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万亩土地,两家上市公司,总统妹夫。这些词堆在一起,像一张南美富豪的名片。
可名片背后那个人,最早被人记住的地方,不是阿根廷的珠宝店,也不是潘帕斯草原上的农场,而是一九五一年五月的朝鲜战场。
他叫程立人,原名程国纲,贵州思南人。
一九二六年前后,他生在思南县许家坝一带。家境比普通农户宽裕,读书读得久,外语底子也好。后来到成都求学,英语、西班牙语、法语都能用。
这在那个年代,是少见的本事。
可外语没有把他送进安稳的办公室。
一九四九年前后,西南局势急转,程立人参加过国民党第九十五军。十二月,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等在四川起义,九十五军随后编入解放军系统。往后,他又随第六十军第一八〇师入朝。
一张人生的车票,改了方向。
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七日,第一八〇师在第五次战役后期陷入困境。山沟、雨水、断粮、失联,许多官兵在突围中伤亡、失散、被俘。
那一天,不只程立人的命运折了弯。
同在第一八〇师的张泽石后来回忆,那是他和许多战友的“耻辱日”。据不完全统计,志愿军被俘人员有两万余人,其中第一八〇师约四千人被俘,是被俘人数最多的部队之一。
程立人也进了战俘营。
战俘营里,外语又一次改变了他的处境。美军需要翻译,需要懂英文的人帮着组织、点名、上课。程立人被推到前面,担任过战俘营第八十六联队相关“学校”的教员一类职务。
这一下,他夹在中间。
一边,是美军和营中复杂的管理体系;一边,是要求回国、坚持抗争的志愿军被俘人员。许多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张泽石在书里写到战俘营里的分裂与斗争,也提到程立人这类人。那个小小营区,铁丝网围住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每个人往后几十年的身份。
程立人没有回到大陆。
他也没有去台湾。
停战后,战俘去向成为极敏感的问题。大批志愿军被俘人员被送往台湾,一部分回到大陆,还有少数人选择去“中立国”。程立人最后去了印度。
这一步,外人看着像逃离。
到了印度,他才知道,离开战俘营不等于离开困局。一个中国人,带着战俘身份,靠外语吃饭,并不容易。印度只是下一站,不是归宿。
他上了船。
一九五五年前后,程立人辗转到了阿根廷。南美大陆离贵州太远了,远到一个思南人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连乡音都找不到。
可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语言。
阿根廷有红纹石,印度有珠宝市场;阿根廷农牧业发达,印度又有它需要的货物。五十年代的信息差,比今天大得多。一个懂中文、英文、西班牙文,又到过印度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路。
程立人先做珠宝贸易。
红纹石从阿根廷出去,货款和人脉再转回来。他慢慢有了店,有了公司,有了农场。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已经是旅阿华商中很有名的人物。
传得最广的数字,是六十万亩土地。
六十万亩,放在贵州乡下,是许多村寨连成一片的山地;放在阿根廷,则是一座足以让人重新被当地社会认识的农场。程立人不再只是那个从战俘营出来的中国人。
他成了商人程立人。
更让外界吃惊的,是他的婚姻。
阿根廷政治家劳尔·阿方辛一九八三年当选总统。程立人的妻子,正是阿方辛的妹妹。于是,这个从贵州、成都、朝鲜、印度一路绕到南美的中国人,又多了一个身份——阿根廷总统的妹夫。
这不是普通的翻身故事。
因为他身上那段战俘经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对战友来说,战俘营里的选择很难抹平;对程立人自己来说,那个年代的身份,也不是一张护照、一笔财产就能洗掉。
钱越多,过去越沉。
一九八六年前后,程立人回到贵州思南探亲。离开多年后,他重新站到许家坝一带,看见的不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珠宝橱窗,而是家乡的路、学校和乡亲。
他捐过款,想帮家乡办道路、教育一类公益事业。
他也想过把南美的经济作物荷荷芭引进贵州。一个在阿根廷靠土地和贸易站住脚的人,仍然习惯用土地来想事情:这块地能不能种,乡亲能不能靠它多一条出路。
结果没有想象中顺。
他还资助过旧日战友。有人不愿收,也有人收不了。那时在贵州山区,美元拿在手里,不像今天这样容易换成日用钱。
一叠钞票递出去,又停在半空。
到了晚年,关于程立人的公开消息越来越少。二〇一二年前后,贵州方面访问阿根廷时,曾见到这位八十多岁的旅阿老人;二〇一五年前后,他还派代表到武汉同湖北长江国际商会接触。
他仍然没有把中国这头线剪断。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屋子里,桌上放着来自中国的名片和材料。程立人已经老了,手指按在纸边上,听人讲贵州、武汉、商会、合作。
窗外是阿根廷的街道。
纸上的字,是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