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嫁给苏晏白的那一年,整个棉纺厂家属区的婆婆大娘都在传,说我这丫头怕不是烧坏了脑子。
堂堂供电局长家的独生闺女,市里那个一表人才的建筑科科员不要,偏偏挑中了驻地部队卫生队里一个三十四岁、肩章上星星看了让人发愁的闷葫芦军医官。
我妈坐在煤炉边抹了整整三夜的眼泪,我爸一气之下把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碗摔在水泥地上,硬是有两个月没让我踏进家门半步。
厂里那几个嘴快的大姐在更衣室里嗤嗤嗤地议论,说这丫头打小就轴,刚满二十一岁的黄花大闺女,怎么就偏认定了大她整整十三岁、成天浸在消毒水味儿里的"闷罐子苏"。
她们哪里晓得,前年隆冬我骑车摔进路边深沟、昏倒在大雪里的那个夜晚,是他裹着军大衣,踩着满地冰碴,把我从乡镇卫生院一路转送进了军区总院。
她们更不晓得的是——
婚后整整一年,他每个月只肯跟我同房一次。
就一次。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抬手替我理了理被汗湿的鬓发,声音低沉:"你伤了底气,不能折腾。"
我信了他。
可我没想到,每一回同房,他那双握惯手术刀的手,劲儿大得让我直抽凉气,我嗔怨他弄疼了我,他只是笑,什么都不解释。
直到那个深秋,他无声无息地脱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然后整个人就从我的日子里凭空消失了。
我煎熬了九十多个日夜,没有一张字条,没有一通电话。
是军部的通讯员,开着那辆军牌墨绿色北京吉普,把我接进了司令大院。
那位两鬓全白的老司令,隔着一副厚边老花镜,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足有三分多钟,才一字一顿地开了口,说出那句让我浑身血液骤停的话——
"丫头,你晓得你嫁的那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吗?"
01
苏晏白这个人,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觉得难描述。
往人堆里一站,你不一定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他不高调,不爱说话,军装永远熨得板板正正,皮带扣擦得锃亮,但脸上常年挂着一种叫人摸不透的平静。不是冷漠,就是平静,像一口深井,往里头扔块石子,水面微微一荡,转眼又归于无事。
我们第一次真正说话,是我出院那天。
那时候我腿上还缠着绷带,拄着一根临时借来的木棍,在走廊上一拐一拐地往外挪。他从病房那头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摞病历,脚步很稳,一眼就看见了我。
他没有绕开走,站定在我跟前,低头看了看我的腿,问:"出院证拿了?"
我说拿了。
他又问:"有人来接?"
我说有,我爸待会来。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往后飘过来:"走路别使劲踩脚跟,脚尖先着地,省得震到伤处。"
就这么一句话。
我当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试着换了个走法,还真省力不少。等我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那道背影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拉得很长,整整齐齐,一点都不带犹豫。
我爸来接我的时候,护士站那个小护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刚才那个是谁吗?卫生队的苏医官,出了名的闷,平时查房说话都是一句顶十句,今天能主动跟你搭话,稀罕。"
我说我不认识他。
小护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我真的没当回事。
可偏偏,人这东西,就是记得住那些不经意的细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骑车路过驻地门口,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里头扫一眼,也说不清楚在找什么,就是扫一眼,然后骑走。
直到有一回,我在棉纺厂门口的早点摊子上吃豆腐脑,抬头一看,他就坐在斜对面,一个人,面前放着一笼包子,正低着头看一本翻得卷角的书。
他没有发现我。
我就那么看了他足足两分钟,看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包子一口没动。
摊子老板娘过来收碗,嗓门大,问他:"同志,包子凉了,要不要加热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包子,说:"不用,凉的也行。"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顺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咬完了,表情没变,眼睛还在书页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就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意思,就是觉得,有意思。
02
我们真正开始来往,是因为我妈生了一场大病。
那年冬天,我妈突然晕倒在厨房,送去市里的医院,查出来是心脏的毛病,需要做手术,但市里的医院排队要等三个月,我急得嘴上起了一排燎泡,在医院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大半天,脑子里装不下别的。
也不知道是谁告诉我,说驻地卫生队的苏医官以前在军区总院待过,认识几个专科的主任,要是能托他帮忙问一句,说不定能走个渠道快一快。
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厚着脸皮找到了卫生队门口,让门卫传了个话进去。
苏晏白出来的时候,看见是我,微微停了一下,随即问:"什么事?"
我把情况说了。
他听完,没有当场表态,只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我妈病情的,问得很细,哪种症状,持续多久,用过什么药,我一一答了。
然后他说:"你把诊断书带过来,我看看。"
我第二天就把材料送去了。他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动了一下,说:"这个情况不算最紧急,但也拖不起,我帮你问一下,不一定能成。"
我说谢谢,问他需要什么。
他抬眼看我,问:"什么意思?"
我红了脸,说,就是,烟酒还是什么,我去买。
他沉默了两秒,说:"不需要。"
然后就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那扇门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个人是怎么想的。帮了忙不要谢,让人不知道怎么过招。
三天后,他通知我,联系好了,让我妈下周去军区总院复查,有个老主任会接诊。
手术做得很顺利,我妈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我爸在走廊上坐着等,我妈靠在床上跟我说:"那个帮咱们托关系的军医,你谢过没有?"
我说谢过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这种人,不声不响帮了你大忙,转头连顿饭都不让请,搁哪儿都少见。"
我没说话,心里却悄悄想,是啊,少见。
又过了一个月,我在街上遇见他,他还是一个人,手里提着一袋药,大概是下班顺路买的。
我叫住他,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我妈手术很成功,谢谢你。"
他"嗯"了一声。
我说:"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他想了一下,说:"恢复期间少吃盐,心脏不好的人对钠敏感。"
我差点笑出来,说:"行,我记住了。那你呢,最近忙不忙?"
他说:"还好。"
我说:"那改天请你吃饭?"
他静了片刻,说:"不用。"
我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但我没来得及捕捉清楚,他已经移开视线,说:"吃饭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以后。他说了以后。
03
后来那顿饭,是在街边一家小馆子里吃的。
他点菜的时候,随手把菜单推到我面前,说:"你点,我都行。"
我点了四个菜,他看了一眼,悄悄把其中一个荤菜换掉了,换成一盘青菜。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脾胃底子差,油腻的少吃。"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脾胃差?"
他说:"你住院那次,我看过你的检查报告。"
我当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头,把菜单重新翻了一遍,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比感动更细一点,更沉一点。
那顿饭,他话不多,但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沉闷。偶尔我说些厂里的事,他会接两句,问题问得准,每次都能戳到关键地方,让我觉得他其实一直在听,只是不爱表达。
吃到一半,我问他:"你在部队待了多少年了?"
他说:"十二年。"
我说:"不想换个地方干?"
他沉默了一下,说:"想过。"
我说:"那为什么没换?"
他夹了口菜,嚼了嚼,说:"还有些事没做完。"
我问什么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话头岔开,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的事。我想了想,说打算一直在厂里干下去,攒点钱,以后跟爸妈住近一点。
他"嗯"了一声,说:"挺好。"
就这两个字,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心里暖了一下。
饭后他送我到路口,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我说:"下次还来吗?"
他看了看我,说:"你请?"
我说:"上次我请,这次该你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说:"行。"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十来步,我在身后喊了一声:"苏晏白。"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说:"我叫叶清河。"
他沉默了两秒,才说:"我知道。"
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早就知道我叫什么。
04
我们来往了大半年,他才开口说"处对象"这三个字。
那天他来找我,带了包橘子,说不爱吃甜的,给我带过来。我剥了一瓣,他坐在对面,忽然说:"我跟你说个事。我年纪比你大,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问他:"你这是在表白?"
他说:"算是。"
我说:"算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还是不是?"
他抬起眼睛,直接看着我,说:"是。"
我说:"那我答应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考虑考虑?"
我说:"考虑什么?你比我大十三岁,在部队,我都知道。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丫头,胆子挺大。"
我说:"你不也一样。"
然而,爸妈那关,难过得要命。
我爸得知情况,脸色当场就变,坐在旧沙发上,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说:"这个人,我不同意。"
我妈哭了三天,拉着我的手说:"清河,你找个普通的,年纪相当的,不好吗?他大你那么多,在部队随时要走,你跟着受苦。而且那个人,连个笑脸都少见,你嫁给这么个闷葫芦,一辈子不憋死?"
我说:"我不觉得他闷。"
我妈气得拍桌子,说:"你这孩子,魔怔了!"
有一回我把苏晏白带到家里。我爸从头到尾没多抬一下眼皮,苏晏白坐在那里,不尴尬,也不多话,我爸问一句,他答一句,简单直接。
我爸问:"你打算怎么安置我闺女?"
苏晏白说:"有稳定的收入,有房子住,她不受苦。"
我爸说:"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我等你做出来。"
那是我爸第一次没有当场赶人。苏晏白起身要走,在门口换鞋,我偷偷拉了拉他袖子,说:"我爸就这样,你别放心上。"
他低头看我,说:"没有,他说得对。"
05
我们领证那天,就我们两个人,去民政局盖了个章,两本红本本揣回来。
他站在门口翻开看了一眼,递给我,说:"收好。"我打开看,照片里他坐得笔直,眼神往镜头里一送,莫名有点认真的意味。
我说:"你这照片拍得挺好看的。"
他瞥了我一眼,说:"你那张才好看。"
这是他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一句话。
那天我们去吃了碗手擀面,他替我把面条挑散,浇上汤,推到我面前,说:"趁热吃。"就这样,我成了苏晏白的媳妇。
婚后才真正明白嫁给部队的男人是什么意思。他不常回来,有时一两周才回来一趟,回来也不声张,推门进来,换身衣服,坐一坐,第二天就又走了。
有一回他回来晚,我没忍住,说:"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等你等了两个小时。"
他放下挎包,说:"对不起,下次提前打电话。"
我说:"上次你也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下,说:"今天的事耽误了,我解释不了。"
我说:"你永远都解释不了,我只是觉得委屈。"
他说:"你有资格委屈。"
这句话让我把那股气卸掉了一半。我说:"你就不能说点哄我的话?"
他想了想,说:"我不太会。"停了好几秒,才说:"饭凉了,我去热一下。"
然后起身进了厨房。我坐在桌边,听着锅里的声音,心里那点委屈又悄悄变成了别的什么。
就是这种日子,平淡,偶尔委屈,偶尔温暖,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又莫名觉得他是在乎你的。
婚后头一个月,我才发现他对同房有一个奇怪的规律,整整一个月,就那么一次,不多不少。
等到第二个月还是这样,我才开口问:"你是不是嫌弃我什么?"
他坐在床边,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说:"你说什么?"
我说:"就是这个,你懂的,为什么这么少?"
他站起来,在我身边坐下,替我拢了拢鬓发,声音低低的:"你伤了底气,不能太折腾。"
我说:"那为什么每次你还弄得那么重,我说过好多次了,你太用力,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半晌,说:"下次我注意。"
但他从来没做到注意过。每一次都还是那样,力道大,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好像生怕我碎掉,偏偏又收不住。我嗔怨他,他就笑,什么都不说。
06
他退伍的消息,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那天他难得早回来,叫我坐下,说:"我办了退伍手续。"
我愣了,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上个月批的。"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说了你也担心。"
我急了,说:"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留在这边还是要走?"
他看着我,说:"你先别急,有些事我还没理清楚。"
那天吃饭,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临睡前,他把我拉过去,手放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了一句话——
"等我。"
我在黑暗里问:"等什么?"
他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三天后,我回了趟娘家,傍晚回来推开门,屋子里静得出奇。他的军装不见了,挎包不见了,手表不见了,桌上放着几叠钱,压着一张字条——
"家里用着。"
就这四个字。没有去哪里,没有多久回来,没有联系方式。
我等了一天,没有消息。等了一星期,去卫生队问,值班战士说苏医官办了离队手续,哪里去了,他不清楚。我又问他部队里唯一熟识的老排长,老排长沉默了一下,说:"嫂子,我也不清楚,你等等他,他不会不回来的。"
就这一句,电话挂了。
等到第二十天,我妈来找我,推门进来看见我头发没梳、碗没收,气得手抖,说:"清河,你看你这像什么样子!他跑哪里去了?"
我说:"妈,我不知道。"
我妈叫起来:"你不知道!他失踪了你还坐在这等!"
我说:"他说让我等他。"
我妈更气了,说:"等他什么!等他什么时候高兴了再回来?"
那天我妈哭了好一阵,临走说:"这个人,我算是看清了,你要再等,你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等了三十天,五十天,七十天,家里的钱渐渐见了底,我靠在厂里做工撑着。我爸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清河,要是他不回来,就回来住,爸在这里。"
我说:"爸,再等等。"
等到第九十三天,院子外面响起一辆车的声音,然后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战士,穿着军装,腰杆笔直,见了我,立正,说:"请问您是苏晏白同志的家属吗?"
我说是。
他说:"首长请您过去一趟。"
司令大院那间会议室,比我想象中要窄,却分外压抑。
老司令已经端坐在那张掉漆的长条桌后头了。
他隔着厚厚的老花镜,缓缓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足足三分多钟,一个字没有吐。
我被那眼神钉在原地,两手死死攥着外套衣角,脊背发凉,等他开口。
良久,他才慢慢说——
"丫头,坐下吧。"
我坐下了,背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直视着他。
他端起桌上那只掉漆的白搪瓷缸,呷了一口浓茶,不紧不慢搁回原处,这才重新抬起眼睛,声音沉沉地问出那句话——
"丫头,你晓得你嫁的那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吗?"
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迸不出来。
老司令盯着我,沉默了许久。
他最终弯下腰,从那张掉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边角磨得发毛、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把那档案袋一寸一寸推到我面前,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你,自己翻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