下爬,像谁拿红铅笔在我身上画地图。

我给他打电话,打了两个,没接。

第三个接了,他那边很吵,像在工地,他说,干啥。

我说,我吃虾了,起疹子了。

他停了一下,说,你咋吃了。

我说,我吃了。

他说,你等着,我这就回。

我等到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自己打的120。

我记得这个点,是因为我躺在沙发上等的时候,一直看墙上那只挂钟,秒针跳一下,我心里数一下,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我数乱了,又从头数。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裤子湿了一小块,我以为是汗。

到医院,医生问吃了什么,我说虾仁饺子,吃了十一个。

医生问,以前过敏什么程度。

我说,起疹子,痒,没别的。

医生说,孕期免疫会变,以前没事现在可能有事,以前有事现在可能更重,说不准。

他们给我推了一针,我躺在急诊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那头一直裂到墙角,我盯着那道缝看,看它像什么,看它像一条干了的河。

他到医院是下午四点二十左右,跑进来的,头盔还夹在胳肢窝里,头盔带子拖着地。

他站在床边,喘,喘匀了才说,咋样。

我没说话。

医生把他叫出去,我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字,只听见调子,一高一低,像在讨价还价。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针里有一种成分,对我这种体质的人,有可能引起宫缩。

医生后来说的原话我记不全了,大概意思是,这种情况很少见,但落到谁头上就是百分之百,没有道理可讲。

那天夜里,孩子没了。

五个月零四天。

是个男孩,护士跟我说的,说完又补一句,还小,还没长全,你别看了。

我没看。

他在走廊里坐着,坐了一宿。

我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灯是那种惨白的,一排一排,照得人脸发青。他坐在靠墙那排塑料椅上,第三张,头低着,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头盔放在脚边。

我从他面前推过去,轮子咯噔一下,他抬了头。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又低下去了。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没说。

我在病房躺了四天,他天天来,天天坐那张椅子,天天不说话。我妈来送小米粥,煮得稠,端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搁在床头柜上,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收,端出去倒了。

我妈背着他问我,他是不是怨你。

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他怨你啥,他自己放的虾。

我说,妈,你别说了。

我妈就不说了,坐那给我剥橘子,剥完一瓣一瓣摆在纸巾上,摆成一朵花的样子,我也没吃。

出院那天,他来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的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我认得那个叠法,是他妈教的,四四方方,跟豆腐块一样。

他把我扶上车,给我系安全带,手碰到我肚子那块的时候,顿了一下。

就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回家,进门,我看见厨房台面上那盆还剩一半的馅,保鲜膜还盖着,水珠还在。

我站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整个倒进了垃圾桶。

他在客厅,听见动静,没过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他睡客厅沙发,我听见他翻身,沙发弹簧吱呀一声,隔一会儿又吱呀一声,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才没声了。

第二天,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茶几上放着两个外卖盒,一个是粥,一个是小笼包,粥没动,小笼包剩了三个。

他不在。

我去阳台看,他的电动车不在了,头盔也不在了。

他应该是去上班了。

我站在阳台,看见楼下的树,叶子被风翻过来,白花花一片,我想起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赶集,我非要买一兜虾,我妈说,你吃了痒,我说我不怕痒,我妈还是买了,回来煮了,我吃了三个,半夜痒得睡不着,我妈拿凉毛巾给我敷,敷了一宿。

我妈那宿也没睡。

我站在阳台上,站到腿酸,回屋,看见茶几上那两个外卖盒,我拿起来,把小笼包扔了,粥也倒了,盒子摞在一起,放在门口,等着下楼的时候带下去。

他晚上回来,手里提着一兜菜,有韭菜,有鸡蛋,有豆腐。

他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站在那,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买韭菜干啥。

他说,包饺子。

我说,啥馅。

他说,鸡蛋韭菜,不放虾。

我说,我不吃饺子了。

他说,那你想吃啥,我去买。

我说,我啥也不想吃。

他站在那,没动,手垂着,塑料袋的提手还挂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我不该放虾。

我说,嗯。

他说,我问过老李,他说他媳妇吃了没事。

我说,嗯。

他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嗯。

他说,你别老嗯。

我说,那我说啥。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包的饺子,鸡蛋韭菜的,包了一盖帘,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他煮了一半,捞出来,放在我面前,醋碟也摆好了。

我吃了三个。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筷。

我吃完,把碗推了推,说,饱了。

他说,嗯。

我把碗收进水槽,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冲,冲了有一分多钟,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被水声盖过去了,我没听清,我也没问。

后来日子就那么过。

他上班,我上班,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他先到家,做饭,我后到家,吃饭,吃完他洗碗,我看电视,看到十点多,睡觉,他睡沙发,我睡床。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脸,他在看什么,我没看清,他听见动静,把手机扣了。

我说,咋不睡。

他说,就睡。

我倒了水,回屋,躺下,听见沙发又吱呀一声。

那盆馅的事,我们谁也没再提。

我后来自己上网查过,网上说,孕期过敏这事,因人而异,有的人孕前过敏孕后好了,有的人孕前没事孕后要命,还有人说,过敏这东西,跟情绪也有关系,你越紧张越容易犯。

我不知道我那天是紧张还是馋还是赌气。

我查的时候,看见一个帖子,一个女的写,她怀孕七个月,吃了半个芒果,孩子没了,她老公跟她离了婚,她到现在还恨那个芒果。

底下有人回,说芒果不背这个锅。

也有人回,说男人不背这个锅。

我看了很久,把帖子关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他没放那把虾仁,或者我没吃那十一个饺子,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有时候想,他坐在走廊那一宿,到底在想什么。

是想孩子,还是想我,还是想他自己。

他一个字没说,我也一个字没问。

我们俩现在还是这么过,他做饭,我吃饭,他睡沙发,我睡床。

前几天,我收拾柜子,翻出一件旧灰卫衣,就是怀孕那阵穿的那件,我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樟脑丸的味,我把它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搁在柜子最底下。

他回来看见柜门开着,问,找啥。

我说,没找啥。

他说,哦。

我把柜门关上了。

门口那双皮鞋还在,他擦得干净,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就是旧了,鞋面上有一道折痕,怎么擦也擦不平。

我每次看见那双鞋,就想起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躺在沙发上,看着钟,数秒针。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我数乱了。

我到现在也没数清。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句“煮熟了没事”,到底算不算一句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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