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蔡天凤案庭审第17天。
代表前夫邝港智的辩方律师安华晖,在盘问蔡天凤现任丈夫谭方骏时,突然把话题从房子和债务上移开,抛出一句让整个法庭安静下来的话:谭方骏和邝港智,中学时代恐怕不只是朋友。
辩方的意思是,谭方骏当年曾想与邝港智发生性关系,或发展成恋人。谭方骏当庭回了五个字:“绝对唔同意。”
一个谋杀案的庭审,辩方放着案发前16天买电锯、租村屋、量尺寸这些物证不问,把火力引到两个男人二十年前的同学关系上。这个转向本身,比那句指控更值得细看。
安华晖先让谭方骏确认,他和邝港智2008年在协同国际学校认识,当时十二三岁,谭方骏同意两人“可以讲系好朋友”。
辩方随即追问:不止是好朋友吧?你是不是曾经提出过恋爱或性关系?谭方骏的回答是“绝对唔同意”。
谭方骏给出了自己的版本,他说中学时期和邝港智是好朋友,后来他去澳洲升学,回港后仍通过Facebook保持联络。
2013年,他透过邝港智认识了蔡天凤,之后邝港智失踪,他和蔡天凤走到一起。他的说法是:人都见不到,情感自然会降低。
谭方骏在庭上承认,直到2023年2月24日,也就是蔡天凤遇害三天之后,他和邝港智的关系仍然“可以咁睇”是好朋友。
从2013年到2023年这十年里,即便邝港智长期失踪,两人之间仍然维持着某种被谭方骏自己定义为“好朋友”的联系。
辩方还指出,谭方骏、蔡天凤和邝港智三个人曾一起到海口探望邝港智,一起用膳。
谭方骏的解释是,那是带小朋友上去见爸爸。辩方追问:所以三人关系非常密切?谭方骏的回答是:因为小朋友是兄弟姐妹,关系密切都合理。
这个回答在逻辑上说得通,但在庭审的语境里,它等于承认了一件事:谭方骏和邝港智之间,在2013年之后并没有因为“失踪”而真正断联。
他们之间有孩子这条纽带,有海口探视这种家庭式的往来,有持续十年的Facebook联络。辩方要做的,就是把这种“没断”放大成“有鬼”。
邝港智在案发期间使用的手机号码,登记在谭方骏名下,是谭方骏的旧号。谭方骏确认了这个事实,但否认是他亲手把电话卡交给邝港智的。
他的解释是:当时因为“风水嘢”需要换号码,新旧号码很相似,他把其中一张电话卡放在冰箱顶,后来是蔡天凤拿去给邝港智用的。
电话卡放在冰箱顶,被妻子拿走转交,在生活逻辑里完全可能发生。但辩方要的不是法律上的漏洞,是直觉上的不顺滑。
一个被谋杀案调查的手机号,恰好是现任丈夫的旧号。这个号码在案发期间被前夫使用,而前夫正是被控谋杀现任妻子的人。
号码的流转路径是:谭方骏换号、卡放冰箱顶、蔡天凤拿走、转交邝港智。四个环节,每一个单独看都说得通,串在一起就让人忍不住多想一层。
辩方指他和蔡天凤是“伪君子”,当年为了让邝球签授权书卖房,假扮与邝港智关系良好。谭方骏不认同“伪君子”这个说法,但他承认自己的行为“有啲鬼祟”。
他的理由是:加多利山那套房子是蔡天凤出钱买的,只是登记在邝球名下,邝港智在邝家有影响力,能说动邝球签字,所以“只能够小心翼翼地去攞返自己嘅嘢返嚟,而唔破坏关系”。
这段话本身是在解释他为什么维持和邝港智的往来。
但它也坐实了一件事:谭方骏和邝港智之间的互动,有明确的功利目的。他接近邝港智、维持关系,是为了让邝球在售楼授权书上签字。
这个目的本身不违法,甚至可以说是合理的,房子是蔡天凤出钱买的,想拿回来天经地义。
但辩方要的是另一层效果:如果两人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那谭方骏今天在庭上说的“只是好朋友”“情感降低了”,可信度就要打折扣。
更微妙的是“有啲鬼祟”这四个字。谭方骏完全可以否认“伪君子”的指控,说自己是光明正大维持关系。但他没有。他选了一个更软的说法,承认自己“有点鬼祟”。
这个措辞在法庭上是有风险的,因为它给了辩方一个抓手:你自己都承认鬼祟了,那你说的话还有多少是真的?
比起性关系指控,辩方在同一天抛出的另一条线其实更扎实。
谭方骏在盘问中承认,2021年他在澳门借贷500万港元赌博,由蔡天凤作担保。他坦承当时没有还款意愿,原话是:“当时2021年,太阳城集团都执笠啦,无公司㗎啦㖞,我还钱咪好傻仔。”
后来收数人员上门滋扰,谭方骏的父亲请邝球出面处理。
邝球当过警察,“识黑白两道”,无偿协助摆平了这件事,债务最终由谭方骏的父亲全数还清。谭方骏确认,自己和蔡天凤“一毛钱都无还债”,也没有把钱还给父亲。
这条信息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把邝球和谭家的关系,从“受害者家属”和“凶手家属”的简单对立,拉进了一个更复杂的利益网络里,谭家欠过邝球一个人情。
一个前警察,愿意无偿出面帮亲家摆平赌债纠纷,说明两家之间的往来远不止“子女探视”那么简单。
辩方把这条线和“求欢”指控放在同一天打出来,效果是叠加的:谭方骏不仅可能和邝港智有说不清的关系,他本人还是一个赌输500万后理直气壮不打算还钱、靠父亲和邝球擦屁股的人。
把庭审的进度条拉长一点看,辩方的策略一直在变。
第12天前后,辩方花大量时间盘问蔡母张燕花,拆“富婆”人设,说蔡天凤月入不到1万、豪宅还背着千万按揭,试图动摇“邝家为夺产杀人”的动机叙事。
到了第17天,辩方把火力转向谭方骏,用的不再是财务数据,而是私人关系和赌债。
控方手里的物证,案发前16天租村屋、连续采购铁锤电锯切肉机、闭路电视拍到邝球13次前往龙尾村,这些是硬邦邦的,辩方绕不过去。
辩方能做的,是在“人”的层面制造疑点。
如果谭方骏被塑造成一个与邝港智关系暧昧、为了拿回房子而“鬼祟”维持表面和平、自己还欠着一屁股赌债的人,那么他对案发前后种种细节的陈述,在陪审团眼里就会蒙上一层灰。
这层灰不会直接推翻控方的证据,但它会让陪审团在评估谭方骏证词的时候,多一分犹豫。
刑事案件的举证责任在控方。控方要证明被告“超越合理怀疑”地犯了罪,辩方不需要证明谭方骏在撒谎,只需要让陪审团觉得“他可能没全说真话”。
一旦这个感觉种下去,控方整个证据链的说服力就会被削弱。
说了这么多辩方的操作,得把视线拉回到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上。
案发前16天,邝球租下了大埔龙尾村的村屋。此后连续多天,他和邝港杰分头采购铁锤、电锯、切肉机、大型搅拌机、大收纳箱、手套、胶靴、索带、大汤煲。
邝球甚至专门去问过店员,哪种机械能分解骨头。闭路电视显示,邝球最少13次前往龙尾村,邝港杰也一同出现过5次。
村屋所有窗户均用帆布、窗帘遮蔽严实,屋内没有摆放日常家居,完全是一个专门用来作案的据点。
这些证据不涉及任何人的性取向、手机壳颜色、赌债或者二十年前的同学关系。它们只回答一个问题: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准备了什么。
谭方骏和邝港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跟邝球有没有提前准备电锯和削肉机,是两个完全独立的问题。前者再脏,也不能把后者洗干净。
辩方抛出“求欢”指控,目的不是证明谭方骏真的想和邝港智发生关系。
他们只需要让陪审团觉得谭方骏“可能没全说真话”,一旦这个感觉种下去,他关于案发经过、物业归属、邝家行为的全部证词,都会被蒙上一层灰。
旧手机号、赌债、“有啲鬼祟”这些细节,单独看都说得通,串在一起就让人多想一层。
但辩方始终没回答一个问题:就算谭方骏和邝港智之间真有什么,跟邝球提前半个月准备电锯和削肉机,有什么关系?
法庭该问的是村屋里发生了什么,不是二十年前两个初中生之间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