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伍分银币券，差一点印上毛泽东的头像。
一九三一年底，瑞金叶坪，苏维埃国家银行正在筹办。纸、墨、铜版、绘图笔，样样都缺；外面的封锁一层压一层，苏区自己的钱却不能再等。
黄亚光接到任务时，手里能依靠的，只有一支笔和脑子里见过的旧钞票样子。
他先提出一个想法：把毛泽东的头像画上去。
主席听后没有同意，只让他改用伟人的头像。往后，苏区纸币上出现的，是列宁头像。
这一下，黄亚光记了很多年。
可这张纸币背后，还有一件更险的事：在拿起绘图笔之前，黄亚光差点连命都没了。
一九二九年三月，红四军进入福建长汀。长岭寨一仗后，部队进了城，司令部、政治部设在汀江巷的辛耕别墅。
黄亚光那时是长汀地方党组织的负责人。第一次见毛泽东，不是在大会主席台前，而是在这座客家宅院里。
毛泽东要他去找六种人：老佃农、老裁缝工人、老教书先生、老钱粮师爷、老衙役、老流氓头子。
黄亚光愣住了。
这些人，有的识字，有的混迹街巷，有的常年给人量衣，有的熟悉田租税粮。毛泽东要听的，恰恰是长汀城里最细的活情况。
辛耕别墅大厅里，来人坐下。毛泽东问田亩，问租谷，问完粮，问豪绅，问街市行情。
黄亚光坐在旁边听。
他是长汀人，却发现自己知道的，还没有这几场调查来得扎实。
这不是小事。
后来毛泽东在辛耕别墅主持红四军前委扩大会议。黄亚光坐在会场边上，想说长汀党组织人手少、事情多，可一直没开口。
散会后，他才追上去讲。
毛泽东批评他：开会时不讲，散会后才讲，问题怎么一起商量解决？
这句话不重，却打在黄亚光心里。
不久，中共长汀县委建立，段奋夫任书记，黄亚光任宣传部长。一个地方干部，就这样被推到更前面的位置。
可他的第二次挨批，更像一堂课。
街头墙上，黄亚光正在刷标语：“工人农民联合起来！”“组织工农的赤卫队！”
他为了好看，把“人”字写成了怪字。
毛泽东问他：“长汀的工农群众，识字的多不多？”
黄亚光答，不多。
毛泽东又问，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写？
黄亚光说，为了好看。
主席告诉他，搞宣传，要让群众听得懂、看得懂，不能写怪字。
一支刷标语的笔，就这样改了方向。
到三月底，红四军准备离开长汀。黄亚光最急的不是别的，是枪。
一九二七年南昌起义部队经过长汀时，他已经知道，没有武装，地方工作随时会被打散。红四军一走，长汀的斗争还要继续。
他找到毛泽东要枪。
毛泽东答应拨给他三十支枪，同时把话说透：枪重要，人更重要，要挑根子正、思想好、宁肯掉脑袋也不投降的人拿枪。
三十支枪到了黄亚光手里。
红军走后，他带着地方武装坚持斗争。可谁也想不到，几年后，危险不是从敌军枪口来，而是从内部错误中来。
一九三一年，闽西苏区“肃清社会民主党”的错误扩大开来，不少干部被牵连。
黄亚光也被扣上帽子。
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上，他正在作代表资格审查报告，一队武装人员闯进会场，要他交枪。黄亚光以为是同志之间的安排，把手枪卸了下来。
枪一交，身份就变了。
他被抓走。
刑场已经摆在眼前。
那一刻，他没有了绘图笔，也没有了宣传部长的名头，只剩一条命悬在那里。
转机来自毛泽民。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要办起来，行长毛泽民急着找人设计货币。有人想起黄亚光：他当过图画教员，会画，字也好。
可人还在牢里。
毛泽民很快把情况反映上去。中央有关方面和毛泽东决定把黄亚光保下来。
他活了。
这条命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他闲着。
一九三二年二月一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在瑞金叶坪正式成立，毛泽民任行长。苏区市场上货币混杂，各地票券并行，商品流通受阻，自己的统一货币必须尽快发行。
黄亚光被叫来设计纸币图案。
没有现成经验，工具也少。绘图笔、圆规、油墨、铜版等物资，要从外面秘密买进来。票面花边，有时还要从广告商标纸上剪下纹样，再拼到设计稿里。
他先画伍分银币券。
显微镜下，列宁头像一点点落到纸上；旁边是银行名称、币值、年份和签名位置。镰刀、锤子、谷穗、五角星，也被安排进不同票面。
主席对黄亚光说过，设计苏维埃政府货币，一定要体现工农政权的特征。
所以那不是一张普通纸片。
它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钱从哪里来，代表谁。
一九三二年七月，第一批苏区纸币印出来。面额有一元、五角、二角、一角、伍分等。开始靠手工印，后来用石印机印。
票面下端有两组像签名一样的字母。很多人以为那是毛泽民、邓子恢的英文签名，其实那是黄亚光后来提到的防伪暗号。
敌人要扰乱苏区金融，假票也曾出现。苏区在红白交界处设检查站，发现假票便追查。纸币信用，靠的不只是图案，更是背后那套严密的发行和斗争。
黄亚光手里的笔，已经不只是画画。
它在替一个新生政权写下自己的信用。
后来，他还参与苏区邮票设计，长征中随国家银行同行，到达陕北。新中国成立后，他曾任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也曾任福建省政协副主席。
可他的名字，最容易被人记住的，还是那几张苏区纸币。
五十多年后，有人拿着他当年设计的纸币和债券给他看。旧票摊在眼前，边角已经带着岁月痕迹，票面上的列宁头像、镰刀锤子、五角星还在。
黄亚光看着它，提笔题签。
那张当年没有印上毛泽东头像的纸币，终于把另一个人的名字留了下来：黄亚光，红色纸币设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