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年前囤好的年货全搬去了小叔子家,我半个字没提,年二十九她兴高采烈来我家准备吃年夜饭
年二十九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拉开冰箱冷冻层,里面空空荡荡,连一根葱都没剩下。
那台冰箱是我前年双十一咬着牙换的,三千二百块,对开门,当时婆婆还说我败家。我在里面囤了整整一百零三样东西,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样都是我骑着电动车一趟一趟从批发市场驮回来的。带鱼段四包,排骨六斤,牛腩五斤,鸡翅中三袋,还有我女儿爱吃的芝士年糕两盒。冻虾是腊月十九那天买的,活蹦乱跳的,我蹲在厨房剪了四十分钟虾枪,剪得指甲缝里全是腥味。
现在冷冻层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和一根不知道哪年掉进去的、已经发黑的香菜梗。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手还搭在冰箱门上,凉气顺着指尖往上爬。我听见客厅里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很高,是打给小叔子的。
“到了到了,都到了,你哥那边你放心,你嫂子那人你还不知道,闷葫芦一个,她不吭声就是没事。”
我把冰箱门轻轻关上,没出声。
小叔子叫建军,比我老公建国家小了七岁。婆婆四十岁上才生的他,从小当眼珠子疼。建国老实,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供弟弟念书。建军念了个大专,学的什么电子商务,毕业之后折腾过好几个项目,开过网店,搞过直播,都没成。前年结了婚,媳妇是外地的,叫小琴,人倒是嘴甜,见了谁都笑眯眯的。
他们租在城东,离我们这儿四十公里。婆婆跟着我们住,说是帮我们带孩子,其实我女儿都上初二了,早就不用她管了。她每天的事就是买菜做饭,然后给建军打电话。
我囤年货这个事,她一开始是知道的。腊月十五那天我往家搬东西,她还帮我开了门,说“买这么多,冰箱塞得下吗”。我说塞得下,我算好了的。她就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从腊月二十一开始,她每天趁我上班,拿个编织袋,一点一点往建军那边倒腾。先拿的冻货,带鱼排骨那些,后来又拿干货,香菇木耳粉丝,再后来连我买的那两瓶好酱油都装走了。我那些东西放在哪儿她比我清楚,因为她每天在家翻。
这些事是我后来拼出来的。楼下的张姐腊月二十三那天看见她拎着两个大袋子出门,还问了一句“大姐去哪儿啊”,婆婆说去小儿子家看看。张姐后来跟我说,那两个袋子沉得很,婆婆拎着走几步歇一歇,她当时还想帮忙,婆婆不让。
我其实腊月二十六就觉出不对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想拿点虾出来解冻,一开冰箱就觉得不对劲。冷冻层太空了,那种空法不是吃掉的空,吃掉的空是东一块西一块,这个空是整个儿被清过一遍,连底下那层垫的保鲜膜都被换过了。我当时站在那儿,手扶着冰箱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我问婆婆:“妈,冰箱里的东西呢?”
她正在客厅择菜,头都没抬,说:“吃了呗,你天天上班不知道,家里这么多人吃饭。”
我说:“那四包带鱼也吃完了?”
她说:“带鱼你妹拿走了,她说她爱吃。”
我没再问。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我娘家妈说我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说,自己憋着。我嫁给建国十九年,跟婆婆红过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没脾气,是觉得没必要,吵开了日子还得过,撕破脸更难堪。
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建国在旁边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的不是那些年货值多少钱,是那种被搬空的感觉。你辛辛苦苦一样一样置办起来的东西,你以为放在那儿稳稳当当的,结果有人趁你不在,一件一件给你掏走了。掏的人还觉得理所当然。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趟东城的批发市场。我不是去买东西,我是去找人。我有个初中同学在市场管摊位,我想问问她认不认识建军住的那个小区的人。其实我也没想好要干什么,就是心里堵得慌。
路上我经过建军租的那个小区门口,我没进去。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阳台上晾着一排香肠,颜色跟我买的那批一模一样。我买的是那个老字号的,肠衣灌得紧,风干之后表面有一层白霜。我不会认错。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七八分钟,后来就走了。
年二十八那天,婆婆特别高兴。她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三遍,又把沙发罩换下来洗了。她跟我说:“明天建军他们过来吃年夜饭,你多准备几个菜。”
我说:“好。”
她说:“建军爱吃红烧肉,你多烧点。小琴爱吃鱼,你那条鲈鱼别留着,做了。”
我说:“行。”
她看我答应得痛快,更高兴了,哼着歌进了厨房。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我手指头发僵。我一件一件把衣服叠好,心里平静得很。
我不知道你们信不信,人有时候不吵不闹,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已经想明白了。
二十九那天中午,婆婆开始催我。她说你早点做饭,他们十二点就到了。我说知道了。我进了厨房,把米淘了,把菜洗了,然后我站在灶台前,给建国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回来一趟。”
他说:“怎么了?我这儿还上着班呢。”
我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他听我声音不对,没再问,四十分钟后到了家。他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摆果盘,看见他就笑:“老大回来了,正好正好,一会儿你弟来了你们喝两杯。”
建国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把他拉进了卧室。
我把手机递给他。手机里是冰箱的照片,冷冻层空空荡荡。还有我腊月十五那天买年货的小票,一张一张拍下来的,一共六百三十七块四。我把小票按日期排好,哪天买的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建国看了半天,说:“东西呢?”
我说:“你问你妈。”
他出去问了。我在卧室里听着。婆婆先是不承认,说吃了,后来又说建军那边困难,她拿点东西过去怎么了,再后来声音就大了,说:“他是我儿子!我拿点东西给我儿子怎么了!你媳妇买点东西就了不起了?她一年挣几个钱?”
建国说:“妈,那是她买的,你拿之前说一声。”
婆婆说:“我跟她说什么?她一个外人,我跟她说得着吗?”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见这句话,手扶着门框,没动。
建国不吭声了。他不吭声,我就知道这事又跟以前一样,吵两句就过去了。可我不想让它过去。我这个人一辈子让让让,让了十九年,让得冰箱都空了,人家还觉得你是外人。
我走出去,站在客厅里。婆婆看见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着脖子说:“我又没拿你多少钱的东西,建军那边今年没挣着钱,小琴又怀上了,我当奶奶的贴补点怎么了。”
我说:“妈,我没说不能贴补。但是那些东西是我一样一样买回来的,你拿之前跟我说一声,我不会不给。”
她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偷你东西似的。”
我说:“我没说你偷。我就是说,你跟我说一声。”
她说:“我跟你说得着吗?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建国站在旁边,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女儿从她自己屋里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婆婆。她七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站在那儿,手攥着围裙边,跟我对峙着。我突然觉得她老了,也突然觉得她陌生。她在我家住了七年,我给她买过降压药,带她去过医院,冬天给她灌过热水袋。我自认为没亏待过她。可这一刻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来抢她儿子东西的外人。
我没再说什么。我转身进了厨房,把火关了,把刚切好的菜用保鲜膜包上,放回了冰箱。那台冰箱现在还是空的,放进去也是空的。
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
婆婆大概以为我服软了。她松了口气,又开始忙活,把果盘端端正正摆在茶几上,又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她一边忙一边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一会儿建军来了,你也别板着脸,大过年的。”
我没搭腔。
十二点零三分,门铃响了。婆婆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建军进来了,后面跟着小琴,小琴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建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把香蕉。
婆婆接过香蕉,笑得满脸开花:“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建军换了鞋,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嫂子。我点点头。小琴也叫了声嫂子,我也点点头。
婆婆把他们让到沙发上,端茶倒水,又去厨房端果盘。她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让我去厨房做饭。我没动。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己去厨房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在客厅里说说笑笑。建国坐在边上,闷着头抽烟。建军在讲他最近看的一个项目,说直播带货还能做,他认识一个大哥,有货源。小琴在旁边附和,说这次肯定行。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老大媳妇,你来一下。”
我走进去。厨房台面上摆着我早上切的菜,还是那些。婆婆指着灶台说:“你烧吧,我烧的他们不爱吃。”
我说:“我今天不做饭。”
她愣了:“什么?”
我说:“年货都没了,我拿什么做。”
她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什么意思?当着建军他们的面你……”
我说:“妈,我没别的意思。冰箱是空的,我买的东西都去了建军家,那今天这顿饭,要么去建军家吃,要么谁拿的东西谁来做。”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火,也有点别的东西,我说不清。
我走回客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建军还在说他的项目,小琴还在笑。建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婆婆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盘果盘,放在茶几上,说:“建军,小琴,今天你们嫂子身体不舒服,要不咱们出去吃。”
建军说:“出去吃?大过年的哪还有位子。”
小琴说:“嫂子不舒服啊?那我来做吧。”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婆婆拉住她:“你坐着你坐着,你怀着孕呢。”
小琴说:“没事的妈,做个饭而已。”
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愣在那儿。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把冰箱门关上,走到客厅,拉了拉建军的袖子。
建军说:“怎么了?”
小琴小声说了句什么。建军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看了看,又关上。他转过身来看着婆婆,说:“妈,冰箱怎么是空的?”
婆婆说:“那什么……你嫂子说东西都……”
建军说:“东西不是都在我那儿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观众笑得很大声,衬得屋里更静了。婆婆站在那儿,手搓着围裙边,嘴抿得紧紧的。小琴站在建军旁边,低着头。
建国把烟掐了,站起来说:“行了,都别说了,出去吃。”
建军说:“哥,这事……”
建国说:“我说了出去吃。”
他拿起外套,第一个出了门。建军和小琴跟在后面。婆婆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我不知道那是气的还是别的。
她说:“你满意了?”
我没回答。我拿起我的外套,出了门。
楼下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塑料袋在地上打转。我走到电动车旁边,掏出钥匙,开了锁。建国站在车旁边等我,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去哪儿?”
我说:“回家。”
他说:“那他们呢?”
我说:“你陪他们吃吧,我累了。”
他没拦我。我骑上电动车,往反方向走。风灌进领子里,冷得我缩了缩脖子。我骑出去大概两百米,眼泪才掉下来。我没擦,就那么让风吹着。
我骑到东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把车停在建军家楼下,抬头看了看。阳台上那排香肠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后来有个老太太从单元门里出来,看了我一眼,问:“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走错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婆婆拿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是觉得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还是她知道那是我的,只是不在乎?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我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黑着灯。我打开灯,换了鞋,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冷冻层的门。那层白霜还在,那根发黑的香菜梗还在。我伸手把它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坐在餐桌边上,看着这个家。这个我住了十九年的家,每一件东西都是我置办的,每一面墙都是我擦过的。可刚才站在楼下看那排香肠的时候,我恍惚觉得,我才是那个被搬空的人。
后来我查过一些东西。网上说,人年纪大了,会把东西分给儿女,分得越勤,心里越不安。那是一种什么心理,我也说不太清。有个帖子讲,有的老人会把东西倒腾给自己更心疼的那个孩子,倒腾的时候不觉得是偷,觉得是“匀”。这个“匀”字我琢磨了很久。匀是公平的意思,可匀的是我的东西,公平在哪儿呢。
我没再跟婆婆提这个事。她第二天就回了老家,说回去住几天。建国去送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什么也没说。建军那边也没再来电话。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的年夜饭,三个菜,一个汤,很安静。
昨天我收拾婆婆住的屋子,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颗红枣,一包枸杞,还有两百块钱。那两百块钱是旧的,折得整整齐齐,压在布包最底下。我不知道这是她留给我的,还是忘了拿走的。
我把布包放回原处,没动。
那台冰箱我到现在也没往里放东西。每天早上打开看看,里面空空的,白霜结了一层又一层。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那天没打开冰箱门,要是我跟以前一样忍了,这日子是不是就还能照常过下去。可想归想,我没后悔。
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婆婆那天骂我是外人,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她在我家住了七年,我给她端过洗脚水,她生病的时候我整夜守着。这些在她眼里算什么。还是说,儿媳妇就是儿媳妇,做得再多,也是外人。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事。老人把东西偷偷匀给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知道了,说还是不说。说了是计较,不说又憋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那天做得对不对。