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4月8日,延安东关机场,博古的妻子张越霞拉着6岁的秦铁,早早守在停机坪上。博古答应过儿子,这次从重庆回来,会给他带一双小皮鞋和一兜橘子。天不亮就开始下雨,大雾锁住了整片天空,能见度低得吓人。下午两点左右,人群听到头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却看不见机身。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有人宽慰说,大概是返航回西安了。傍晚五点,西安那边回电:该机未曾返航。几天后,窑洞里涌满了安慰张越霞的朋友,秦铁这才知道,那架飞机在260公里外的黑茶山撞了山,机上17人全部遇难,包括他39岁的父亲博古。
博古那时候已经不叫博古了,他叫秦邦宪,他1907年出生在杭州,祖籍江苏无锡。无锡的秦家是出了名的望族,祖上可以追到北宋词人秦观,江南四大名园之一的无锡寄畅园,就是秦家的产业。康熙、乾隆下江南到无锡,都住在寄畅园里,排场比曹雪芹家还大。
他父亲秦肇煌是清末举人,不过在博古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渐渐败落下来。1925年,18岁的博古被派到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按规矩,入学者得起个俄文名字,秦邦宪取了个"博古诺夫",博古就成了他一生的代号。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博古和王明、张闻天是同班同学,因为观点一致,被王明归进"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里。
1930年他回国,成了总负责人。这份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太年轻,没打过仗,又不熟悉国情,心里发虚,于是把指挥权一股脑交到了共产国际派来的顾问李德手里。李德是个德国人,没指挥过红军作战,只会捧着过时的地图生搬硬套,硬推自己的方案,还不许别人反驳。
后果很快压了上来。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长征。湘江一役成了长征路上最惨烈的一页:八万六千红军,打到只剩三万多。江水被染红,沿途躺满战友的遗体。博古亲眼看着自己把队伍带成了这个样子,痛心到在行军路上拿起手枪对准了自己。聂荣臻快步上前拦住他,喊他冷静,说"防止走火",这个细节被聂荣臻写进了回忆录。
1935年1月15日到17日,遵义会议召开,会上对博古的路线做了严肃批评,但会议期间和会后一段时间,他还是总负责人。2月5日前后,红军走到云贵川三省交界的"鸡鸣三省"村子宿营,周恩来找到博古,告诉他一个决定:由张闻天接替他负总责。
第二天,博古把全部印章交给周恩来,又让人把两个铁皮箱的文件挑到张闻天住处,完成了交接。交权之后的博古没有被区别对待,继续主持重要工作,可牺牲战友的影子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他反复讲:各种恶果我是最主要负责人,没有之一,我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再做多少工作都弥补不了。
博古把赎罪过成了日常,1936年西安事变爆发,他和周恩来、叶剑英一起赶赴西安,促成事变和平解决。1941年他创办《解放日报》,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医生劝他别过度劳累,他停不下来,说这是赎罪的方式。他亏欠的不只是战友,还有孩子。他和第一任妻子刘群先先后生了5个孩子,3女2子,大儿子出生不久就送回无锡老家由奶奶带,刘群先牺牲后,博古和张越霞结合,生下儿子秦铁。
最揪心的,是他终生没有见到两个女儿。大女儿秦摩亚出生时博古不在身边,孩子没满月就被寄养在无锡姨妈家。摩亚高小毕业后姨妈供不起她读书,她只能去打零工,15岁那年还被拐骗到四川,吃了不少苦,直到解放后才在组织帮助下回到兄弟姐妹身边,小女儿秦吉玛的身世更让人心酸。
1939年,贺子珍、刘群先、金维映等一起赴苏联治病,刘群先当时已经怀孕,在苏联生下了吉玛。没多久苏联卫国战争爆发,刘群先和金维映自此下落不明。吉玛一直在苏联保育院长大,博古1930年回国后就再没去过苏联,生前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女儿。直到1954年,吉玛和40多个在苏联长大的中国孩子一起回国,靠一张照片确认了身份,照片后面写着"博古、刘群先的孩子"。博古至死,都没能当面喊一声这两个女儿的名字。
最小的儿子秦铁,6岁那年见证了父亲的遇难,也留下了永远没法弥补的遗憾。母亲带他去延安机场等父亲,等来的却是噩耗。博古下葬时,母亲让秦铁给父亲磕头,告诉他这是和父亲的最后一面。6岁的秦铁不懂什么叫死亡,不肯给一个土包磕头,母亲打了他,他才勉强跪下,可头终究还是没磕下去。
后来很多年,秦铁想起这件事就难过,后悔没给父亲磕那最后一个头。多年以后,目击黑茶山空难的老人张根儿回忆当时的场景,依然觉得凄惨,十几具烈士遗体散落在飞机残骸四周,面目全非。博古高度近视,常年戴眼镜,脸上留着戴眼镜的痕迹,比较容易辨认。遗体运回延安那天,参加接灵仪式的有三万多人。追悼大会上,秦铁只记得人山人海,花篮和花圈像海洋一样,很多叔叔阿姨搂着他哭。
周恩来悲痛地写下《四八烈士永垂不朽》,专门写道:博古,你是为修改宪草而粉身碎骨的。我记住,我永远记住。他39岁,身后留下一个已经追认烈士的名分、两个没见过的女儿,和一段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