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日本陆军最精锐的第五师团——"板垣师团",带着"钢军"的名号,一路横扫华北,连续击溃中国三十多个师,几乎从未遭遇真正的阻击。
然而就在这支部队准备完成最后一块战略拼图时,却被两支名不见经传的"杂牌军"死死钉在了山东临沂。
一支不足万人,装备残破;一支带着伤亡赶来增援。两支军队,加上一段八年血仇,改写了这场战役的走向。
"钢军"南下,棋局已布
“板垣师团”不是普通部队。
这支部队的编号是第五师团,1888年由广岛镇台改编,是日本陆军最早组建的七个师团之一。兵员来自广岛、岛根、山口三地,齐装满员时总兵力接近两万八千人,是日军战前17个常备师团中的甲种精锐。
它的战史,几乎就是一部日本对外扩张的简史。
甲午战争时,第五师团抽调两个联队组成大岛混成旅团,率先登陆朝鲜半岛,在成欢与清军交战,打出了日本现代陆军首次与外国军队正式交战的纪录;随后攻陷平壤,参与鸭绿江渡河战役和牛庄战役。
日俄战争期间,辽阳、沙河、奉天三大会战,第五师团全程参与,在俄军的炮火中磨出了一套成熟的攻坚战术。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日本远征军主力就是第五师团,一路从天津杀向北京。
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第五师团再度出征。这一次,它的师团长是板垣征四郎。
板垣是日本岩手县人,陆军大将,后被定为甲级战犯。他1916年从陆军大学毕业,此后长期潜伏中国从事情报工作,对中国军队的构成、装备、心理摸得一清二楚。
1929年到1932年,他以关东军高级参谋的身份,与石原莞尔等人秘密策划了"九一八"事变。1937年3月,他正式出任第五师团师团长,带着这支精锐投入华北战场。
日军内部对他的评价只有八个字——"石原之智,板垣之胆。"
从1937年起,板垣师团参加南口作战、平型关战役、太原会战,沿途连续击溃三十多个中国师,与七十余个师对过阵。这支部队打出来的名声,让对面的中国守军望风而退。"钢军"两个字,不是自吹,是硬仗打出来的。
然而1938年初,华北战场的局势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棋局。
南京失守,济南失守,日军的战略意图已经清晰:让南北两路兵力在徐州会合,然后沿陇海铁路西进,打通平汉铁路,逼迫中国政府屈服。完成这个计划需要两支部队——从津浦线南下的矶谷第十师团,以及从胶济线西进后南下的板垣第五师团。
两路并进,在台儿庄会师,合围徐州。
板垣师团的任务是拿下鲁南重镇临沂。
临沂地处各条公路的交叉节点,战略地位直接关系到陇海、津浦两线的安危,是徐州的重要屏障。只要拿下临沂,板垣师团就能从侧翼扑向台儿庄,与矶谷师团完成会师。
1938年2月,板垣第五师团主力坂本支队及伪军刘桂堂部约两万人,自胶济线南犯诸城、沂水、莒县,扑向临沂。
棋局已布,只等落子。
守城者:一万人对两万人
挡在临沂前面的,是庞炳勋。
庞炳勋,河北新河人,1879年生人,早年入北洋军第三镇当兵,后来追随冯玉祥加入西北军,一路升到军长。1938年初,他是第三军团军团长兼第40军军长。
这支部队的家底,要从数字说起。
第三军团下辖仅第39师和一个补充团,实际兵力不足万人。武器装备是什么水平?步枪老旧,炮弹稀缺,连地雷都是用铁片现做的。
在国民党军队的序列里,庞炳勋这种部队被称为"杂牌军"——不是中央嫡系,补给永远排在最后,打仗的时候往往被当成消耗品。
庞炳勋本人还有一条残腿,外号"瘸腿将军"。
一万人,装备残破,指挥官腿脚不便,要挡住两万精锐日军。 这场仗在纸面上几乎没有悬念。
但庞炳勋没有等着挨打。
部队抵达临沂后,他勘察地形,召开营长以上军官会议,研究敌情,构筑主阵地。1938年3月2日,日军坂本支队扑向临沂,庞炳勋率1.3万余人展开阻击。
3月3日,日军在大炮和战车掩护下向庞炳勋阵地发动进攻。中国守军一个上午打垮了日军四次冲锋,击毙日军七八百人。
3月5日,日军坂本支队占领了临沂以北的汤头,庞炳勋部队被迫退守临沂城内。
到3月11日,局面已经极为险峻。日军飞机轮番轰炸,排炮昼夜不停,中国军队阵地上的工事大部分被炸毁。 庞炳勋集中十几挺机枪猛烈还击,日军穷数日反复冲杀,死伤枕藉,却始终无法越过防线。
这一幕把外界看呆了。
中外记者和友邦武官原本没有人相信,日本最精锐的第五师团主力万余人,会被庞炳勋这五个团挡住。消息传出去,日本自己的报纸也不得不承认——"支那杂牌军击败了皇军最优秀的师团。"
但这句话是有代价的。
庞炳勋的部队已经打到了极限。战线上的伤亡每天都在累积,弹药在消耗,人在减少。支撑到3月11日,他已经几乎无兵可用。
如果援军不到,临沂守不住。
旧仇与援兵:八年之后的那次握手
能救临沂的只有一支部队——张自忠的第59军。
但问题在于,张自忠和庞炳勋之间,有一段八年没有解开的血仇。
事情要追到1930年的中原大战。那一年,冯玉祥的西北军在战场上土崩瓦解。庞炳勋为了向蒋介石邀功,选择在那个节骨眼上临阵倒戈,叛离冯玉祥。
叛离之后,他趁乱夜袭了张自忠的师指挥部。一颗炮弹落下来,张自忠差点被炸死,在部下拼死掩护下才侥幸脱险。张自忠中弹,几乎被俘。
此后八年,张自忠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明确表过态:可以在任何战场拼死一战,但绝不愿与庞炳勋同处一个战场。
这不是普通的赌气。这是在战场上差点被自己人炸死的人,对背叛者最深的拒绝。
然而1938年3月,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手里已经无兵可调。 临沂危急,台儿庄的战略布局牵动全局,整个棋盘上最合适的那枚棋子,偏偏就是张自忠。
李宗仁亲自找张自忠谈话。他先问临沂的战况,张自忠说看过通报了。李宗仁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说明白——能救临沂的只有59军,但对面守城的是庞炳勋。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张自忠说出了后来被反复引用的那句话:"为国家民族计,皆友军也。"
这十个字,结束了八年的纠缠。
接到命令的张自忠没有耽搁。59军从峄县出发,临沂距离90公里,张自忠要求部队一昼夜完成行军。1938年3月12日,59军两万多将士集结完毕,抵达临沂城郊。
当天,两位将领在临沂师范学校的临时指挥部里见面。庞炳勋主动表示了歉意,紧紧握住张自忠的手,说了自己部队伤亡殆尽的实情,同时表明了死守到底的决心。张自忠的回答简短:尽力帮你打赢这一战。
握手,就这样完成了。
3月13日,庞炳勋、张自忠与第五战区参谋长徐祖贻共同研究作战计划。
59军参谋长张克侠在会议上力主不宜固守,临沂城池狭小,大部队挤在城内只会让日军的机械化优势发挥到极致。他提出的思路是:59军出城野战,利用夜战和近战打乱日军部署,"扬我之长,攻敌之短"。
徐祖贻把这个思路提炼成了核心战术——以攻为守,击敌侧背。
不跟板垣师团正面硬扛,从侧翼和背后下手,打乱对方的节奏。
方向定了,进攻时间定在当晚。
沂河两岸的五昼夜
3月14日凌晨,59军从左翼强渡沂河。
日军没有预料到这个时间节点。坂本支队的注意力还在临沂城正面,59军的侧击像一把刀插进了它的肋部。日军仓促应战,阵脚大乱,被打得丢盔弃甲,死伤2000余人。
这是第一次冲击。但接下来的几天,才是真正的消耗。
3月14日到17日,双方在沂河两岸展开大规模争夺。战线犬牙交错,打到后来变成了逐村逐屋的争夺。59军的优势在夜战和近战,依托茶叶山诸要点反复冲击日军阵地。
日军这边打的是它熟悉的那套——火力压制、炮兵推进、步兵跟进。但这一次,对面的中国士兵不按套路走。白天阵地被轰,夜里就摸上来打;正面顶不住,就从侧面绕。
这不是板垣师团习惯的那种中国军队。
茶叶山争夺最激烈的时候,张自忠连下三道手令,措辞直接:"我们到最后关头,敌人亦到最后关头,看谁能忍耐最后一秒钟,谁就成功。""我们困难,敌之困难更大.""我苦战,敌之苦处数倍于我。" 手令传到各营各连,连伤病员和炊事员都拿起了武器。
这五天的代价极重。到3月17日,59军伤亡达7000余人,半数营长因伤亡而更换,连排长几乎全部易人。部队已经打到了骨子里。
第五战区参谋长徐祖贻发电建议张自忠撤出战斗整补,张自忠的回答是:再打一天一夜。
庞炳勋这边,看到张自忠在日军侧翼撕开了口子,立刻打开临沂城门,率部从城内杀出,对日军形成内外夹击。两支军队,一东一西,把坂本支队死死卡在了临沂以北的狭长地带。
3月17日凌晨4时,59军攻克日军全部主阵地。坂本支队被迫后撤30余里。临沂之围,第一次解除。
日军的战报里出现了一个罕见的词——"意外"。
3月18日,庞、张两军从东南西三面夹击,日军第五师团在昼夜血战后向莒县方向溃退。这一仗前后5昼夜,中国军队重创日军两个联队。
然而局势没有就此平静下来。
3月20日,59军奉命西进,攻击津浦线日军侧背,李宗仁准备把这支部队转用于台儿庄方向。59军前脚离开临沂,板垣征四郎后脚就得到了情报。
3月23日,日军第五师团补充4000人,重新扑向临沂,试图从城西北义堂集一带绕过,赶去与矶谷师团在台儿庄会师。
此时临沂城里只剩下庞炳勋那支打残了的部队。40军各连队伤亡过半,有的连队只剩下十几个人。庞炳勋急电蒋介石,直接说明了实情:"职军苦战月余,伤亡甚众,官兵疲劳,临沂危急。"
蒋介石随即电令张自忠:不去台儿庄了,立刻回援临沂。
张自忠掉头,59军再次急行军赶回临沂城郊。这支部队在第一阶段已经伤亡超过6000人,带伤上阵的士兵随处可见。但它还是回来了,还是采取夜间侧击战术,还是在日军阵地上反复冲杀。庞炳勋的40军死守不退,以还剩下的那些兵力为59军的侧击争取时间。
3月27日,日军在飞机支援下向临沂猛攻,占领了部分村庄。29日,日军依然没能拿下临沂城。
3月30日拂晓,庞、张两军再次全线反击,第二次将坂本支队逐出30余里,临沂之围再度解除。
蒋介石从武昌发来电报:临沂捷报频传,殊堪嘉慰。
临沂两度解围,代价是清晰的——临沂保卫战中,第40军、第59军打死打伤日军6000余人,59军伤亡各级干部800余员,士兵伤亡几近两万人。
而这场仗真正的战略价值,在台儿庄那边才能看清楚。
板垣师团被死死拖在临沂,无法南下,也无法绕过去。矶谷第十师团按原定计划孤军深入台儿庄,没有侧翼掩护,被中国军队包围。这就是后来震惊中外的台儿庄大捷得以实现的直接原因。
李宗仁后来总结这段历史:"临沂一役最大的收获,是将坂垣、矶谷两师团拟在台儿庄会师的计划彻底粉碎。造成尔后台儿庄血战时矶谷师团孤军深入,为我围歼的契机。"
白崇禧也有类似的评价:张自忠与庞炳勋将日军精锐第五师团击溃,减轻了徐州会战的压力,使台儿庄获得了抗战以来第一次大胜。
1938年6月,板垣征四郎被调离第五师团,升任日本陆军大臣。表面是升迁,实质上是被体面地撤出了前线指挥位置。
"钢军"的神话,就这样在临沂折断了。
折断它的,不是中国军队在装备上追上了对手。1938年的临沂战场,中日两军的装备差距没有消失,火力对比依然悬殊。
折断它的,是庞炳勋和张自忠在八年血仇面前做出的那个选择,是徐祖贻和张克侠提出的那套扬长避短的战术,是那些一遍遍在夜里强渡沂河、带着伤口冲击日军阵地的士兵。
装备可以落后,战术可以弥补,但如果一支军队连内部的裂痕都无法愈合,再精良的武器也挡不住失败。
临沂之战的关键,恰恰是那两个人在师范学校指挥部里的那次握手——它的分量,不亚于沂河两岸的任何一次冲锋。
历史往往不是由最强的那一方书写的,而是由最不愿放弃的那一方改写的。临沂守住了,台儿庄打赢了,两支"杂牌军"用伤亡和血仇换来的这段历史,至今仍是那段岁月里少有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